〖花火〗無心偶 第二卷
(不上升真人,感谢。)
〖卷贰〗暂别过往云烟,情到深处,终究梦一场
〖第一别〗别过去
“这便是……我的故事。”
桌上一壶茶,壶下蜡烛烧尽,壶中茶水已凉。
“老先生……”
爅染还欲说什么,后者苍老而又低沉的声音已然将她打断。
“什么都别说了。”那老者起身,进了侧屋,声音幽幽地传过来。
“这件事情,老夫自然帮姑娘办好,一月之后,姑娘便可过来取你的眼睛,若没什么事,老夫就不送姑娘了。”
爅染站起身来,听到他的话后微微怔了怔,随后低头笑了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笑中又有几分酸涩。
一月时间还挺长,爅染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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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田旁的一处农家。
坐在对面的妇女看起来已过中年,体型有些微胖,但却面目和蔼,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
“嗨呀,我还记得呢,你上武当山的时候其实大娘我是知道的,当初看你可怜心一软便没有去追你……谁知自那以后你就没下来过,我再一打听,才知道你已经拜那武当掌门为师了……孩子大了果然栓不住啊……”
面对妇女的感慨,爅染只是一笑,随后抬手端起茶微抿,入口清香且有回甘,热气萦绕在鼻尖,还是和六年前一样的味道。
“丫头……你的眼睛……”
妇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爅染刚进门时她便已经注意到,只是顾虑着没有说。
“生了场病,后遗症。”爅染无所谓地笑笑,还是很温和,不过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今年茶田的收成如何?”
“收成好啊。”妇人心底有几分明白,随后转头瞥了眼外面绿油油的茶田,茶田中有几个身着蓝色绣花衣的少女在忙碌着。
“你走了以后,又从市场上带回来了几个丫头,这批人比之前的好,身子不娇贵,能干活,采出来的茶质量也好,客人都比以前多了许多。”
“如此这般,那便最好。”爅染点了点头,“我在山上这些时日,最挂念的就是您和其他的姑娘,我还想着,当初一别,会不会显得太莽撞惹你们不开心了。”
“没有的事。”妇女爽朗地笑笑,“如今丫头练成一身功夫,我这个算是你半个娘的人也高兴啊。”
“说到娘……丫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妇人不笑了,脸上的神情突然凝重。
“哦?”爅染挑眉,又抿了口茶,垂眸装作波涛不惊的样子。
“这是……关于你亲娘的事情。”见爅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妇人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开始道。
“我娘?我娘不是早就去世了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你娘是我曾经的故友,若你娘还活着,现在应比我小一些,那时候的这件事情……是听我的娘,也就是上一任茶田管事说的。”
妇人二十多岁的时候在茶田工作,有一天,她听说自家娘捡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姑娘,与她差不多大,被捡到时满脸是灰,身上还有多处被锋利的草木划出的伤口。
那姑娘似是惊魂未定,她说她从武当那边过来,名叫爅颜,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
茶田管事看她可怜,于是便收留了她,当作自己的义女。
一开始谁都没有怀疑,也没有人说什么,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爅颜的肚子居然渐渐地大起来,直到她已经无法将自己怀孕的事实用一匹布掩盖起来,她才终于向管事坦白。
爅颜从小是孤儿,她上山游玩的时候迷路了,不知怎的被一个武当弟子看上,那武当弟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贪生怕死并且好色,他看着爅颜手足无措的样子分外可怜又可爱,于是将她打晕后带回了自己的屋子,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消说了,事后爅颜醒来后悔到肝肠寸断,却已经为时已晚,男人怕她哭闹说出去于是便将她绑了起来,准备杀人灭迹。
但最后爅颜还是逃了出去,但逃出去的时候已有点神志不清。
