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亭2脚步迷踪
晨城挠了挠头发,语气中带着被窥破心思的恼怒,“你又知道什么了?啊?我最讨厌女人自作聪明。”
“你……”贝北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层水雾迅速布满了她的双眼。
“好了。”刚从惊恐中恢复了一点的上官玥,过来拉住了贝北的手,“你们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我看,晨城,还是你们一起送我们吧。”
晨城低头点燃了一支香烟,白了贝北一眼,勉强点了一下头。临走,他故意落在最后,回头凶狠地盯着子轩,直至走出门外。
目送走那四个人,子轩松了口气,转过头,柔柔地看着余雪:“我……我送你回去吧。”
余雪即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吹熄了蜡烛,率先出了门。子轩心有余悸地回顾了一眼复又变得黑暗的六角亭,快步跟了出去。等到余雪锁好门,他掏出手机,照亮了她面前的山路:“嗯……余雪,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还是那种冷冰冰的腔调,余雪头也不回:“你问吧,但是我不会回答。”
“呃……”子轩聚在嘴边的话,被余雪这一下子给呛了回去。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脚底滑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又疾步追上已经走远的余雪。手机光中,他斜斜地瞟着她,在她低领毛衣里,有一点闪闪烁烁的光。他猜想,那应该是条项链。
夜风带起一股清香,并非花香,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这种香味,子轩已经很熟悉了,那是余雪的香味,独属于她的一种少女的体香。
子轩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他努力吸着气,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憋得太难受了,他只好微微张开嘴,任由冷风慢慢地灌进他的肺里。
到了南校门口,余雪突然停下了脚步。子轩一个不提防,轻轻撞在她背上。这是第一次,他的身体与她的身体如此大面积接触,虽说只是个意外,但也足以令他心猿意马。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不禁后退了一小步。
“就到这儿吧。”余雪冷若冰霜,仍旧不回头。
“啊?可是……”
“就到这儿。”余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
“那……好吧。”子轩一阵酸楚,他突然想到什么,手忙脚乱翻找衣袋。找到了,那只装着纸鹤的小玻璃瓶。他有点羞怯地递过去,“这个……送给你的。”
余雪微微侧身,看到了那只小玻璃瓶。这一次,她居然抬起头来,盯着子轩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很轻地从他掌心里拈起了那只瓶子。
她眼里竟会有惊喜。子轩晕乎乎,只感到掌心一凉。还未等他更深切地回味刚才那一刻,他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飞起来了一样,随后便被一层黑暗紧紧包裹住。
迷迷糊糊,子轩觉得很冷。他睁开双眼,下意识搭在身上的手,摸到一层冰凉的水汽。
眼前是一片亮光,模糊的,不甚清晰。头顶,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忽远忽近。还有风,凉沁沁地拂到脸上,但是很温柔。
子轩甩甩脑袋,头发上也凝结了一些水珠,沾在脸上,令他顿时清醒了不少。眼睛虽很酸涩,可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青灰色的天空,飘摇的树冠,还有在枝头蹦跳的鸟儿。
我这是在哪儿?子轩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躯体,慢慢爬起来。看清楚了,他刚刚背靠着的,就是昨晚他为了躲避周陌和肖梓杰,而藏身其后的那棵大樟树,头上身上已被晨露濡湿。
脑子仍转不过弯来。子轩明明记得十分清楚,刚才那一刻,他还正面对着余雪,而且,时间肯定还不到凌晨一点。可为什么现在他却独自一人,在医学院校园的曙光中醒来?无缘无故失去了一整夜,他茫然无措。
子轩狠狠摇了一下头,试图将脑袋里的混沌给摇出来。浑身都不得劲,绵软无力,他抬起沉重的双腿,踉踉跄跄朝宿舍楼走去。
