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22

潮汐22
被爸爸喊到名字的一刹那，许周周脸色一秒钟变成惨白。浑身上下，冰凉凉。手中的花和香水都变得累赘起来，他连自己心脏的力量都承担不起。
我来拿。黄景歈看了他一眼，接过手中的东西。碰到他冰冰凉的手指，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说，有我呢。乖！轻轻握紧许周周的手。
被他温暖的手包裹着，许周周一下子呼吸平稳起来。脑袋稍稍清醒，感谢地对男人笑了笑。仿佛因为他的陪伴，忐忑不安的心稍微舒服了点。脑袋里有个声音，对啊，只要他在身边就不怕了。
两个人的动作没有瞒得过爸爸的锐利眼神，工作上的风浪见多了，没有太过于失控，但是这两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是个啥情况？真是不把我当大人了？哼，真是无法无天，干得都是啥事啊！……想到自己家宝贝儿子给别人做老婆……老婆？嗯，应该是吧，看身型气质就知道了吧！那个傻大个一看就是妻管严，我家儿子随他妈，作起来……呃，我想什么呢，哼哼，背着我跟臭小子谈恋爱，看我怎么收拾你，臭小子。
许周周心惊胆战看自己家父亲大人的脸色变化无常。从小父母在外工作时间很多，跟着外婆长大，被宠得没眼看。等长大些，回自己家里，爸爸还是忙，见的少。只要有空都会陪他，因为见的不多，所以摸不清他的脾气，这会儿也猜想不出他的态度。如果是妈妈就好办了，妈妈总归是先怒后骂，然后哭哭啼啼，最后对他无计可施。哎呀，说到妈妈，这次不知道会哭多久才罢……
正想着，就到家门口了。
爸爸回头看后面脸色凝重的两人，尤其是看到素来在家里喜乐开朗的许周周，不由得心下一软，可怜见的，假装镇定，却又惶恐不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爸！许周周开口，小心翼翼。
进去再说。
不多言，三人进了门，阿姨迎上来接过爸爸的外套，又接过许周周手里的花和香水，笑道，好漂亮的花，你妈妈一定欢喜死了，她念叨好几天，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辣蟹……！大概看几个人脸色不虞，立刻停了不响。
谢谢阿姨……许周周含含糊糊地，勉强笑了笑。
黄景歈换好拖鞋，看着还在跟鞋带奋战的许周周，自觉地蹲下来，给他解鞋带。许周周是个懒人，脱鞋子向来是拿脚尖蹭下另一只鞋，从不会弯腰解开鞋带。今天心情不稳定，鞋子半天也蹭不下来，好好的浅色鞋帮鞋面被蹭得脏兮兮。
看到黄景歈蹲下去，顿时也没了动作。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脑袋，等着他帮他解鞋带。这两人似乎都忘记了面前有两个大人，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欣欣然，从房间跑出来的妈妈，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惊讶。看了一眼爸爸，仿佛在问，这人是谁？你儿子是手残了还是腰折了？怎么鞋带也让别人来解？……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这许周周醒悟过来，原来这不是在自己房子里。
反应过来的许周周，赶紧推推黄景歈，低声道，你起来，我自己来。
没事儿，快好了。
哎！
许周周看他们两个眼色不对，红了脸，蹲下去，用力推开他道，我自己来。一紧张用劲儿大了，差点把大撒子推个屁股蹲儿。
哎，小心点，撒子。看黄景歈身子晃晃，又着急了去拿手去拽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黄景歈笑笑，反手拉住许周周的手，稳住身子。眼神热切甜蜜。看得许同学也收不住嘴边的笑，拍偶像剧一般的，粉红色泡泡真是叫旁人看不下去。
