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 密室
04号库位于药厂办公楼一层的最南角，老旧的木门上，多处已经开裂，片片剥落的油漆斑块裸露在外，远处看去像得了烂疮的老人。然而在改造成阅览室时，郑亦申并没有要修缮它的意思，他喜欢有沧桑感的事物，时间会淘汰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留下的，则全是历经磨练的瑰宝。
郑亦申站在阅览室中央，静静品味着周围书籍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这里是他的理想国，他的伊甸园。每次进入这里，他都要朝圣般静驻片刻，仿佛在与这些著作进行灵魂的交流。待仪式完毕，他走向房间最里侧，拨动开关，苍白的手掌按住书架稍一动力，滑轮的吱吱声在耳边响起，一扇铁门赫然出现在面前，打开铁门，是一条黑暗而悠长的楼梯，他迈步走了下去，关上铁门，门外的书架也如得到命令般缓缓移至原位。
楼梯尽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眼前原本是一个空旷的大房间，现在则整齐的安置了许多东西，衣架、不锈钢餐台、洗手池，医务箱规规矩矩的放在桌子上，零零碎碎的注射瓶被丢弃在墙边。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结构怪异的铁床，而上面躺着的，正是警方正在调查的失踪了一个月的高海军。
“早上好，海军。”郑亦申欢快的说，“有点事耽搁了一会，你饿了吧？今天的菜保证合你胃口。”
高海军被固定在床上，固定他已经不需要繁琐的绳带，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左腿膝盖下方也空空如也，伤口处被很仔细的包扎起来，床边的注射架上，几瓶不知名的药品正缓缓流入他消瘦的右臂。
“厂长……救我……”高海军绝望的盯着郑亦申，有气无力的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说……”
“当然。”郑亦申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握住高海军的手，“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现在就是在救你啊。”
高海军发出一声哀鸣，几滴眼泪从他赤红的眼眶滚落。
“你太贪吃了，孩子。”郑厂长怜惜的看着他“本来你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年轻人有欲望很正常，可是……”他俯身凑到高海军耳边轻轻说，“你的欲望，太大了。”
“本来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读了这么多书，会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理解，可惜，你还是不明白。”郑厂长起身，把毛料大衣脱下来，仔细掸了掸灰，挂在衣架上，“人的贪欲就是一个黑洞，是永远无法靠别人满足的，那样只会毁掉爱你的人，把她们卷进漩涡，痛不欲生。能满足这欲望的……孩子，只有你自己。”
高海军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连串的呜咽，只是在不停的摇头。
“那么多的女人，被环绕其中的感觉很不错吧？”郑亦申戏谑的看着他，“陈娟，朱秀兰，黄雅文，还有你那个可爱的小妹妹——叫沈倩是吧？都这么的喜欢你，说实话，连我都有点嫉妒呢。”
“可是孩子，你满足了吗？这些人里面，你喜欢谁？你只是喜欢被莺莺燕燕环绕的虚荣感。你是如此的贪吃，每一个女孩子你都想品尝她们的味道，然后抛弃，将她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你，则在大快朵颐之后拂手而去，寻找下一个食物，这就是你的罪啊。”
高海军摇了摇头，瘦削的脸颊变得通红：“不……不是……”
“那是什么？”郑亦申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还是有在意的人？让我来猜猜，是陈娟？是黄雅文？倩倩？朱秀兰？”
说道朱秀兰的时候，高海军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瞬间就黯淡下来，郑亦申得到答复般点了点头，“原来，我们的大胃王还是有中意的人选啊。朱秀兰，她好吃吗？”
高海军无力的张了张嘴：“我爱……”
“爱！”郑亦申激动的叫喊起来，“孩子，这可是个充满哲学意味的词语。爱是叹息燃烧起的一阵暴风烟，它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没有人比我更深刻的体会到这一点，我曾有幸拥有过，也不幸失去过，那种感觉，简直可以把人逼疯！而你，如此自私！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的说爱！”