记忆,在清风中逐渐清晰。子轩想起了六角亭,还有那个恐怖的游戏。游戏中的黑烟究竟是什么?那些黑影,那些可怕的黑影……他不敢再想下去。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亦或只是他昏睡后的一个梦?他又开始迷糊了。
突然,子轩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蓦地停下脚步,将手伸进衣袋。找不到了,那个仅装着一只粉蓝色小纸鹤的玻璃瓶。渐渐地,他脸上漾起一丝微笑,又很快绽放成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欣喜若狂,连跑带颠冲进了宿舍大门。
“妈耶,一大清早的,谁他妈瞎吵吵?搅了老子的好梦。”肖梓杰骂骂咧咧,从蚊帐缝里探出头来,“我去?是你这个大傻子”
“你也该起床了。”子轩笑嘻嘻回头。
周陌打了个老大的哈欠,隔着蚊帐问道:“子轩,一整夜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子轩耸耸肩,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没去哪儿。”
“操!死傻逼,你刚洗过头发啊?”肖梓杰掀开蚊帐,又一头倒了下去。
这次,子轩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他感到头很沉,刚才被兴奋掩饰过去的那种无力感,又缓缓蔓延至全身。喉咙里也干燥得很,隐隐有些疼。
“喂,子轩,你是不是病了?”过了很久,周陌起床,看到单臂支着头坐在书桌前的子轩,脸色异样地发红。
“嗯,不知道。”子轩虚弱地回答,“头昏得厉害,浑身都觉得很酸胀。”
“梓杰,你还在睡你妹呢?快起来,子轩好像病了。”周陌狠命摇晃着又睡着了的肖梓杰,“咱们得送他去医院。”
“你妹的,你大爷的。”肖梓杰眼还没睁开,先张嘴骂了起来,“一大袋子钱啊,两次都被你们给吵没了……”
“好了好了,少做你的发财梦了。子轩病得不轻呢。”
“啊?大傻逼生病了?”肖梓杰立马清醒,一下蹦了起来。
将子轩送到校医院,经检查,他患了重感冒,正在发高烧。办理好了入院手续,因为上午还有课,子轩劝周陌和肖梓杰离开了。独自躺在医院病床上,无聊地数着输液瓶里滴落的药液,他昏沉沉睡过去。
似乎并未睡多久,子轩悠悠醒转,药液还只输完了一大半。在他的床头,赫然挂着一串纸鹤的风铃,大大小小粉红色的纸鹤,折得非常精致,正随着从窗口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摆动。
子轩内心不免有些激动,他抬起胳膊,摘下那串风铃。是了,他猜得果然没错,风铃上,依附着一股幽淡的清香。那香味,就是余雪的标志。
有股热流在子轩血管里奔突,病也好像好了一大半。他用脸颊温柔地摩挲着那些纸鹤,贪婪地嗅着那股清香,不放过一丝一毫。
生病的人躺医院暂时不提,说那两女孩上午没有课。寝室里另外两个女孩出去逛街去了,也许是昨晚睡得太晚,贝北提不起出门的兴趣,呆在寝室里看小说。
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自上官玥的床上传来。贝北吓了一跳,丢下书就站了起来,随手掀开上官玥的蚊帐。上官玥正坐在床上,将脸埋在双掌间,似在轻轻啜泣。
“怎么了?玥玥。”贝北伸手在上官玥背上拍了拍。
“贝北,我梦到……梦到好多手。”上官玥抬起头,长发纷乱,脸色煞白,两腮隐约可以看到泪痕,“那些手……那些干枯的手,全都伸过来抓我。”
“玥玥,没事的,你是做噩梦了。”贝北轻言安慰上官玥,直至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早餐只喝了杯热牛奶,上官玥就坐在书桌前发呆。贝北继续她没看完的小说,上官玥这种恍惚的状态,她不是不担心,只不过,她太了解玥玥了,那是个越劝越来事的女孩,所以,她还是由得她去的好。
春天,天气多变。下午,风忽地变得很大,将天边的乌云都给推了过来,一团团密密层层聚集在一起。天色,立刻阴沉下来。
上官玥称病没有去上课,她无聊地在网上游荡,借以打发时间。音乐声从电脑音箱里飘出来,很轻。寝室里,阴暗得如同傍晚,她却没有留意。
有一点声音,在洗手间那边响起。上官玥没加理会,因为洗手间就在门边,她认为那一定是门外走廊上传过来的。
声音还在持续,这一次大了一点。上官玥从收藏夹里找到自己常去的一个网站,点开,想进去找一些穿越文看看。她很迷这类小说,做白日梦的时候,总幻想着自己能遇到一段奇缘,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与古代的某个落难才子或一代侠士,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穿越千年之恋。
那种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很大,执著地钻进上官玥耳廓。她皱了皱眉,朝门口那边恼怒地瞟了一眼。谁这么讨厌,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她决定不去理会,移动鼠标,将音乐开大了一些,企图盖过那阵讨厌的脚步声。