哼！父亲冷眼看两人，拂袖而去。
妈妈也是见多识广，看眼前的情形，大约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掩饰住心中的不安，笑着招呼道：这是周周的朋友吧？
嗯。黄景歈犹豫了半秒，笑着答应道，阿姨好。
黄景歈。许周周本来想低调严肃点，但一喊黄景歈的名字，掩藏不住的情绪又让他微笑起来。
真是……妈妈好气又好笑看他家的傻儿子。
两人被客气地请到饭桌前，开始吃饭。因为阿姨也在，所以大家脸上都装作很正常，仿佛真的只是带朋友来家里聚餐而已，但莫名其妙的氛围又挥之不去。精明的阿姨把厨房收拾干净，低声对妈妈说，小魏啊，今朝阿拉屋里有事体，个么我先走了。
好格呀。谢谢侬啊！
啊，再会啊。
嗯嗯。
阿姨走了不多会儿，爸爸放下筷子，起身去客厅泡了杯茶，转身去了书房。
剩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许周周可怜巴巴看着妈妈，装作难过的样子。妈妈横了他一眼，低声道，跟我来。
许周周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摇着尾巴跟妈妈进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许周周立刻拽住妈妈的手坐下来，可怜巴巴道：妈妈，妈妈……
怎么回事？妈妈口气是从未见过的严厉，许周周立刻感觉不妙，坐正了不敢吭声。嘟嘟囔囔小声道：
你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
那男孩什么人？
是……我……本来在朋友面前随口能说出来的三个字，眼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什么？
朋友。他咬咬牙，硬挺着。
放屁！从未爆过粗口的妈妈，忍不住恨恨道，说实话。
妈……许周周拖长了音调，低声下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一年多了啊！
啊，是啊。
分了。
啊，分手？许周周猛然抬头，看妈妈严肃神情，心下一慌，不要。
之前听金家妈妈的闲言蜚语，我懒得理。她向来阴阳怪气，不过苍蝇绕耳，如今看来居然是真的。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我跟爸爸以后不用出门了，出门被人笑死了。
一听金家妈妈居然早就传过来了，心下气不打一处来，嗓门大了：你管她干嘛？她除了到处撒播闲话，还能干啥。
哪里是闲话？你告诉我，是假的吗？是假的，我现在就打电话警告她闭嘴。你自己知道是不是真的？妈妈也不高兴了，嗓门提起，穿过薄薄的墙体，传出来。
那有怎么样？
……
饭厅里黄景歈正收拾饭桌，听得到两个人或高或低的争执，不由得愣了愣，想着还是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洗碗机，又洗干净手，坐在餐厅里静静地等待。
不到几分钟，许周周拉开门对黄景歈生硬道：走吧！
啊？
我们走吧。
周周，别激动，冷静点。黄景歈过来扶住他肩膀，轻轻拍他。
我知道，走了。许周周火气上头，动作也粗鲁起来。你不走，你就呆在这里。
好。
正穿鞋，爸爸从书房出来，脸色发青，怒喝道：你给我站住，许周周。
不想理会，却慑于爸爸威严，还是停下来了，两人杵在门口。黄景歈拉过许宝宝，走过去，冷静道，对不起叔叔，要不下次再聊吧。现在大家情绪都不冷静，恐怕多谈无益，下周我们找时间再来，可以吗？
干嘛啊，管你屁事？你不要管。许周周冲着黄景歈发火，其实是朝爸妈发火。
乖。黄景歈轻轻捏捏他的手，朝着爸妈鞠了躬：对不起阿姨叔叔，过几天我们一定再来跟你们道歉。