“请不要玷污这个词语。”郑亦申平静下来，怜悯的看着高海军，抚摸着他的头发，“当然，我不应该过分的苛责你，毕竟你还年轻。或许在这个地方，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审视你曾经所做的一切，去感悟，去反省，最后在主的面前忏悔。”说罢，他起身拿过饭盒，“讲的太多了，快吃吧，虽然可能有点凉了。”
郑亦申打开饭盒，取出筷子，细心的将肉片卷成好入口的形状，递到高海军嘴边，后者早已被疼痛和饥饿折磨的虚弱不堪，顺从的张口吞掉。
“别急，别急，还有很多。”郑亦申边喂边说，“刚做完手术，雷医生的意思是让你少量进食，毕竟消化负担太重对你身体也不好。”说着，他注视着高海军刚刚被截去的小腿，“我们还真是幸运，有一个技术这么好的大夫帮忙，切得真是干脆利落，简直像艺术品般，断臂的维纳斯，海军，你听说过吧？太美了，那雕塑和你现在的脸色也很搭配，白的令人心悸。”
“药我倒有的是，可是怎么用就一窍不通了。这些抗生素，肾上腺素，生理盐水，葡萄糖简直让我头大。”郑亦申宽慰的叹了口气“本来还怕你撑不太久，现在好了，有医生指导，我们的库存足以支持你到受罚完毕。”
不大一会，饭盒已经见底，郑厂长利落的收拾完餐具，掏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干净高海军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海军。今天的惩罚结束，好好休息吧。”
高海军迷茫的看着郑厂长，他以为所谓的惩罚是断肢之痛，但是为什么每天日常的吃饭竟变成了惩罚。郑亦申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一拍脑袋，歉意说道：“哎，都怪我太马虎，忘记告诉你了。”
“海军，你知道乌洛波洛斯吗？也就是常说的衔尾蛇。”郑亦申微笑着看着高海军，耐心的解释道，“那是一条自己在吃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柏拉图认为那是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宇宙始祖生物，它是不死之身，是生命轮回往复的象征。然而我并不这么想，我认为这条蛇是一只永远无法满足的怪物——就像你一样，所以它开始吞噬自己，但是却又不能完全把自己裹入腹中，于是，它无尽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既可以不停的吞噬，又不会伤及他人。看！多么完美巧妙的解决了问题！”
“我们商议后决定，将这个隐喻加在你身上，在我们眼里，你就是那条贪得无厌的巨蛇，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躯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郑亦申不顾高海军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以及无比扭曲的面容，继续说道，“你刚来时，雷医生拆掉了你一条胳膊，经我加工后喂给你。但是胳膊上的肉太少了，你的胃口又太好，前几天，我们又截掉了你的小腿。”
“长期锻炼的小腿真是好啊。”郑亦申赞叹道，“肌肉发达又结实，有嚼劲的腿筋也比普通人粗一些，炸过以后沾上椒盐简直美味。不要着急，你很快就能品尝到了，保证很好吃，我对我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高海军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他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残暴最可怖的景象，全身不住的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整张床都被他晃的摇摇欲坠，要不是有皮带固定，他现在肯定一跃而起拖着残缺的身躯撞死在墙上。
郑亦申带着满意的笑容欣赏着高海军的反应，看了一会，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洗罢手穿上外套开门走了出去。在关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高海军悲恸的哀鸣和剧烈的干呕声，混杂着吱吱作响的摇动，宛如一出激昂的歌剧。
“我已经双足深陷入血泊之中，若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烦。”郑亦申一边哼唱着麦克白里的选段，一边向楼上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想，下次大概需要麻烦雷医生给海军插根胃管了。
走出地下室，郑亦申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书架旁，挑出了一本哲学的书随手翻着，昏暗的阅览室，阳光透过小窗刺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郑亦申很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眉头舒展着。突然，郑亦申的视线离开了手上的书，但并没有转头看向别处。窗外响起了刘平和姓于的警察说话的声音，他停顿了片刻，又把视线收回到了书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也许阳光太刺眼了吧。
