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第一章（上） 童年，那片蔚蓝的天

田埂上，一群孩子前后排成一条不太规则的队伍，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边走边笑。
这是1989年春天，豫南农村还是一片没有被现代化熏染过的大自然，改革开放这个词也只是报纸和收音机里频繁出现的代号而已，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含义。漫天遍野的油菜花，芬香扑鼻而来，蜜蜂和蝴蝶一群群时不时飞过头顶。零星的池塘、沟渠中碧绿的河水在缓缓流淌。青瓦红墙的村庄掩映在一片翠柳桃花中。天空洁白的云朵变幻着不同形状，极目远眺，有青色的山黛连绵，把地平线堵在遥远的天边。
这条路他们一天要走四次，早晨上学，中午放学回家吃午饭，中午再去学校，下午放学归来。他们不觉得烦，也不觉得累，这一段两公里的路程，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严寒酷署，他们都如此往返，风雨无阻。
丘陵地带地势高低起落，毫无规则。刚才还走在高高田埂上的弱小身影，下了一个坡，就钻进了无边的油菜花海。茂密而高大的油菜枝干高过他们的头顶，他们就这样徜徉在花的海洋，左右是密不透风的花田，前后是蜿蜒的乡间小路，在花草的遮掩下看不到尽头，只能抬头看见头顶的蓝天。
但是不会迷失方向，因为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都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什么地方有陷进，什么地方有条沟，什么地方该左转右转。小路的尽头连着一条马路，是那种两边长满青草，中间被踩得发白发光的马路，没有石子，没有柏油，完完全全由泥土和矮小的草木组成。马路通向哪里，这对于很多孩子来说是个迷。这里的孩子多没有见过世面，也很少有机会去别的村子走动，所以，他们一直好奇，这乡间四通八达的路网是不是就像个迷宫。
“你们知道不，我小姑从深圳回来了，给我们带了好多好东西。”大毛掩饰不住的自豪口气，边说边掏口袋，迅速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只水果硬糖分给其他小伙伴。
大毛是个女孩子，父母没有念过书，因为她是家里老大，所以取名大毛，她妹妹叫二丫。大毛读四年级，二丫读一年级，在这群孩子里，大毛的学历是最高的，所以她说话很有权威性。
深圳是个什么地方？不知道。那是一个遥远的梦，梦中有着童话般的五彩世界。孩子们的世界和深圳，隔着一片不能跨越的海洋。大毛的小姑，一个长得还算标准的女人，一次偶然机会去深圳打工，回来的时候，一头卷发、鲜红的嘴唇、柳叶一样的眉毛和细细的高跟鞋，在村子里出尽了风头，当然暗地里也有很多妇女骂她不正经，说她在外面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些话，子涵听不太懂。她只是羡慕，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位这样的小姑。当然她有几个姑姑，但是都嫁给了邻村普通人。
“你看，这是我跟小姑要的耳坠，她有好多好多，好看不？”二丫小心翼翼地将一对白色塑料耳坠递到子涵面前。
子涵拿过来一只，放在耳朵上比了比说：“你敢戴这个？不怕你妈骂你？你又没有耳洞。”
“这个不用耳洞也可以戴，夹在耳垂上就可以了。”二丫说。
二丫给子涵试耳坠的时候有些用力，夹得她耳垂上面的肉生疼，但是她没有喊出来，那种戴上耳坠之后的感觉太好了，虽然没有镜子，一定很好看，子涵想，怪不得电视上那些港台明星都戴这玩意儿。
子涵的爸爸在乡政府工作，妈妈在家务农。子涵一直弄不明白，别的女孩子都叫什么玲、霞、荣、莲什么的，怎么自己的名字这么拗口，叫什么林子涵。
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教室里吵得天翻地覆。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农村小学，一圈围墙内有七间大教室，五间用来作教室，从一到五年级，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剩下两间是教师办公室。两个简单的花台，一个乒乓球台，操场就是围墙外面废弃的一片土地，没有篮球架，没有塑胶跑道，甚至没有体育老师，学生们体育课和课间的娱乐项目就是：跳绳、掰手腕、跳级或者比谁跑得快。
上课铃响了之后五分钟，语文老师慢悠悠地走进了一年级教室。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开始公布上周单元测验的成绩。
“第一名，张青莲，99分；第二名，林子涵，92分；第三名，李琴，88分……”
林子涵对于自己的分数和排名没有感到任何奇怪，稳居第二，偶尔会落后到第三，但是从来没有拿过第一，反正才一年级嘛。
到四年级的时候，子涵仍然从来没有拿过第一名，张青莲倒是一直稳居魁首。而她们也成了好朋友，因为要一起参加各种比赛经常被老师留下了开小灶，接触一多，就玩到了一起。子涵真的是从来没有要拿第一名的想法，她觉得张青莲成绩好、脾气好、长得好看又听话，拿第一名理所当然。
虽然老师说子涵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她就是不努力；父母也觉得她有能力拿第一，偶尔对她进行规劝，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她仍然是随手将书包一扔，带着弟弟到处跑。春天捉蜜蜂蝴蝶；夏天捉蜻蜓知了；秋天在打谷场撒野；冬天早早上床窝在被窝里看漫画。她的书包到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基本上是原封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很少打开过。
和村子里其他孩子相比，子涵是非常幸福的。村里很多家庭除了种田没有任何经济收入，那时候，农作物的价格相当低廉，还要上缴农业税，很多家庭连肉都舍不得吃。因此，当子涵家买了电视机的时候，客厅就成了电影院。当别的孩子背着父母做的布书包、穿着粗布衣服的时候，子涵从一上学就有那种双肩背的皮书包；她不会为零花钱发愁，不稀罕水果硬糖，不爱吃肉、不吃鸡蛋。
但是她并不是娇贵的小姐，因为妈妈务农，所以她偶尔也会干些农活，十岁就知道做饭洗衣服，知道照顾弟弟。
三年级的暑假，子涵去了张青莲的家，院墙围起来的几间土坯房，很整洁，院子里种了很多花，开成五颜六色的风景，连空气中都迷茫着清新的味道。
对于子涵的突然到访，张青莲又惊又喜，当正在田间割稗草喂牛的她被奶奶叫回来的时候，她顾不得擦干净腿上的泥巴，拉着子涵到她那间狭小却整齐的闺房“叙旧”，其实只是一个月没有见面了而已。
“青莲，你的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吗？这是什么？哪儿来的？”子涵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边都被翻烂了的课外练习册问道。
张青莲一把抢过去练习册，藏在背后：“这个不能随便翻，这个是我跟别人借的。”
“好吧，我不会乱翻的，我暑假作业都没有做完，你真用功，放假还看辅导书。”
“走，我们到外面去玩吧。”张青莲岔开了话题。
那一天，子涵和张青莲玩得很开心，下午她还陪着张青莲去放牛。分别的时候，子涵将自己头上戴的新买的蓝色蝴蝶结发卡送给了张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