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她彻底慌了,想找个方式堕胎,却不舍自己唯一的骨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密被挖出。
爅颜同茶田管事协商坦白,最终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却在那一天难产,最后孩子虽出来了,但她却因此丢掉了性命。
她将后事交代给了妇人,并且将一块拴着红线的玉佩放进了婴儿的被褥。
玉上刻了一个“武”字。
这块玉佩是爅颜趁男人不在时从男人换下的衣衫中翻到的。
时至今日,爅染才终于明白,这玉佩的来历。
背后的故事,是如此讽刺。
“如若是换成从前,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因为你娘……她嘱咐我……让你开心。”妇人顿了顿,道,“现在我想,既然你都要离开这里了,那有些事情,我还是一并告诉你的好。”
爅染捏了捏杯子,关节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那茶杯都好像要被她捏碎,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
随后她换上了笑容,“这都是往事了,我不怪娘,您也无须太在意。”
“往后我就要搬到金陵去生活了,可能……没什么事情便不会回来了。”爅染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朝妇人鞠了一躬,“感谢您以往的照顾,不过这天下之大,爅染也有些还未完成的事情,需要亲自去做。”
“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嗯……有时间吧。”爅染垂眸,抿唇一笑,转身走向了日暮之中,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武当啊。
你说我们是有缘,还是无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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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时间已到,爅染如约去取她的眼睛。
一个棕色实木的匣子,刻着淡青色的花纹,老者施展秘术替爅染安上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事情,秘术完成后,爅染才敢眨眼睛。
然而,眼前还是模糊一片。
“我……看不见。”
爅染怔怔地伸出手描摹眼前的物体,在空中举到一半骤然一停,她看到面前的老人了,却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纱。
“为什么?为什么!”她失控地质问老者,拍桌而立,一张脸距老者只有几寸距离,左手在桌下,已经拿起了剑,锋剑正准备出鞘。
“姑娘莫急。”
老者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爅染一怔,感觉到老者在桌下握住了她拔剑的手腕,仅仅是一握,她便从那不轻不重拿捏的恰到好处的力道感觉到,老者在功夫方面的造诣不在她之下,不是一个只会看病的羸弱老头。
当下她便打消了拔剑的念头,轻轻地将剑插回了剑鞘,在粗布上抹了抹汗津津的手,恢复端坐的样子。这个时候,不能莽撞。
老者满意地笑了笑,松开了她的手腕,当年,他毕竟也是能够在一众江湖强者的围剿下杀出来的人,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而已,不管她有怎样的故事,终究,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气量和本事?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姑娘可听说过,相由心生四个字。”
“相由心生?”爅染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不解,于是便客客气气地恭敬道,“在下不懂,还请老先生赐教。”
“一个人的相貌由心而定,尤其是眼睛这个东西,奸诈邪恶之人眼中流露出的是嫌恶,而那些正直无私的人眼中流露出的则是聪慧的光。眼睛这东西……我看过太多。”老者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眼睛,要有眼有睛,眼睛里没有光,充其量只能算作是眼,不是眼睛。”
“这说明,姑娘的心已死,死心之人自然无睛,看东西也自然看不清楚,看不透彻。”
心已……死。
爅染心中冷笑,人说话用不着这么玄妙高深,老者为何不与她直说,她不过是性情变了,变得铁石心肠了。
这一切,全都拜他所赐。
“那以后,还有治好的方法么?”