老于在刘平的带领下来到了阅览室，跟描述的一样破旧，老旧的书架掉漆很严重，墙皮也有很多坑洞。一进门，老于就看到了在书架旁看书的郑厂长。郑厂长也合上了书，朝老于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阳光照射下的郑厂长，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他看了安余一眼，安余被吓的后退了一步，差点撞进刘平的怀里。这时，老于打破了这奇怪的安静。
“郑厂长果然是爱上进的人，这么早就来看书了。”
“于警官不也是，一大早就来查案子。”
“不知道于警官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没有啊？”
郑亦申随手把书塞进了书架里。
“我在高海军的宿舍里发现了这个。”
老于把那布条掏出来给郑亦申看，郑亦申远远的望了一眼，“哦，这样啊，看来于警官是有线索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吩咐小刘就行了。”
说着，郑亦申欠了欠身，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回望了安余一眼，然后就走了。安余拉了拉老于的衣角，轻声说。
“我感觉这个郑厂长怪怪的。”
老于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随后，老于等人在阅览室转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线索。一筹莫展之际，老于索性翻看起来郑亦申收藏的书籍，阅览室虽然破旧，但里面的书都保存的非常完好，大多是关于哲学的书。老于转着看这里的书，来到了后墙处的书架，这里的书上面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了一下名字，大多是关于医学的书籍。
“你们厂长还对医学感兴趣？”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厂长有一个好朋友在医院里工作，经常来厂子里找厂长叙旧。”刘平回答道。
“哦，这样啊。”老于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老于顺着书架望过去，这里的书大多没被翻看过，当他抬头往上面一层看去时，倒是发现有一本书颜色是鲜亮的，近期肯定被人翻看过，他伸手去拿的时候，身后的刘平似乎想伸手阻拦，不过又收了回来，老于伸手拿走了旁边的一本书，眯着眼睛随手翻看起来。
“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老于随手翻阅着书架上拿下来的书，他挠了挠头，看起来这本解剖学的书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了。而在安余眼里，老于挠头的动作其实没有那么简单，这是两人进工厂前先定下的行动暗号，意思是转移他人注意力。刘平是个小男孩，在安余带点阳光的柔声细语中很快就妥协走向书库另一端。他边走边回头，看了几眼书柜前的老于，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看到安余和刘平走远，老于迅速将那本表面鲜亮的书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本《圣经》。轻轻翻动之下，一张便签纸滑了出来。书签上面只写了一段话——恶行的表现，归纳为七项，即傲慢、悭吝、迷色、忿怒、嫉妒、贪饕、懒惰。
他又看了看滑出便签的那一页，是《歌罗西书》第二章第18节。“不可让人因着故意谦虚，和敬拜天使，就夺去你们的奖赏。这等人拘泥在所见过的，随着自己的欲心，无故的自高自大。”
老于感到一阵头大，他不信教，这些晦涩的经文对他来说就是扯淡的。但从能读懂的地方来看，和便签上面写的“七宗罪”似乎又有点关系。
正当老于思索着，刘平脸色紧张的跑了过来。书库本就不大，再加上他原本就好像在提防着什么，看到老于拿下那本《圣经》时他便过来阻止。
“那个……于警官，这些宗教的书厂长不让乱动，我担心挨骂，还是放回去吧。”
刘平说完想伸手接过《圣经》，老于却不动声色的把书背到了身后。
“小刘啊，我一直有个问题。之前我看消防示意图，这个房间应该是长方形的，但是来到里面之后，却发现这里是正方形，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画图的人搞错了吧，要不我帮你叫下厂长？厂……”小刘没等说完，便被身后的安余打晕了过去。
“这个……我会不会下手重了？”
“有点，不过这样倒也省事一些。”
老于和安余来到那个长方形空间缺失的那一段位置，墙边只空空荡荡的摆着一个书架，书架分为四层，每层都放了满满的书。
“这个书架有古怪。”
老于看了一眼手中圣经，想着书签在第二章第18节这个，会不是是什么线索，便在书架的第二排，从左至右数起了书。
“1、2、3、4……17、18”一直数到第十八本书，这是一本看起来很厚的辞海。老于伸手抽出辞海——居然是个空壳！