是脚步声。现在那声音大得不用仔细听,就能很快分辨出来。一边看文章,上官玥的脑子一边在转,她想不通,她们寝室明明是走廊最尽头的一间,有什么人会这么无聊,跑到这儿来散步。
脑子进水了。上官玥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句,插上耳机,戴上那只巨大的耳麦。听觉的世界,完完全全被音乐声占据了。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抖动,有些得意地继续看文章。
耳机里闪过一点杂音。上官玥没有在意,这是常有的事情。继而,杂音变得频繁起来,不再像是电流引起的那种刺耳的声响,而像是……脚步声。起初,似乎很遥远,渐渐地,近了,与刚才门外那阵脚步声一模一样,大到将音乐声也给逼退。
上官玥猛挥手,摘下耳麦。细长的丹凤眼里,有着浓烈的恐惧。暗陈的寝室里,听不到音乐声了,那脚步声更加凸显了出来,环绕回旋,还带着袅袅的回声。脚步声?它似乎并非来自门外。安静的环境下,上官玥很快定位,惊惧的目光,直扫向门扇虚掩的洗手间。有人,一定有人在洗手间。
一直坐着不敢动,上官玥感觉举着耳麦的右胳膊有点酸。究竟是学医的,她的胆子还是比一般女孩大很多。细思量之后,她轻轻放下耳麦,举起一只空搪瓷杯子,蹑手蹑脚地接近洗手间。
脚步声持续着,听上去很是悠闲。都走到门口了,上官玥犹豫起来,平伸出去的那只颤巍巍的左手,就是不敢接触那扇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开灯的寝室,光线越发暗淡。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了一个黑白的模糊轮廓。
不能再受这样的折磨了。上官玥终于下定决心,咬紧下唇,推开了洗手间门。洗手间没有对外的窗户,显得更加黑暗。然而,在门打开的瞬间,周遭即刻安静下来。简直是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不复存在。
上官玥仍高举着搪瓷杯子,呆呆地站在洗手间门口,刚刚积蓄的力量,不知道该往哪儿发泄。就在她发呆的当口,脚步声又起,这一回,正正地在她身后。
一丝阴冷的风,撩拨着上官玥耳后的绒毛。脚步声在她身后消失了,但是她能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她顿觉毛骨悚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该采取别的行动。
双方僵持着,一秒钟就像是一年那么长。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上官玥肩上。惊叫、跳起、转身、挥舞着搪瓷杯子狠砸过去,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杯子摔在对面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上官玥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擒住,她死命挣扎,连哭带喊:“放开,放开我……”
“玥玥,你干吗啊?”是贝北的声音,“你冷静点好不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贝北。”待看清了面前的人,上官玥涕泪横流,直扑进贝北怀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好可怕,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什么脚步声啊?”贝北回身按下了电灯开关,苍白的灯光,霎时将寝室照得明晃晃的。
“洗手间里有,耳麦里也有。”上官玥有点语无伦次,“我怕,我好怕。”
贝北单手揽着上官玥的肩头,探身将半开的洗手间门打开。灯亮了,里边什么也没有。她又将上官玥扶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耳麦,凑到耳边。流畅的音乐声很大,有点震得耳朵疼。她抓起鼠标,关上了音乐播放器:“没什么啊,玥玥,我看,你还是被那个鬼游戏给吓着了。别想那么多,就不会有事了。”
上官玥泪痕未干,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贝北的话让她迷惑了,她努力回忆刚才的情形,已经模糊了。她开始不敢肯定,那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阵怪诞的铃声响起,贝北摸出自己的手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躲到门口小声讲着电话。一会儿,她笑着跑过来,拉起上官玥的手,“晨城和左立买了今晚的电影票,约我们一起看电影去。咦?对了,左立说,他刚打你电话没打通。”
