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原耽】狐影觅痕—第十二章 覆灭
忽然,一封信件从老人的道袍中掉落出来,戚驳痕弯腰拾起。
信封上写着“吾徒亲启”的字样,看字迹,确实是元空老人无疑。
戚驳痕打开信封,只见里面的信纸里还夹着一封信。他展开信纸,眼泪顿时滴落下来,落在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原来信纸中所夹信件是元空老人在离世之前写予自己至交好友的,他算到自己有此一劫,却担心在作古之后,自己这些弟子漂泊无依,没有归宿,便给玄空太极掌门人叶砂邱写了封举荐信,他一向与叶砂邱交好。
戚驳痕含着泪看完这封信,心中悲痛欲绝,师父不知,在他离世之后,他所差之人还没来得及将信送出,辽人便大举来犯,将整个青云观变成了修罗地狱。
也许,除了戚驳痕之外的其他青云观道人,无一生还……
“师父……师父……”戚驳痕如同儿时那样,将头靠在元空老人膝上,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移到老人慈祥的面容上。
“师父……我该怎么办,师父……弟子不能没有师父啊……弟子该怎么办……弟子除了师父,便一无所有,师父……”原本的喃喃哽咽变成了嘶哑的哭喊,戚驳痕抱着元空老人的尸首泣不成声。
哭了一阵,他将老人的信件收入怀中,三指指天立誓。
“此仇不报,我戚驳痕誓不为人!”
发过毒誓之后,他将元空老人的尸体扛出了房门,接着用双手挖了个坑,指尖被利石划破,渗出鲜血,他仿佛无知无觉一般,泪已流干,亦是无泪……他睁着那双无泪的眼睛,将师父的尸体埋葬,一同埋葬的,还有那个不谙世事年少无知的自己……
接着,他劈下残木,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师父元空老人之墓”几个大字。每个字都入木三分苍劲有力,深的仿佛刻在他心上一般。
碑上的木刺都被他磨平,他一边抚摸着墓碑,一边道:“血海深仇,驳痕粉身碎骨也会帮你们报,你们在天有灵,好好看着,好好看着!”他边说边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镜逸山庄
“你最近怎么了?如此心神不宁?”冥涯随手倒了杯香茗,问坐在咫尺之前的苏毓。
那人最近总是眉心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冥涯认识苏毓已有五年,这五年中,苏毓所有担忧的事都与自己有关,仿佛除了自己,这人便不在乎任何人死活。
这人对自己如此上心,冥涯感激之外,不是没有过疑惑。
对自己这么好,一定是有所求,可每当他问起那人,那人却摇摇头,笑一笑,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狡黠摸样。
他从未见过那人笑的那么发自内心,仿佛自己身上铸了金子一般。
冥涯并非是多疑之人,可那人对自己越好,自己就觉得越是不妥。
他虽认识苏毓这么多年,对苏毓却所知甚少,除了知晓对方明姓,他的来历、过往一概不知。
他也派人多方打探过,可所有人的答案,仿佛串通好了一样,都说不知道。
如果对自己好,有所求,冥涯便觉得无所谓。他有所求,想要什么,自己给他就是了。可像这人,问他什么,他也不说,打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探到。
愈是这样,愈是疑窦丛生。
直到有一天,当萧雅告诉冥涯“苏毓是狐妖”的时候,冥涯心中除了一片震撼,就是迷惑,他是妖,有什么求不得?为何偏偏对自己这么好?
那天,当二十多具尸体横陈在山庄门前,冥涯看着那些被吸成干尸的尸体时,他便开始怀疑苏毓,这种死法,除了妖物,人力无法为之。
直到萧雅的“死”,让冥涯对苏毓的警惕和疑虑到达顶点,再加上就连毒药也奈何不得那人,过往的猜忌和疑惑便一触即发。
人愚蠢起来果然是不计后果的。
冥涯心道,他是妖,妖怎会善良,人一定是他杀的,就是因为萧雅知晓了他的狐妖身份,才遭此灭口。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便将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那人头上。
冥涯回忆起往事,觉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怎么就喜欢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就算后来有人告诉自己她是七煞教主萧鹤唳的女儿,来镜逸山庄多半用心不轨的时候,自己非但没有任何警惕,居然还呵斥自己的心腹,说他太多虑……
怪不得,那人从来都不信自己,自己与那群乌合之众有何不同?恩将仇报,反复多变……冥涯苦笑着摇头。
苏毓沉吟着,那修长宛若竹节般的手指,指尖轻敲着椅子的扶手,斟酌半晌,便慢悠悠道“我不能接着留在你这儿了。”
“这是为何?”冥涯问道。
“我是妖,上回经你那么一闹腾,恐怕这江湖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苏毓一双琥珀色眼瞳望着冥涯,后者佯装口渴,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苏毓见了,眼里浮现出一闪而逝的笑意,接着道,
“这次我杀了人,你又得了我这么个助力,七煞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原本那武林盟主的位置,萧鹤唳志在必得,现在却多出了我这么个变数。他为了与你敌对,努力洗白七煞教,如果他阴谋得逞,武林各大门派,恐怕会受他煽动,与你为难。”说着便揉了揉眉心,口气有些疲惫。
冥涯叹了口气,有些郁郁,这人弹精竭虑为自己着想,自己却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这些你不必担心,你只要留在这里,有我护着你,我看谁敢来置喙!”冥涯顿时豪气干云。
心道自己欠这人良多,不护着他,实在对不起自己良心。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且这中原武林各大门派,我一个都看不上!哼!平日里说是跟镜逸山庄交好,其实都是虚与委蛇,真请他们帮忙的时候,没有一个敢吭气儿,一个个缩头乌龟。”说到这里,冥涯将茶杯往桌上一掷,有些愤愤不平。