这里果然有猫腻！老于立刻腾出手，在空出的书架上仔细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在书架的隔板下，老于摸到了一个隐藏得很隐秘的开关。按下开关，书架向右边慢慢滑动，缓缓露出了藏在书架后的一扇铁栅门。透过栅门望去，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楼梯，仿佛通往地狱。
“快去叫支援。”老于小声说道。
“那你呢？”
“我在这看着。”他必须留守在这里，如果里面有什么问题，他不能让其他人进去破坏现场。
“还有，小心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漆黑的楼道仿佛恶魔的怀抱，对着独自守在地狱之门外的老于发出邀请。他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急切的等待着他，耳边仿佛传来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嘶吼。
来吧……下来吧……
老于不信神，但是他忽然感觉现在的场景很玄。他忽然明白了《歌罗西书》第二章第18节里面表达的意思就是傲慢，他还感觉到眼前的隧道在践踏他的骄傲，嘲笑他的胆怯。
来吧……下来吧……
“妈的，老子不信了。”老于看了看身边晕倒的小刘，用铐子把对方铐到墙边的铁管上。他知道这是不合规则的，如果对方较真起来少不得一顿麻烦事。但是他又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原因他也想不明白，只能说这是他刑侦几十年生涯给他带来的直觉。
如果这个姓郑的真有问题，那他和安余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这个暗道不是唯一的出入口，那在这里等久了，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被对方转移掉。老于给自己找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于是他坚决的打开铁栅门，走了进去。
而在另一边，安余终于跑到工厂的传达室，房间里竟然没有人。她拿起电话准备叫支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庄重而又悲悯的声音。
“孩子，你迷路了。”
安余猛地回过头，看到郑亦申似笑非笑的站在身后，冷眼盯着她手里刚刚拿起的话筒。
“懂事的孩子，是不会随便闯进主人房间，乱动主人东西的。”郑亦申轻轻说着，缓缓向安余逼近，阳光打在他后背，瘦削但笔直的身影将安余吞没。
他仔细审视着这个姑娘，后者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颤巍巍的靠在桌角，白净的俏脸上写满了惊恐，一只手在背后摸索着什么。郑亦申没有给她时间，当安余刚刚把一根尖锐的东西掏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闪身上去，一手擒住胳膊，一手将沾满乙醚的手帕捂在了安余的口鼻处。不消一会，他便感觉怀里的这具躯体软了下来，“叮”的一声，安余手里的武器脱落——那是一支镀金钢笔，笔帽还没来得及取下，上面刻着‘赵大宝赠’几个字。郑亦申捡起笔来，纤细的手指飞快拆开检查，确认笔尖完好无损后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主人的口袋。
随后，他拿起丢在桌上的听筒，拨了几个数字，“你好。”他冷静的向话筒对面的接线员说“你好，请麻烦让外科一室的雷主任接电话，就说津港制药厂的郑亦申有事找他。”
在与雷主任简单的交流完后，他盯着安余沉思了一会，随即又伸出手指拨了几下转盘——“车队吗，我是郑亦申。”他用不容抗拒的声调说，“告诉刚子，中午有一批货急发，让他备好车，手续后面再补。”
一切安排妥当，郑亦申整了整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早晨收到还未来得及拆封的信件，小心翼翼的撕开粘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三个字“朱秀兰”，但在名字上赫然画了一道粗粗的黑框。郑亦申苦笑了一下，掏出火柴点燃，将信封连带信纸点燃丢到电话旁的烟灰缸里，注视着火苗渐渐将它们吞噬，直到变成一缕青烟消散。他俯身扛起昏迷的安余，打开门大步迈出。
上午正是厂里最繁忙的时候，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员工都惊愕的看着厂长扛着一个小姑娘向办公楼走去。郑亦申没有理会别人的眼光，也没有要停下来做解释的意思，只是在遇到偷溜出去吸烟的门头老王时拦住了他。
“厂区里面禁止吸烟。”他对目瞪口呆的老王说，“下次别再这样了。”
老王惊讶的看着安余，甚至忘了自己吸烟被抓的窘迫。
“厂长，您这是……这个女同志怎么？”他语无伦次的问道。
“不用管。下午如果有警察同志来，就说我在阅览室等他们。”说完，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老王，语调缓和下来。