“哦。”上官玥仍旧有点恍惚,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关机了,可能没电了。”
“行了,我的大小姐,别胡思乱想了。”贝北拖起上官玥,把她推进洗手间,“赶紧洗把脸,去吃晚饭。电影七点半就开始了,咱们时间很紧啊。”
傍晚,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夜色浸泡在一片水雾中。
晨城和左立来女生寝室,接了贝北和上官玥,四人分别依偎在两把小花伞下,朝电影院走去。一路上,左立都在给上官玥说着各种各样的笑话,上官玥没打算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他,她知道,他最讨厌神经兮兮的女孩子。
今天放映的是一部喜剧片,电影院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尽管没有太留意银幕,可是被身边这种气氛感染,上官玥的心情也似乎好了很多。
喝了太多的可乐,电影放映到一半时,上官玥提出让贝北陪她去洗手间。两个女孩手牵手,离开欢声笑语的放映厅。学校电影院设施简陋,掀开厚重的平绒门帘,是一条灯光昏黄的小走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滴水的声音。
洗手间是那种单人隔间,还算干净。上官玥进了第一间,贝北就站在洗手台那儿,就着那面破了一半的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上官玥说着话。
“好了没有啊?玥玥。”贝北捋好头发,转回身。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间,她没有留意到,镜子里,袅袅升起一股黑烟,有如滴进水里的一滴墨汁,缓缓向四边扩散,“玥玥?”
奇怪,刚刚还在说话的上官玥,现在竟没了声息。贝北的眉头聚拢在一起,边呼唤上官玥,边走到第一间隔间。
隔间的门,是敞开的,还在微微晃动。可定睛看过去,里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灯光太过昏暗,贝北怀疑自己看错了,走进去巡视了一圈。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隔间里,根本藏不下任何东西,更别说是一个人了。
“玥玥,你进了哪间呀?”贝北怀疑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可能看错了上官玥进的隔间门。没有听到回答。她只能一间一间找下去,余下的七个隔间,全都没有人。
这个玥玥,真是的,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走了?贝北负气地冲出洗手间,幽暗潮湿的走廊上,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叩击地面,发出单调的声音。
走了一路,贝北忽然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来的时候,这条走廊明明不是很长,可现在她感到自己已经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走到放映厅入口。
怎么回事?难道我走错路了?贝北皱起眉头回想,洗手间门口是不是还有另一条走廊。由于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她也不敢肯定了,犹犹疑疑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回去。
这回,贝北走得很慢,仍然走了很久很久,也看不到洗手间的门。她开始害怕起来,自己的脚步声撞击着两边的墙壁,带起的回声,幻化成千千万万轻重不同的脚步声,缠绕着她,刺激着她,令她下意识奔跑起来。
哗哗的冲水声,淹没了贝北的声音。上官玥伸手拉开了门栓,握住门把手,一用力,没有打开。门的黄铜合页松松垮垮,她想,隔间门大概是卡住了。
又加上一些力道,门发出咔咔的声音,依旧纹丝不动。上官玥有些着急,直着嗓子喊了起来:“贝北,这门卡住了,你在外边推一下。”
没有回答,门外传来有规律的滴水声。“叮咚”、“叮咚”……一下一下,敲击着上官玥的心。
“贝北?”上官玥的声带开始发抖,“你在不在啊?回答我。”
侧耳细听,除了那种越来越吓人的滴水声,仍听不到半点人声。上官玥愈加害怕,双手抓住了门把手,使劲摇晃,长发发了疯似的跳动。
毫无征兆的,洗手间原本幽暗的灯光,突地熄灭。一切刹那间陷入黑暗,唯有诡异的滴水声,被黑暗无限放大。