“呵,那是当然,萧鹤唳稳坐黑道第一把交椅,白道也有他染指,实力不可小觑,其他门派怕殃及自己,这也是人之常情。”苏毓有些嘲讽地笑道。
“况且,你也护不住我,我本是妖,四海为家,你不必为我操心。”
“可是……”冥涯正想反驳,苏毓却站起身来,道:“我说了不必为我担心,就是不必,与其操心我,还不如想个计策,解了你目前的困境。”
“哦?你有办法?”冥涯一怔,问道。
“嗯,附耳上来。”
冥涯倾身,那人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半晌,目光清亮,透着狡黠。
“绝对不行!”冥涯听了对方的计策,立刻否决。
“为何不行?”苏毓一挑眉,将手笼在袖里。冥涯见他这神情,便知他是油盐不进,没有商量的余地。
叹了口气,冥涯道:“我不能再害你一次。”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
“害一次跟害两次有何不同?既然都是害人。况且这次还是我自找的,求仁得仁,我死的不冤,你也不用自责。”苏毓唇角一勾,淡淡说道。
“你……”冥涯觉得自己跟这狐狸理论,从来都是被对方吃的死死的,望着那伶牙俐齿的狐狸,冥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你不会有事的吧?”冥涯担忧道。
“不会……”
“那我便依你一次,只有这次了……”
“嗯……”
冥涯望着那人,放柔声音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缘分未尽,自然可以。”苏毓笑笑。
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两条浓淡适宜的剑眉一颦,说道:
“我有一事相求。”
“无论何事,我自当尽力而为!”这是苏毓第一次有求于冥涯,他心想,苏毓无论想要什么,自己一定帮他办到。
“也不是什么难事。有一个叫戚驳痕的道人,他刚遭逢变故,如若有事,你……”
“绝对没问题!”冥涯点头。
苏毓好笑地看着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就差指天立誓了。
“那么,这出戏,我们便拭目以待吧。”苏毓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旁人。
青云观
戚驳痕站在一片坟冢前,眼神有些迷离。
夕阳西下,血红的余晖洒在一个个墓冢上,平添了几分凄冷哀戚。
青云观早已不复过去的热闹喧嚣,师兄弟们原本诙谐打闹的身影被一声声凄厉的鸦啼所取代。
那些人,都已躺在戚驳痕脚下的这片黄土中,终有一天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湮灭无踪……
戚驳痕最后看了眼自己从小长大的道观,将最后一滴泪合着涌上喉头的鲜血和恨意齐齐咽下,转身离去。
此时此刻,戚驳痕只有一个目标,“待我学成归来,我定要为师兄弟们报仇。国仇家恨,此仇不报,我戚驳痕永世不得超生!”
望着自己熟悉的这片山林河流,年轻的道士眼里那掩饰不住的冷厉肃杀,英俊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宛如带上了层玄铁铸就而成的坚硬面具。
他将自己内心的最后一点柔软敛起,直奔玄空太极门而去。
此时的玄空太极掌门正跟几个座下弟子讨论剑法套路,忽然,一个身着藏青色短打的小弟子,跑来通报。
“师父,有个叫戚驳痕的道人来,说是要见您。”
玄空太极掌门叶砂邱听了,皱了皱眉。
心道戚驳痕不是自己那至交好友元空老人座下最小的弟子么?这老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便起身到了正堂。
叶砂邱初见戚驳痕,那是个风尘仆仆,带着一脸憔悴的年轻道人,虽然满脸疲惫,但依然无法掩盖那与生俱来的刚毅果敢的气质,以及剑眉朗目的英俊面容,他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可能因为奔波有些碎发已经滑落下来,贴在额角脸侧。
他穿了一身已经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此时已经沾了尘土,还划破了好几处。
戚驳痕怔怔地看着叶砂邱,眼前的老者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很是饱满,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内力深厚之人,严肃而刚正的面庞瞬间让戚驳痕联想到元空老人。想到师父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教导自己,虽然严厉,但其中的关切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师侄来的这么匆忙,可有要事?”叶砂邱看着这见了自己忽然傻呆呆起来的年轻人,有些不解地问道。
戚驳痕张了张口,紧接着一口血便喷将出来,染红了道袍。
叶砂邱见了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戚驳痕,担忧而焦急地问道:“驳痕,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戚驳痕伸手从怀里摸出师父的信件,递给叶砂邱,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师父……已经、已经去了……青云观,诸位师兄……都、都……”他死死攥着叶砂邱的小臂,一双眼睛艰难地望着对方,眼中的不甘与苦痛,惊得叶砂邱忘了说话,直到那人没了声息,软倒在地,他才厉声让弟子扶戚驳痕回房诊治。
叶砂邱从片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颤巍巍地伸手去揭火漆,可手抖得竟是连信都抓不住。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知己就这么离去,听戚驳痕的意思,就连好友门下所有弟子都被残害,一想到这里,他脑中便是一阵轰鸣。
一阵风吹过,被叶砂邱颤抖地捏在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叶砂邱捂着眼睛,老泪纵横。
车原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