“老王啊。”他略带歉意的说，“之前你一直提入编的事情，我也一直压着没办，你今天就尽快把表填好拿给我签字吧。趁着我说话还算数，给你办了。”
郑亦申站在阅览室中央，静静品味着周围书籍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这里是他的理想国，他的伊甸园。每次进入这里，他都要朝圣般静驻片刻，仿佛在与这些著作进行灵魂的交流。待仪式完毕，他走向房间最里侧，拨动开关，苍白的手掌按住书架稍一动力，滑轮的吱吱声在耳边响起，一扇铁门赫然出现在面前，打开铁门，是一条黑暗而悠长的楼梯，他迈步走了下去，关上铁门，门外的书架也如得到命令般缓缓移至原位。
楼梯尽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眼前原本是一个空旷的大房间，现在则整齐的安置了许多东西，衣架、不锈钢餐台、洗手池，医务箱规规矩矩的放在桌子上，零零碎碎的注射瓶被丢弃在墙边。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结构怪异的铁床，而上面躺着的，正是警方正在调查的失踪了一个月的高海军。
“早上好，海军。”郑亦申欢快的说，“有点事耽搁了一会，你饿了吧？今天的菜保证合你胃口。”
高海军被固定在床上，固定他已经不需要繁琐的绳带，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左腿膝盖下方也空空如也，伤口处被很仔细的包扎起来，床边的注射架上，几瓶不知名的药品正缓缓流入他消瘦的右臂。
“厂长……救我……”高海军绝望的盯着郑亦申，有气无力的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说……”
“当然。”郑亦申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握住高海军的手，“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现在就是在救你啊。”
高海军发出一声哀鸣，几滴眼泪从他赤红的眼眶滚落。
“你太贪吃了，孩子。”郑厂长怜惜的看着他“本来你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年轻人有欲望很正常，可是……”他俯身凑到高海军耳边轻轻说，“你的欲望，太大了。”
“本来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读了这么多书，会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理解，可惜，你还是不明白。”郑厂长起身，把毛料大衣脱下来，仔细掸了掸灰，挂在衣架上，“人的贪欲就是一个黑洞，是永远无法靠别人满足的，那样只会毁掉爱你的人，把她们卷进漩涡，痛不欲生。能满足这欲望的……孩子，只有你自己。”
高海军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连串的呜咽，只是在不停的摇头。
“那么多的女人，被环绕其中的感觉很不错吧？”郑亦申戏谑的看着他，“陈娟，朱秀兰，黄雅文，还有你那个可爱的小妹妹——叫沈倩是吧？都这么的喜欢你，说实话，连我都有点嫉妒呢。”
“可是孩子，你满足了吗？这些人里面，你喜欢谁？你只是喜欢被莺莺燕燕环绕的虚荣感。你是如此的贪吃，每一个女孩子你都想品尝她们的味道，然后抛弃，将她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你，则在大快朵颐之后拂手而去，寻找下一个食物，这就是你的罪啊。”
高海军摇了摇头，瘦削的脸颊变得通红：“不……不是……”
“那是什么？”郑亦申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还是有在意的人？让我来猜猜，是陈娟？是黄雅文？倩倩？朱秀兰？”
说道朱秀兰的时候，高海军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瞬间就黯淡下来，郑亦申得到答复般点了点头，“原来，我们的大胃王还是有中意的人选啊。朱秀兰，她好吃吗？”
高海军无力的张了张嘴：“我爱……”
“爱！”郑亦申激动的叫喊起来，“孩子，这可是个充满哲学意味的词语。爱是叹息燃烧起的一阵暴风烟，它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没有人比我更深刻的体会到这一点，我曾有幸拥有过，也不幸失去过，那种感觉，简直可以把人逼疯！而你，如此自私！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的说爱！”
“请不要玷污这个词语。”郑亦申平静下来，怜悯的看着高海军，抚摸着他的头发，“当然，我不应该过分的苛责你，毕竟你还年轻。或许在这个地方，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审视你曾经所做的一切，去感悟，去反省，最后在主的面前忏悔。”说罢，他起身拿过饭盒，“讲的太多了，快吃吧，虽然可能有点凉了。”
郑亦申打开饭盒，取出筷子，细心的将肉片卷成好入口的形状，递到高海军嘴边，后者早已被疼痛和饥饿折磨的虚弱不堪，顺从的张口吞掉。