“这便需要姑娘自己去想办法,或许哪一天姑娘的心回来了,眼中就自然有睛了。”
说着老者往旁边的炉子里添了一点柴火,爅染浅笑,趁着他转移视线的档儿,指腹在对面茶杯壁上快速地轻捻了一下,不知做了什么动作,随后很快地收回了手,老者再转过头时,她已危襟正坐,端起茶杯细细吹凉,好像无事发生。
一杯茶喝尽,爅染从容不迫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后朝老者鞠了一躬,顺手塞给他一包碎银,道,“这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请老先生收了吧,就此一别了。”
“嗯。”老者瞥了她一眼,但并未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去。
爅染转身大步跨出了门槛,眼中笑意更甚。
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春雨绵绵落在人身上并不觉得烦躁,恰到好处撩拨着人的心弦。
院外有一片菜地,菜地旁又有一颗丁香树,正值初春,树上一簇簇丁香开的正盛,雪白的一片连起来,些许花瓣被雨打进了泥土,泥土沾染了香气,花瓣被麻雀衔去构筑它们的香巢。
大路上马车呼啸而过,爅染听那声音从背后传来,于是回头,横眉拔剑,一道剑风杀进马车的轨道,马受到攻击长啸一声而停下,那鞭子甩到了爅染脸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车上无人,车夫骂她不要命,她抬手将一锭碎银放进那不耐烦的车夫手里,抹去脸颊上冒出的血珠,浅浅一笑,道,“送我去金陵。”
爅染用了三年时间习得了木偶之术,一开始,她不过是迫切地想要一门技艺,而这能够帮助她爬到与华晨宇平起平坐的位置,三年后她学成,辞退师门,她捎上了她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比较满意的木偶,她来到了举目无亲的金陵,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木偶存在的意义。
是对死去之人的眷恋,是情感的寄托,或只是驱之为己用的冰冷工具。
不论如何,起码,木偶不会背叛。
滴血认主,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爅染在金陵的边边上买下了一套小院落,她并不急于开张赚钱,而是先花了十几二十天的时间,把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余生所待的地方,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不过一人一偶做事总归是有些困难的。
这天正好是到了深冬,又恰巧是过年的时候,街上热闹非凡,张灯结彩,几个小孩儿在她院子门前嚷嚷着不知道什么事情,爅染嫌他们吵,索性想把窗户关上,刚想卸下叉竿,却隐约听见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从墙边传来。
听声音是在后院,正好她也要去扫扫后院的积雪,于是拿了把扫帚便去了,哭泣声还没有停,爅染本以为是什么流浪的猫狗在呜咽,待她小心地走近了,才依稀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小姑娘。
那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大,全身只着一件粗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被风雪冻的通红,她瞥见有人来了,像是有些畏缩似的,又往墙角里缩了几分,蜷起身子,不住地颤抖,好像这样就可以抵御那刺骨的风寒。
“你从哪里来?怎么不回家?”
猜到应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爅染沉默了一阵,随后蹲下身子,分外怜惜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呜……我……我没有家。”触及到了伤心事,女孩又开始呜咽。
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爅染神伤,此时是显然问不出什么话来,索性牵起了她的手,执意将她拉起,随后快步朝前院走去。
“你先跟我走。”
女孩吸了吸鼻子,一声不响地跟着爅染的步伐,爅染感受到她的脚步跌撞,手似乎有些颤抖,于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问她,“你是不是在害怕?”
爅染虽脸色平静,但望着女孩的眼眸却因为眼盲的原因,像是浑浊的一潭湖水,女孩盯着她深不可测的眼睛看了几秒,一时间又有些恐惧,她不做声,半晌,看爅染还注视着她,才怯生生地小声嗫嚅道,“嗯……”
“放心,没什么好害怕的。”爅染叹了口气,“我不会害你。”
谈话间他们已绕过低矮的小门,跨过门槛,低头经过几丛低矮的梅花树,再抬头时眼前的景色已是豁然开朗,爅染遥手一指这偌大的四方庭院,眼神微热。
“这里,便是你以后的家。”
看这女孩饿的像根歪木头似的站也站不稳,爅染看了也是于心不忍,于是便赶忙让她的木偶去灶台那儿生火做了两三个菜,免得女孩到时候两眼一翻饿晕过去,那她也不好办。
这时她们终于在里屋坐定,爅染给烤炉生了火,灌了个汤婆子硬是塞进女孩怀里,又给她披上一件裘衣,女孩似是被爅染的这般关照弄的无所适从,不安地绞着手,犹豫着开口却还是没说出什么话。
正巧这时木偶端着两个菜过来了,爅染笑了笑道,“谢了,霖。”
那被称作霖的木偶没说话,机械地转过身去,走远了。
“霖?”女孩疑惑地重复了两遍,对这个木偶有些畏惧,出于不知道其真实身份的畏惧。
“她的名字。”爅染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端起茶喝了口,“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正忙着扒饭的女孩听到这话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无名无姓活了十多年么。”爅染摇了摇头,轻叹,“那我便给你取个名字吧。”
听到这话,女孩目光里似有感激,但随即又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掏出了一片小铜板,递给了爅染。
“这是我娘抛弃我的时候,留给我的东西。”
爅染微微讶异,随后接过那几乎是起锈了的铜板,这显然不能当作货币来用了,她用指腹摩挲着,忽然感受到了上面的凸起,好像是刻了字。
“毓……?上面刻的是毓?”
