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红裳
我答应你的,阿绫。这辈子,我洛天依只为你一人穿喜服,披盖头。
洛天依对着铜花镜款款一笑,昔日素净的脸上被涂了许多香脂甜粉,头上的步摇动一动就发出泠泠之音,倒是极妖娆的了。
可她宁愿不要这妖娆!
壹
乐正绫是沙场上鲜见的女将,戎装之下英姿飒爽。不常出征,可一出手,便就是大获全胜。
皇帝应着这点倒是极纵着她,除非乐正绫请缨,否则除了必要时也不会派乐正绫。
也好在这几年甚是太平,乐正绫倒是做了很久的闲云野鹤。
就像如今,她巧笑嫣然地执起对面佳人的柔荑,眸子里漾满了温柔。
“阿绫。”对面佳人轻轻地唤了声,声若鹂音。
“嗯?”手握得更紧。
“这江南如此之小,阿绫心容天下,可是怎得愿意留下来?”杏眸弯了弯,口气里似有一丝好奇,一分期待。
“因为,这江南,有你。”对面的将军搂过洛天依,嘴里呼出的气在空中氤氲成一团白雾,绕到对面人的耳畔。
这便是岁月静好。
贰
阿绫喜红色,更喜红裳。她仿佛生来就该与这火的颜色结缘。
洛天依便是固执地认为,这天下没有比她的阿绫更适合这朱色的女子。
一袭火红的襦裙对着她巧笑嫣然,亦或是一身赤色的劲装对着她笑意盈盈。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乐正绫爱笑,但只限于洛天依。
洛天依曾偷偷去军营看过乐正绫练兵,戎装之下那张俏脸上没有了笑意,只留下令人胆颤的、杀伐果断的肃然。
彼时的洛天依不明白这样是为了树立威信,待乐正绫归家之后扯住她的袖子问道:“阿绫干嘛对那些士卒那么严厉啊?”
乐正绫也不恼,揉揉洛天依的头发,绯红如火的瞳里满满的都是温柔:“我只对你一个人温柔,还不好吗?”
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捧着面前的书,轻轻地念到,声如珠玉。
“天依可是喜欢这桃花?”
是了,喜欢的紧。
因为你,便如桃花。
洛天依搁下手中的书卷,看着面前墨发随风,罗衫轻扬的将军,唇角轻轻一勾,便是一个浅淡的笑。
“阿绫怎的突然问起此话?书上的话,天依得闲便诵读罢了。”
女儿家的心思千回百转,洛天依选择了把心中所想藏于心中,即使知道面前人的心意。
可是固执的矜持让她终究没说出口。
“天依应是喜欢梨花较多的罢?”
是了。
这人总能把自己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的确爱桃,可更爱梨。
饮一盏梨花酿,弹一曲琴声长的江南习惯已经让她改不过来了。
连举手投足间都染了梨花的香气。
“阿绫今日又去了何处潇洒?连脸上有了水珠子也不知。”她支开话题。
乐正绫不言,从身后取出一支梅花,眉目弯弯。
“外面冷得紧了,想必是雪水罢?”她转身去拿方巾,轻轻擦过对面那人的脸。
呼吸尽落在脸上。
肆
洛天依曾经穿过乐正绫的衣服。
那是多少年岁的时候干的呢?
或许这个答案已经被时光冲走了。昔日顽皮的垂髫也一并长大成为了披坚执锐的女将军。
犹记得当年阿绫拉着她笑吟吟地道,天依我想看你穿红裳。她便是傻乎乎地照做,镜中人着了红装倒也是逞娇逞美,可终归是少了点什么。
便是英气。
不得不说乐正绫从小就有将军的气势。有一次洛天依觅了她捂住乐正绫的眼睛捏着嗓子道:“乐正……”
“绫”字还没说出口,皓腕就被捏住,然后是恶狠狠的声音:“登徒子!”