“别急，别急，还有很多。”郑亦申边喂边说，“刚做完手术，雷医生的意思是让你少量进食，毕竟消化负担太重对你身体也不好。”说着，他注视着高海军刚刚被截去的小腿，“我们还真是幸运，有一个技术这么好的大夫帮忙，切得真是干脆利落，简直像艺术品般，断臂的维纳斯，海军，你听说过吧？太美了，那雕塑和你现在的脸色也很搭配，白的令人心悸。”
“药我倒有的是，可是怎么用就一窍不通了。这些抗生素，肾上腺素，生理盐水，葡萄糖简直让我头大。”郑亦申宽慰的叹了口气“本来还怕你撑不太久，现在好了，有医生指导，我们的库存足以支持你到受罚完毕。”
不大一会，饭盒已经见底，郑厂长利落的收拾完餐具，掏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干净高海军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海军。今天的惩罚结束，好好休息吧。”
高海军迷茫的看着郑厂长，他以为所谓的惩罚是断肢之痛，但是为什么每天日常的吃饭竟变成了惩罚。郑亦申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一拍脑袋，歉意说道：“哎，都怪我太马虎，忘记告诉你了。”
“海军，你知道乌洛波洛斯吗？也就是常说的衔尾蛇。”郑亦申微笑着看着高海军，耐心的解释道，“那是一条自己在吃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柏拉图认为那是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宇宙始祖生物，它是不死之身，是生命轮回往复的象征。然而我并不这么想，我认为这条蛇是一只永远无法满足的怪物——就像你一样，所以它开始吞噬自己，但是却又不能完全把自己裹入腹中，于是，它无尽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既可以不停的吞噬，又不会伤及他人。看！多么完美巧妙的解决了问题！”
“我们商议后决定，将这个隐喻加在你身上，在我们眼里，你就是那条贪得无厌的巨蛇，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躯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郑亦申不顾高海军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以及无比扭曲的面容，继续说道，“你刚来时，雷医生拆掉了你一条胳膊，经我加工后喂给你。但是胳膊上的肉太少了，你的胃口又太好，前几天，我们又截掉了你的小腿。”
“长期锻炼的小腿真是好啊。”郑亦申赞叹道，“肌肉发达又结实，有嚼劲的腿筋也比普通人粗一些，炸过以后沾上椒盐简直美味。不要着急，你很快就能品尝到了，保证很好吃，我对我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高海军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他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残暴最可怖的景象，全身不住的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整张床都被他晃的摇摇欲坠，要不是有皮带固定，他现在肯定一跃而起拖着残缺的身躯撞死在墙上。
郑亦申带着满意的笑容欣赏着高海军的反应，看了一会，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洗罢手穿上外套开门走了出去。在关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高海军悲恸的哀鸣和剧烈的干呕声，混杂着吱吱作响的摇动，宛如一出激昂的歌剧。
“我已经双足深陷入血泊之中，若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烦。”郑亦申一边哼唱着麦克白里的选段，一边向楼上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想，下次大概需要麻烦雷医生给海军插根胃管了。
走出地下室，郑亦申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书架旁，挑出了一本哲学的书随手翻着，昏暗的阅览室，阳光透过小窗刺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郑亦申很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眉头舒展着。突然，郑亦申的视线离开了手上的书，但并没有转头看向别处。窗外响起了刘平和姓于的警察说话的声音，他停顿了片刻，又把视线收回到了书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也许阳光太刺眼了吧。