“可能是吧。”女孩点点头,“我才学尚浅,没读过什么书,这个字,我也不大认识。”
“毓……那便叫你,毓雪好了。”爅染漫不经心地转头瞟了一眼窗外的雪白,拍手敲定。
“毓雪……我喜欢。”女孩梦呓般地喃喃着,忽然又抬头对上爅染的眼睛,目光里满是真诚,“女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感谢呢,您尽管提要求,若是能帮到的,那我义不容辞。”
“别一口一个女侠的叫了,我不是女侠,你可以叫我染。”爅染含笑,“我收留你,只希望你可以陪陪我,陪我在这空荡荡的庭院里,度过这寂寥的人生。”
毓雪歪了歪头,对她说的所谓“寂寥”很不解。
爅染不理会她的不解,继续道,“你看到了吧,我是瞎子,我需要一个人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陪我谈心。”她垂眸,“这些事情,木偶可做不到。”
“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自由,相反地,我会教你,教你所有我会的事情。”爅染说着,略微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把我当成师傅,也可。”
“毓雪,你觉得如何?”
女孩沉默了半晌,随后缓缓地站起身来,弯腰,对着爅染磕了一个头。
“遵师傅的命。”无比庄重。
“那很好,如今,我是你的师傅,你是……我的亲人。”爅染将她拉起,眸中一潭幽静的湖水泛起了丝丝涟漪。
谁曾想,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别人的师傅,到底是命该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希望你,不会成为第二个背叛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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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日升日落,弹指间四年时间悄然飞逝。
从爅染开始卖出的第一只木偶起,木偶师的名声,逐渐从这金陵的最边角,一步一步响彻了整个金陵的大街小巷。
毓雪很惊讶,惊讶爅染身上竟有如此厉害的能力,不过爅染有自己的密室,每一次制偶都在密室中进行,即便是她,作为和爅染最接近的一个人,也无法一探究竟,一开始毓雪还很好奇,想尽办法也想去那神秘的密室看看,直到后来被爅染抓住一顿训斥,再加上看见一个鬼鬼祟祟而来的江湖人没有一声惨叫却被爅染一剑封喉,再没有活着走出密室时,她也不敢再动这个歪脑筋了。
或许,师傅是有一些隐衷吧,毓雪只得这样安慰自己来浇灭好奇心的火苗。
爅染也的确信守承诺教给她了很多东西,她教她抚琴,写字,武功,曾经她在华晨宇那儿学到过什么,如今便原样再教给她。
毓雪不喜欢写字,她坐不住,想着爅染本来也不看她写的字,就悄悄地偷懒,没曾想每一次爅染都可以抓住她偷懒的时候,板着脸让她重写。
“不可,你心太急。”爅染每次总说这一句话,为坛内又添一炷香,随后继续双手抚琴。
“师傅,您的这句再来已经说了千千万万遍了,徒弟不懂,从始至终师傅明明都未曾看过一眼我,又怎知徒儿在偷懒呢。”毓雪偷偷地瞄了两眼爅染的侧颜,颇为不忿地抱怨道。
琴声骤然一涩,透过毓雪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那个,天真活泼的,总是绞尽脑汁想法子逃这书法课的爅染。
如果一切都还在当初。
随后她笑了笑,轻轻转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曾经她笑华晨宇怎么感受到她的浮躁,如今风水一转,等她到了这个位置,又忽然明白了,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是心。
毓雪不解。
琴声再次在屋内响起,毫无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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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姐姐。”毓雪一边给她添茶一边说道。
“怎么了?”爅染半倚在贵妃塌上,轻柔地抚着大腿上一只黑猫光滑油亮的皮毛,斜斜看她,黑猫是前两天爅染外出时捡到的,或许是看这黑猫如同毓雪当年那样瑟缩,她一心软便带了回来,这几天下来,倒也养的毛色光滑,黑猫认主人,天天黏着她不放。