上官玥紧攥着门把手,所有动作骤停,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也是很突然的,不知从哪儿,缓缓亮起一星微光,颤巍巍渐渐扩大,幽蓝地照亮了她存身的这个逼仄空间。
一阵脚步声,缓慢而沉重,由远极近,来到第一个隔间门口。上官玥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感到毛骨悚然。这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下午,她就曾被这阵脚步声吓得不知所措。
脚步声似乎十分悠闲,并未在隔间门口停留,而是慢慢地往里走去。有一忽儿的停顿,脚步声去而复返。来来回回,脚步声仿佛故意在逗弄着门里的上官玥,不依不饶。
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上官玥感到,双腿的肌肉开始不停地颤抖。她无声地猛吸了口气,紧紧咬着下嘴唇,伸长胳膊,攀上了那扇不高的门。
踮着脚悬在门上,上官玥犹豫不决,不知是该探出头窥看,还是应该退缩。就在她低头思考的时候,她并未留意到,脚步声已经消失在门前。一双灰色枯槁的手,悄悄搭在了门上方,就在她双手的旁边。
仿佛下定了决心,上官玥蓦然抬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居高临下,直透她的双眼,相隔只有寸许。与此同时,伴着那两道目光,一股冰冷的气息,急速入侵,将她一寸寸封冻。
那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上官玥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种黑色飘忽的物质,在对方冰寒的瞳孔中流转。她仰着头,大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新鲜空气,胸口,憋闷得仿似要爆炸一般。
眼睁睁看着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极度缓慢地上升、上升,稍嫌肉感的鼻子,小巧的嘴唇,一点点呈现在上官玥面前。直至最后,对方整个人横呈在半空中,轻若无物,长发不可思议地向四周飘飞。那分明,就是她自己。
惊吓,令上官玥肝胆俱裂,喉头一起一伏,发出“咯咯”的声响。对方悬浮在空中,微侧着头,好像在欣赏上官玥害怕的样子。
一阵阴冷的风呈螺旋状,兜头罩下来。上官玥双手一松,跌坐在坚硬冰凉的瓷砖地面。她仍然仰着头,双手的长指甲,接触地面时折断了好几根,她也不觉得疼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始终牵引着她的双眼,使她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摆脱对方目光的桎梏。
飘飞在半空的那个自己,嘴角突然牵起一抹冷笑,无声地压下来。上官玥嗅到一种陈腐的味道,就好像那种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太久的尸体。
黑色的瞳仁,还在流动,似有若无地侵占了眼白,又迅速缩回来。那个自己,忽然张开灰白的嘴唇,伸出冰冷的长舌,在上官玥脸上轻舔了一下。上官玥的心脏即刻紧缩,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舌头缩了回去,那个自己继续无声地冷笑。她降落了,带着猎猎的破空声,直立在上官玥对面,俯下身,抬起干枯的右手,横着在自己脖子上虚切了一下,不带丝毫笑意的双眼,凝结成两块黑色的冰块。
长发像蛇一样舞动起来,越来越长,乱纷纷,缠上了上官玥几乎向后仰成90度的脖子。窒息,迅疾掩盖了一切。上官玥感到脖颈间的头发越缠越紧,冰冷如铁。随着拉扯的力量,她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动作怪异僵硬。
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开始扭曲模糊。上官玥的一张俏脸,涨成了紫褐色。
在将上官玥的身体吊到半空的过程中,另一个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形。很快地模糊了轮廓,变成一团蠕动的黑烟。瞳孔在这黑烟中不断放大。
电影即将接近尾声,影院里的人,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从笑声中解脱出来,一贯细心的左立发现,两个女孩去洗手间的时间似乎太久了点。他不安地扭动身体,回头看向亮着“洗手间”指示灯的那扇门。门帘平静地垂着,不见丝毫动静。
雷狮给安迷修注射药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