老于在刘平的带领下来到了阅览室，跟描述的一样破旧，老旧的书架掉漆很严重，墙皮也有很多坑洞。一进门，老于就看到了在书架旁看书的郑厂长。郑厂长也合上了书，朝老于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阳光照射下的郑厂长，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他看了安余一眼，安余被吓的后退了一步，差点撞进刘平的怀里。这时，老于打破了这奇怪的安静。
“郑厂长果然是爱上进的人，这么早就来看书了。”
“于警官不也是，一大早就来查案子。”
“不知道于警官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没有啊？”
郑亦申随手把书塞进了书架里。
“我在高海军的宿舍里发现了这个。”
老于把那布条掏出来给郑亦申看，郑亦申远远的望了一眼，“哦，这样啊，看来于警官是有线索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吩咐小刘就行了。”
说着，郑亦申欠了欠身，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回望了安余一眼，然后就走了。安余拉了拉老于的衣角，轻声说。
“我感觉这个郑厂长怪怪的。”
老于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随后，老于等人在阅览室转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线索。一筹莫展之际，老于索性翻看起来郑亦申收藏的书籍，阅览室虽然破旧，但里面的书都保存的非常完好，大多是关于哲学的书。老于转着看这里的书，来到了后墙处的书架，这里的书上面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了一下名字，大多是关于医学的书籍。
“你们厂长还对医学感兴趣？”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厂长有一个好朋友在医院里工作，经常来厂子里找厂长叙旧。”刘平回答道。
“哦，这样啊。”老于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老于顺着书架望过去，这里的书大多没被翻看过，当他抬头往上面一层看去时，倒是发现有一本书颜色是鲜亮的，近期肯定被人翻看过，他伸手去拿的时候，身后的刘平似乎想伸手阻拦，不过又收了回来，老于伸手拿走了旁边的一本书，眯着眼睛随手翻看起来。
“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老于随手翻阅着书架上拿下来的书，他挠了挠头，看起来这本解剖学的书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了。而在安余眼里，老于挠头的动作其实没有那么简单，这是两人进工厂前先定下的行动暗号，意思是转移他人注意力。刘平是个小男孩，在安余带点阳光的柔声细语中很快就妥协走向书库另一端。他边走边回头，看了几眼书柜前的老于，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看到安余和刘平走远，老于迅速将那本表面鲜亮的书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本《圣经》。轻轻翻动之下，一张便签纸滑了出来。书签上面只写了一段话——恶行的表现，归纳为七项，即傲慢、悭吝、迷色、忿怒、嫉妒、贪饕、懒惰。
他又看了看滑出便签的那一页，是《歌罗西书》第二章第18节。“不可让人因着故意谦虚，和敬拜天使，就夺去你们的奖赏。这等人拘泥在所见过的，随着自己的欲心，无故的自高自大。”
老于感到一阵头大，他不信教，这些晦涩的经文对他来说就是扯淡的。但从能读懂的地方来看，和便签上面写的“七宗罪”似乎又有点关系。
正当老于思索着，刘平脸色紧张的跑了过来。书库本就不大，再加上他原本就好像在提防着什么，看到老于拿下那本《圣经》时他便过来阻止。
“那个……于警官，这些宗教的书厂长不让乱动，我担心挨骂，还是放回去吧。”
刘平说完想伸手接过《圣经》，老于却不动声色的把书背到了身后。
“小刘啊，我一直有个问题。之前我看消防示意图，这个房间应该是长方形的，但是来到里面之后，却发现这里是正方形，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画图的人搞错了吧，要不我帮你叫下厂长？厂……”小刘没等说完，便被身后的安余打晕了过去。
“这个……我会不会下手重了？”
“有点，不过这样倒也省事一些。”
老于和安余来到那个长方形空间缺失的那一段位置，墙边只空空荡荡的摆着一个书架，书架分为四层，每层都放了满满的书。
“这个书架有古怪。”
老于看了一眼手中圣经，想着书签在第二章第18节这个，会不是是什么线索，便在书架的第二排，从左至右数起了书。
“1、2、3、4……17、18”一直数到第十八本书，这是一本看起来很厚的辞海。老于伸手抽出辞海——居然是个空壳！
这里果然有猫腻！老于立刻腾出手，在空出的书架上仔细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在书架的隔板下，老于摸到了一个隐藏得很隐秘的开关。按下开关，书架向右边慢慢滑动，缓缓露出了藏在书架后的一扇铁栅门。透过栅门望去，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楼梯，仿佛通往地狱。