平日里爅染做的就是为那些客人制偶,巧妙地赚了不少钱,这歆染阁名声大噪,达官贵人纷纷前来进献珠宝,虽说有一部分的人吃了闭门羹,但另一部分顺了她眼缘的,就得到了那木偶,自然,爅染也来者不拒地将那些珠宝尽数收下。
行走江湖钱不多怎么行,一旦有了钱,爅染也就有能力为这歆染阁多添些舒心的装饰摆设,算得上是衣食无忧,时间也空闲了起来,平日里喜欢逗逗猫,偶尔出门去戏楼听两首小曲。
“我前两天去镜月楼的时候,在那门口看见一群青年,看装束都是武当的弟子……我好奇便过去问了问,他们说,再过个几日,这金陵中心会举办一个武林大会,说是各路高手都会参加,那武当掌门平时不轻易露面,这次居然也应了皇上的邀请来了。”
武林大会,爅染听说过几分,这当初不过是皇帝的某个喜好看这些的宠妃提出来的建议,没曾想皇帝居然真的实行了,一年一度在这金陵中心举办,虽说不过是给那些皇权贵族们看个开心罢了,但慕名前来想要一展风头的各路少侠还是很多,毕竟皇帝也会亲自到场,状况之盛大。
“染姐姐,你陪我去凑个热闹吧,况且你武功也这么厉害,说不定还可以上去出出风头呢。”毓雪亲昵地挽着爅染的手臂,随后压低了声音耳语,“我听说啊,那武当掌门年纪轻轻不仅是个绝世高手,眉眼也长的俊朗呢,染姐姐,我看你也不小了,不考虑去认识认识他么?”
这话已算是明示撮合,爅染不禁失笑。
随后她掂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凉,思绪竟有些深沉,往事如烟又在眼前哗啦啦地回放。
武当掌门啊,她很早就认识了。
需要皇帝亲自请才请的动,可见他现在的地位之高,或者,换句话说,华晨宇,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但是爅染啊,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染姐姐?染姐姐!”
“啊?嗯,怎么了?”爅染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发了好久的呆。
“发什么呆呢?”
“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罢了。”
“染姐姐,你就陪我去看看嘛,咱们不上去比武也行~”毓雪软软地撒起娇来。
“毓儿,你跟了我四年,也应知道我的脾性,这种大会我只露了一手便有人能看出我的真实身份,闻名于江湖的木偶师,多少人想知道其背后的秘密。”爅染蹙眉,抬手一指那偌大的院子,声音冷了冷,“人心,是很可怕的,若是身份暴露,这个院子,所有的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木偶师这个职业危险,我本就身在暗处,接的客人也都是些江湖高人,要么就是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我明白他们的手段何其阴险,一边进献着锦缎珠宝,一边又想拿到我的把柄,所以一直都是蒙面交易,不让他们偷窥到分毫,才能守住我所得到的一切。”
“并且,保护你。”她顿了顿,柔声道。
“噢……”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毓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闷声不说话了。
“陪我去听会儿戏吧。”爅染抿唇轻笑,将茶水往桌上一搁,拂袖起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清香,“正好也闲的没事。”
听雨楼。
听雨楼,听风便是雨,这里一天到晚的客人就没有少过,也是有些鱼龙混杂,不过目的却是共同的,都是来这儿听戏的人,注意力也自然都在那戏台子上身着火红服饰的旦角儿身上。
爅染偏爱来这儿听戏,这戏本子有趣,戏子也演的好,楼上更是清静,若不是毓雪催着她回去的话,她真可以在这里听上三天三夜的曲。
“毓儿。”她闲闲地叫。
“嗯?咋了,染姐姐?”不多一会儿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些瓜子,哗啦一下全倒在桌子上。
“我看这戏唱得好,不打些赏说不过去,不过今日身上没带闲钱,这戒指名贵,你将它送了去吧。”说着爅染从中指上缓缓褪下一枚戒环,在指尖把玩,毓雪定睛看了看清楚,发现那是鸽血石为内嵌的饰物,的确名贵非常。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低头应了声是,接过戒指下了竹楼。
锣鼓声还在继续,爅染又酌了一杯茶。
这里的碧螺春味道还不错,改天去问问听雨楼老板能不能捎些回去。她暗自寻思着。
“这位姑娘介不介意腾个地方?”
