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十号雕像

小巷两边的高墙上，立着整整齐齐两列乌鸦。
它们几乎融在黑夜里，只有孤立的一根路灯里发出的光线勾勒出它们修长的身形。在这些伫立的老饕的瞳附近，灯中火焰的虚影仿佛给它们赋了几分神性。
某个时刻，被守候的深色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赫斯特灵将军理了理衣领，大步走下台阶，头发上粘着些许铁屑。门旋即在他身后合上。
将军注意到了乌鸦。仔细想想，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乌鸦和这里的并没有什么分别。一样地贪恋腐肉，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的冷眼看着，等着将死之人耗尽最后一口气，再上来分一杯羹。他想到曾见过的辽阔田地，间有带铁皮帽子的滑稽稻草人呆立。愚笨的吃籽的鸟会盘旋，犹疑，最后远远飞开。然而乌鸦能轻易地分辨死人和没有生命的物体，它们……有着直视灵魂的眼睛。
他回忆着，即使这些回忆炙烤着他的灵魂。
战场上，将军杀了不计其数的乌鸦。它们及其背后操纵的亡灵魔法学徒构成了永夜国基本的战斗序列。永夜国的军队发起进攻时，如乌云蔽日般的乌鸦集群从每一个能够俯冲的角度向帝国军队攻击。当场遭戮者不计其数，但更多的是被啄去了眼睛或肢体的重伤员。乌鸦所携带的黑魔法会让暴露出伤口的士兵痛苦万分，甚至失去理智……如非情势所迫，将军并不愿意扔下任何一个伤员，但总有遭到突袭来不及带上所有人的时候……这个时候，帝国军队的大部甚至能在远处看见乌鸦耐心等待伤者慢慢死去的全过程。正是因为如此，有时得不到及时救治的士兵会请求战友给自己个痛快——他们自己大多连自杀的力气都被黑魔法夺走了……
恰如此时，将军又多么希望能有个同僚帮他解脱。他低头沉思着，脚步却不受控制地继续。虽然没有抬头，但他当然想象得到那些冷漠的鸟是如何地紧盯自己的脚步——他曾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神。
他想起一切，想起他们的军队如何全灭在死者的国度里，只剩下自己如木偶般任人摆布。不过至少那些骨头架子和吸血鬼许诺他……死亡，想到这点，他的心情又稍稍宽慰。
他走在一个人的路上，作着关于死亡的思考，战友的，以及自己的。鸦群的眼神聚集在这位思考者身上，聪明的它们大概也看出他即将死去。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终点——小巷所连接的广场。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踱到广场中央，笨拙地爬到空着的基座上坐下，重新垂下头。若干时间前他吞下那个亡灵交给他的毒药，现在他猜是时候了。他累了，只想快点沉入永恒的梦乡。恍惚间，他的皮肤逐渐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表面，他就这样坐在原地慢慢变成了一座铁雕像。不过在眼球还受控制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意识倏地清醒。
路灯依然亮着，乌鸦一阵喧哗，接着重归平静，一切似乎都和开始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小巷深处的那扇门内，一些工作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亡灵工匠克劳科指挥着几具骷髅准备另一个订单的原材料，接着舒舒服服地躺在天鹅绒沙发上。死者并不会累，不过他仍保有一些生者习性——这一点他并不介意。沙发旁摆着的的水晶球内显示，广场上的雕像刚刚落成，这让他眯起眼睛。这座雕像是他的得意之作，他花了好一番力气研究怎么把灵魂永远囚禁在僵化的身体内，不过如今总算得到了回报，给那座无趣的广场添了一道风景。他从生前的记忆里搜刮出一句诗，刻在雕像底座上，在那个人类绝对能看到的地方，以满足自己的小小恶趣味。
"死亡并非解脱，而是永恒奉献的开始。"他轻轻念出这句诗，莞尔一笑。
（封面是我的老婆瑟拉娜，和本文没关系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