看着大门被轻轻关上，夫妻叹了口气。疲惫地坐下来，半天不语。
怎么办？
啊？
你儿子要嫁人了，你还啊啊，傻了。妈妈不高兴嚷嚷道，别人都知道了，就我们两个傻子蒙在鼓里。
这种事情嘛，总归是最亲的人不知情。
呸，你还替他开脱。
我不是开脱，是说事实。
我需要听事实吗？妈妈立刻火大，怒目圆睁，少给我说废话。
好啦，我们大人不乱了阵脚。你冷静一点，慢点血压又高了。哎呀，身体要紧。
气死我了，小崽子。
气啥，你儿子你不知道？向来主意大的很，之前说考艺术学校也是。还不是你宠的，现在说啥？
那能一样吗？艺术学校也是正经学校，有什么不能考。你自己还不是二十多岁不接工作，跑去打架子鼓，被你妈妈骂，中邪了几年就回来了。他找个男朋友，能一样吗？
你别急啊，老婆，我在想办法啊。
我……说着妈妈眼泪就落下来，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怎么就……周周以前不是有女朋友吗？高中时，那姑娘叫啥婷婷来着，瓜子脸长头发的，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哎呀说那些有啥用啊？关键是现在啊……
看那样子，不像是好玩的。你没看到你儿子看人家傻笑的样子，真是……
是我把他们逮回来的，我不知道？哼！
啊？对啊，你们三个一起回来的。在哪里看到的呢？
在久光办公楼甲座，我不是去谭总那边谈点事情吗？回来时候，想抄近路买点红酒。就碰到臭小子在角落……
在角落干啥呢？
呃……爸爸一下子堵住了，干撒，两个人在角落，能干啥？
哎呦要死啊，在外面都这样，在屋里不晓得……哎呦，我的天……要死啊！……
你躺会儿，别急了。我给你去拿药，
别，我还好，就躺会儿。你说，他们是不是，是不是……
啥？
是不是？妈妈也说不出，咬咬道，是不是那个了啊？
那个？
哎呀，就是夫妻生活的事儿呗。真是蠢，非要我说。
啊？我怎么晓得。爸爸忽然又就纠正道，什么夫妻生活，他们哪里来的夫妻。夫夫还差不多！
一个意思。那我们儿子，我们儿子是不是……
是啥？
是那个……
我看是，你看那个男孩样子也不像那个啥的。
放屁，我儿子就长得像女人吗？
我没说啊。
你就是这意思呗，气死我了。
你看你儿子鞋带都让人给弄，一副大爷派头。还有，吃饭你没看到，螃蟹人家拆好了给放碗里，就差点给喂过去了。
哼，那是。我儿子呢，随我。
那是，我还想以后你儿子给别的女人拆螃蟹，你会不会心疼。现在找了个别人帮他拆螃蟹，其实还蛮不错的吧。
呃，这样想……妈妈猛然想起来，又气道，不行，还是不行。
老婆，你休息吧。我去收拾饭桌，好好的一顿饭都浪费了……哎！
怎么了？
你把桌子收拾了？
没有啊，我跟周周一直在房间。
哦。
那就是那个男孩收拾的！
两个人百感交集地对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多余的菜被保鲜膜包好，整整齐齐放在冰箱里。洗碗机也启动多时，马上快洗好了。凳子也好好地放进桌肚子里，厨房垃圾不知啥时候也被带走的……
老婆……
啊？
好像多了个乖女婿哦。
是啊。
好像也不赖嘛！
啊！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女婿？我们家周宝是女孩吗？
老婆我错了！
一边去，烦。
那怎么办？由着他们去吗？
我不知道，魏总，我去知乎问一下。
不百度吗？
你去百度，我去知乎。
呃！
……
许周周和黄景歈回到房子里，就瘫坐在沙发上。许同学脸色阴沉，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别抽，肺都黑了。黄景歈伸手抢过来，扔到茶几上。
烦呢。
光抽烟也不解决问题啊？
我就想抽支烟，没说能解决问题，你烦不烦啊？