一道清朗的声音闯入,带着无比的潇洒。
爅染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光芒,随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经意地将头转向下方戏台,并未作答话,掩饰的极好。
这个声线她已深深镌刻在了骨子里,一辈子也不会认错。
听闻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召开,武当一行人的车马已到了金陵,看来这话并非流言。
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爅染没有说话,于是华晨宇也无言,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悄悄地瞥了一眼面前女子。
爅染留了个侧脸给她,华晨宇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眼眸像是一汪深深的浑浊的潭水,橙红色的花钿点在眉心正中,一抹黑纱系在鼻尖上遮住了大半个面容,煞是飘渺。
是个生面孔,虽桃红齿白长的标致却也是生面孔,不过他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女子分外面熟,这是一种……透过皮囊看见灵魂的感觉,但该死的是,他又偏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爅染不动声色,假装在看风景,不过内心却是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的面容自然不是原本的面容,前些日子一个侠客托她做一只木偶,报酬是一张****,据说这****制作极为复杂,普天之下也不过十张,爅染自然心中欢喜,于是便收下,今天恰巧想试试它的神奇,于是便易了容才出门,不放心,将平时出门长戴的面纱也一并捎上。
没曾想却碰到了故人。
七年了。
他们终于再次相聚,当初的少年,变得异常沉稳,沉稳到连她都看不穿他的心思,而他是否还是像当年那样狠心,没有人知道。
爅染不想在这里揭露一切,只怕寒了心。
“姑娘可知这戏台上唱了什么,在下不常来听戏,不大了解。”
爅染本想装聋作哑,因为声音无法伪装,事到如今,她勉强定了定神,将声线放低,努力让语调里不起波澜。
“它讲,一对痴情男女的爱恨离别,然而得到了爱情却发现是空虚。”
“姑娘觉得,这戏本子上说的有无道理?”
“戏而已。”爅染淡淡一笑。
再痴情,那终究是戏。
不过是人走茶凉之间让人看看笑话的东西,没有人真正倾注进了感情,哪怕是那戏台子上正唱的声情并茂的戏子也不例外,谁知道他们淡妆浓抹的背后是否有一颗淡漠的心?
“戏本子里自有它的浪漫,你也倒是无情。”华晨宇勾了勾嘴角,眼中墨色一片,“你很像是我的一个故人,不过,这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哦?”爅染挑眉,看起来兴致盎然,“那她会说怎么样的话?”
“不过是个天真的小姑娘,性子莽撞刚烈,可能会被这戏感动得痛哭流涕也说不定。”他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随后他抬头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衫,好像刚才的小小失态只是爅染的错觉,他开口,“今日遇到姑娘也实属缘分,敢问姑娘贵姓?在下华某,若不嫌弃也能交个朋友。”
“罢了……”
爅染吸气,站起身来,裙裾无情扫过,背对着他开口,“不过一江湖闲人,无须公子惦记。”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灼灼。
想了想,她又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与那位姑娘的故事,小女衷心祝愿你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伴随一生。”
“切莫做那戏中痴情郎。”
说罢她仓皇而逃,跌撞下楼时正好遇见上来的毓雪,后者连忙将她扶稳,一边关切地问,爅染闭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脸上的表情却是阴晴不定。
“毓儿,我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走到外面那敲锣打鼓声依旧依稀可辨,爅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澎湃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当然,她也不会做那痴情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竹楼。
华晨宇盯着那楼梯口若有所思,眼中墨色化不开,也看不透。
远处的几个武当弟子早已看尽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悄声议论着。
“你,过来一下。”华晨宇忽然转头,对远处的一人招了招手。
那人一脸错愕,但还是快步走来毕恭毕敬地尊了声“掌门”。
“看到刚才与我交谈的女子了么?”他摩挲着下巴。
那弟子愣了愣,随后点头。
“帮我查一下她的身份。”
未完待续……
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