“快去叫支援。”老于小声说道。
“那你呢？”
“我在这看着。”他必须留守在这里，如果里面有什么问题，他不能让其他人进去破坏现场。
“还有，小心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漆黑的楼道仿佛恶魔的怀抱，对着独自守在地狱之门外的老于发出邀请。他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急切的等待着他，耳边仿佛传来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嘶吼。
来吧……下来吧……
老于不信神，但是他忽然感觉现在的场景很玄。他忽然明白了《歌罗西书》第二章第18节里面表达的意思就是傲慢，他还感觉到眼前的隧道在践踏他的骄傲，嘲笑他的胆怯。
来吧……下来吧……
“妈的，老子不信了。”老于看了看身边晕倒的小刘，用铐子把对方铐到墙边的铁管上。他知道这是不合规则的，如果对方较真起来少不得一顿麻烦事。但是他又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原因他也想不明白，只能说这是他刑侦几十年生涯给他带来的直觉。
如果这个姓郑的真有问题，那他和安余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这个暗道不是唯一的出入口，那在这里等久了，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被对方转移掉。老于给自己找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于是他坚决的打开铁栅门，走了进去。
而在另一边，安余终于跑到工厂的传达室，房间里竟然没有人。她拿起电话准备叫支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庄重而又悲悯的声音。
“孩子，你迷路了。”
安余猛地回过头，看到郑亦申似笑非笑的站在身后，冷眼盯着她手里刚刚拿起的话筒。
“懂事的孩子，是不会随便闯进主人房间，乱动主人东西的。”郑亦申轻轻说着，缓缓向安余逼近，阳光打在他后背，瘦削但笔直的身影将安余吞没。
他仔细审视着这个姑娘，后者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颤巍巍的靠在桌角，白净的俏脸上写满了惊恐，一只手在背后摸索着什么。郑亦申没有给她时间，当安余刚刚把一根尖锐的东西掏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闪身上去，一手擒住胳膊，一手将沾满乙醚的手帕捂在了安余的口鼻处。不消一会，他便感觉怀里的这具躯体软了下来，“叮”的一声，安余手里的武器脱落——那是一支镀金钢笔，笔帽还没来得及取下，上面刻着‘赵大宝赠’几个字。郑亦申捡起笔来，纤细的手指飞快拆开检查，确认笔尖完好无损后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主人的口袋。
随后，他拿起丢在桌上的听筒，拨了几个数字，“你好。”他冷静的向话筒对面的接线员说“你好，请麻烦让外科一室的雷主任接电话，就说津港制药厂的郑亦申有事找他。”
在与雷主任简单的交流完后，他盯着安余沉思了一会，随即又伸出手指拨了几下转盘——“车队吗，我是郑亦申。”他用不容抗拒的声调说，“告诉刚子，中午有一批货急发，让他备好车，手续后面再补。”
一切安排妥当，郑亦申整了整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早晨收到还未来得及拆封的信件，小心翼翼的撕开粘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三个字“朱秀兰”，但在名字上赫然画了一道粗粗的黑框。郑亦申苦笑了一下，掏出火柴点燃，将信封连带信纸点燃丢到电话旁的烟灰缸里，注视着火苗渐渐将它们吞噬，直到变成一缕青烟消散。他俯身扛起昏迷的安余，打开门大步迈出。
上午正是厂里最繁忙的时候，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员工都惊愕的看着厂长扛着一个小姑娘向办公楼走去。郑亦申没有理会别人的眼光，也没有要停下来做解释的意思，只是在遇到偷溜出去吸烟的门头老王时拦住了他。
“厂区里面禁止吸烟。”他对目瞪口呆的老王说，“下次别再这样了。”
老王惊讶的看着安余，甚至忘了自己吸烟被抓的窘迫。
“厂长，您这是……这个女同志怎么？”他语无伦次的问道。
“不用管。下午如果有警察同志来，就说我在阅览室等他们。”说完，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老王，语调缓和下来。
“老王啊。”他略带歉意的说，“之前你一直提入编的事情，我也一直压着没办，你今天就尽快把表填好拿给我签字吧。趁着我说话还算数，给你办了。”
千寻疾x阿银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