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七十回

掌柜的看着桌子上的枪，心里反而踏实了，“怎么着爷们儿，拿这玩意儿威胁我？”
老冯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准备全撂了的，没成想掌柜的还能琢磨岔劈喽，“我威胁您干嘛！枪口不朝自己人，咱是为民除害的！”
怹还没来得及往下问，被烧饼喊起来的小子们一个个迷迷瞪瞪地进来了。这屋本来就不大，又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桌上那小火苗跟没有一样，脸对脸都看不清谁是谁。
“郭掌柜，您甭问了，我干脆都告诉您得了。”老冯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松快不少，“用他们的话说，我是个赤色分子，被上头从东北派到这来为民除害的。之所以千方百计地要在您这儿落个脚，一是为了了解情况，二也是大隐隐于市吧。本来算计的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想到……”他笑得没奈何，“没想到这一枪还没打四置就让您按住了。”
这会儿要是亮着灯，就会发现，满屋小子们的表情比唱戏的脸谱还热闹呢！甭说他们了，连掌柜的也费老大的劲才把下巴收住。
“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净你自己不能玩的这么大，还有谁？”
“郭掌柜，我自己暴露也就罢了，其他的，我不可能再说了。”
“那三爷呢？他也是？”
老冯沉默片刻，“怹不是，但是怹全知道，就是三叔给我出的主意叫我上这来。”
掌柜的听完这话登时就有跟三爷割袍断义的冲动！好啊，老小子，我拿你当哥们儿，你背地里给我来这套里格楞！
“冯爷……”烧饼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可架不住实在是好奇，“那您刚才唱的是哪出啊？”
“刚才？”老冯眼里两道寒光看哪儿哪儿结冰，“刚才我送小日本的特使回老家了！”
烧饼差点没蹦起来，“那会儿门外边的人，是逮您来的？！”
“是。”老冯盯住掌柜的，“我不瞒着您，天一亮日本人就得满城通缉我，您要是留我在这，是冒了大险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如果您现在让我出去，我也……”
“你也怎么着啊？”掌柜的打断他，“你的命是命，我们贱骨头就活该吃枪子了？你逞英雄，凭什么让我这一院子的人给你当垫背！”怹说着，一扶桌子站起来，“我算看明白了！小日本不拿我们当人看！你们，你们杀日本人不也是踩着我们往前冲吗！为民除害？呸！说得好听，我不是民？你为我了吗？”
见掌柜的生气，小子们没一个敢吱声的。冯爷是英雄不假，那自己就活该糊里糊涂地没了命吗？虽然心里多少因此有些不痛快，可也并不十分希望掌柜的把冯爷轰出去。
“行，您甭说了，我明白。”老冯知道自己没理由埋怨掌柜的狠心，搁谁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就深明大义了，“我这就走，不给您添麻烦。”他想的是趁天还没怎么亮抓紧挪到三爷那去。攒劲儿往起一站，没起来。
大林只当老冯是连吓带累，精疲力竭，于是上前一步想扶他，突然觉得脚底下湿溻溻的，再抽鼻子一闻，心里轰隆一响，“掌柜的，快掌灯！”
借着灯光一看，老冯左裤腿上鼓鼓囊囊裹的就是他消失的右裤腿，已经被血洇透了，脚下那一片地红得叫人触目惊心！
“姥姥的，叫他们的子弹蹭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还挂着笑，“我怕留下血脚印，就给扎上了，没成想能流这么多。没事！老子要他一条命，值了！这都是小伤，不耽误！”
掌柜的长叹一口气，心说罢了，我认命了。怹扭头看看泛白的天，“大林，还有祥子，你俩去把孔老三给我弄来。磊子，洗两条干净手巾，再打盆水来。九良跟阎鹤祥，把他看好了。烧饼弄早点去，小四、孟儿上前边，该开张咱还得开张。”怹说完推门往前去了。
小子们不敢再迟疑，该出门的出门，该干活的干活，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九良把老冯扶到炕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再回来的时候瞧他正伏在被垛上，喉咙里发出极力抑制下微不可察的呜咽。九良没言语，把碗撂在桌子上，背过身坐着不看他。他知道，英雄也不容易，英雄也知道害怕和疼。
祥子和大林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疾走。祥子是一个心眼儿的人，除了着急没旁的想法，大林多少比他机灵点儿，四处一打量，发觉街上比平时多了不少短腿鬼子，他心里清楚，冯爷没说瞎话，他真给小日本添了个大堵。
孔老三的医馆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祥子他俩站在门口先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看见，才敢敲门。
时候太早，孔老三还没起，听见动静一边套衣裳一边往过走，“别着急，来了来了！”推开门看见门口这二位，“怎么了这是，这么早？来来来，先进来再说。”
依着祥子，这会儿应该扛起孔老三就往回跑，但是大林知道，这事不比寻常，得把后果给人说清楚。
“三哥，家里有个受外伤的病人，等着您去瞧瞧。但是，给这位看病，您兴许得惹上点麻烦……”
这句话把孔老三闹懵了，“给我惹麻烦？这从何说起啊？”
“就是……”大林一时之间也没有合适的措辞。
“这个费劲劲儿的！”祥子心里着急，没闲心看他跟这儿磨磨唧唧，一抬手把大林扒拉一边儿去，“三哥，杀小日本子的人现在在我们掌柜的炕上躺着，腿上让枪打了一大口子，就问这病您瞧是不瞧吧？”
孔老三听完连个奔儿都没打，“那还有什么说的，等我拿药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