洛天依以手掩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伍
乐正绫也穿过红装。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而是血的颜色。
两年前乐正绫被封为镇南将军去平定南岭之乱,由于不熟悉地形,那一仗极其惨烈。
去时十五万大军,归时连三万都不到。
乐正绫回了都城,身上的铁衣残留着擦拭不去的血,又是谁的血呢?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皇帝的怒气显而易见,乐正绫缄默着,跪在冰冷的地上,昔日骄傲的头垂得低低的,眉目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洛天依不知道皇帝对乐正绫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阿绫回来后卸下战衣后里面素净的衣服染上了再也洗不掉的血色。
乐正绫脸色苍白,倒在了洛天依怀里。
她昏了三天三夜,眉却一直舒展不开,锁的紧紧的。
你到底有多少忧愁没有与我说,我的傻阿绫。
陆
乐正绫曾经想过,她这么做,值不值得。
这不是乐正家的天下,她作为女流大可小桥流水人家地过完一生,为何要金戈铁马。
我替谁挡金戈铁马,我为谁去争天下?
半城烟沙,血泪落下。
残骑裂甲,铺红天涯。
可是真的当听闻狼烟的时候,她才知道。
她乐正绫放不下这个天下。
这身后的国家,有她最心爱的人啊。
近来军中事务繁多,见到洛天依的面的次数也少些了。
天依,原谅我。
原谅我将要的不辞而别。
柒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牵涉到自己最爱的人或物上。
洛天依不希望乐正绫出去打仗,自从南岭一战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起过“出征”。
她的阿绫,她的意气风发的阿绫,因为一场战役而变得消沉。
她不愿意这样。
面对早出晚归的乐正绫,洛天依感到无端的不安,尽管乐正绫对她解释过了。可是那种没有由来的心慌仍然占据着她的意识。
这天晚上,乐正绫突然走进屋来,无端地道了一句:“天依,再为我着一次红裳可好?”
洛天依起身,皱了皱眉:“阿绫怎的无端说起此事来?”
乐正绫默然,静静地看着洛天依。
洛天依叹了口气,转身翻找了一件红衣出来,道:“阿绫等会儿便是。”
待她着了红裙出来的时候,乐正绫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温柔和一种悲凉。她垂眸,恰好错过了那令人不安的神色。
天依,你知不知道。
嫁衣的颜色,就是红色。
捌
乐正绫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过来了,洛天依去将军府找她时下人也总是说“不知道”。
洛天依从这千篇一律的回复中察觉到了端倪,她问父亲朝中最近是否有人出征,父亲放下手中的茶眼里有些惊异。
“出征的便就是乐正将军。”
洛天依发了疯似的去了城门口,其中有一段长亭便是用来让将士与亲朋作别的。
她站在亭子里,凄婉一笑。
“乐正绫,你这个大骗子。”
从见到你那时起,我便把自己,许给了你啊。
三月的雨点点落下。
南岭。
“将军,南蛮来势汹汹,我军因败过仗于此地而士气低迷。可如何是好?”
乐正绫起了身,淡淡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洛天依把面前的笔轻轻地搁在笔架上,提唇浅笑,眼里是易见的温柔。
纸上的女将军或执棋思索,或美目盼兮,或披坚执锐,全都是待她最好的阿绫。
“阿绫,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玖
南岭一战大获全胜,可是那最大的功臣却再也回不来了。
洛天依站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却是副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哭,她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努力踮起脚,想看到那个对着她笑意嫣然的女将军。攥紧了衣袖,洛天依快步走上前,声音被淹没在笑声或哭声中。
“阿绫。”
或许是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副将跨下马走到洛天依面前,问道:“小姐刚才可是喊乐正将军的名字?”
洛天依眼里迸出一缕光亮:“是的。那将军她……”
“没了。”
“将军独自一人深入敌军,斩下敌方首级后身中数剑,没了。”
乐正绫,你终归是个大骗子。
洛天依拂袖而去,背影被斜阳拉得好长好长,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没有人看见她的眼泪。
拾
洛天依年方双九却依然待字闺中,世人皆道其心高气傲,还未找到如意郎君。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
她的心上人,回不来了啊。
城东的公子摩柯便是她的佳郎。
没了你,嫁谁又有何区别呢。
洛天依看了镜中的自己最后一眼,翠眉杏目,凝脂朱唇,这和她梦想中的新娘一点点重合。可是那个掀盖头的人却不是心心念念的人,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红色的喜服,多么像她那天穿上的红裳。
洛天依提裙走进花轿,这是她想过多少次的场景。
阖上眼,浮生若梦。
阿绫,你终是负了我啊。
掀开帘盖,入目的却是盖头已落的新娘子。
笑意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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