呃……好吧，给你。黄景歈把烟扔进他的怀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许周周熟练地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微微闭上眼睛，心里闷的不得了，长长叹了口气。抽完一只，闲了又拿了第二根，坐在一边的黄景歈更快地夺过来，声音变大了，有完没完啊，抽上劲儿来呢。
啧，你给我，我就今天烦抽抽。快点给我！
不抽了，走跟我出去散步去。
不想去。
走了。黄景歈伸手就要去拉他，被许周周甩开，烦躁吼道：你有病啊。都说了不去，你自己去。
有意思吗？对我火什么？
你上赶子讨骂。
老子关心你，还成了错？
让我安静一下行吗？
什么毛病，今儿就给你治治。
黄景歈也火了，一挥手把一包香烟都扔到了垃圾桶，绕过茶几就来抱他。许周周站起身来，推了回去。两个人拉扯着，脑子里火热火热的，失去控制。就想着怎么把眼前的人弄服气才停止，开始只是推推搡搡，后面手劲儿大了，被袭击到的部位痛觉让愤怒加倍。不过几秒钟，战争升级。
到底黄景歈练过柔术，几分钟后就把许周周按在地板上，看着气呼呼的家伙，忽然笑起来，低头亲亲他的嘴唇。
滚蛋。
偏不。
被拒绝后粘着不放，两人又………………可以想象下，解决不了问题就嘿嘿嘿
黄景歈抱着怀里的人，………………
滚蛋。许周周白了他一眼。
别烦了，宝宝，等下周我们再约他们聊一下。本来就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啊。
如果聊了，他们还是不同意哦呢？
很有可能啊，那就要等啊。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接受的时候。
啊，我不要啊。
许周周皱着眉头，痛苦地把头钻进枕头底下，哇哇叫唤。
那怎么办？黄景歈好笑地把他从枕头底下拔出来，大手抚摸着他的耳朵，那就分手呗，他们就满意了。
这是什么狗屎办法，你给我闭嘴。
出柜那那么容易，哪个家庭会轻易接受？今天没有挨打我就很满意了。
你以为是土匪啊。他们从不打我！
所以还算幸运啊。
啊～～～我要疯了。
烦恼大叫的许周周，躺在床上乱蹬乱翻，抓着黄景歈的手乱揉。黄景歈笑着任他折腾，好脾气地帮他顺气。
为什么你没那么烦？
因为，因为那是你爸妈啊，对于我来说，我只担心你，我只怕你放弃。
可是，他们会逼我放弃，你不怕？
怕啊，可是没有办法啊，所以我看你，你说还要我，我就不怕。
撒子。
许周周感动地吸吸鼻子，撒娇道，哥哥抱，我最爱你了。
小傻子。我也爱你！
我觉得我脑子一热就爱上你了，什么都没考虑。好傻哦！你呢？
我啊，我犹豫过啊。
什么，你居然犹豫过？
许周周立刻坐直了，瞪大眼睛道，不是你跟我告白吗？
是啊，我也是脑袋一热，看你要走，就不顾不得了。老早就喜欢你了！
什么时候？许周周得意了，眼睛弯弯的，像调皮的精灵。
不知道啊，跟你去苏州的时候吧。想抱着你，牵你的手，想一直看着你。
哼哼！
哼个屁。
哥哥，我不想分开。
我也不想啊，好好跟他们说吧。
好。
苏州的饭店元旦开业，我邀请他们来吧。
啥，你不怕他们砸店呀。
呵呵，不会，他们不是那样没修养的人。
你好会拍马屁哦，黄景歈。
真心话。
切。
日子仍旧太平地过，许周周给家里打过电话。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提问题，说题外话。直到有一天妈妈跟他说，周末回来吧，你美美阿姨从加拿大回来，晓欣妹妹也回来了。
什么美美阿姨？我不记得了。
是你小姨婆的外甥女。
啥啊，我都不认识。
见了就认识了。
许周周灵光乍现，问道，相亲？
妈妈愣了几秒，回答道，差不多吧。
我去。许周周差点飙脏话，妈妈呀，我有人了啊。
你那是什么人，赶紧给我断了。
不可能。许周周一听，不高兴了。什么人，正儿八经的人啊，我不玩儿又不乱搞，好好的恋爱怎么就不行。
妈妈也急了，你那个是男人呀，能带回来吗？过年吃饭跟你外婆说，这是你男朋友吗？
许周周语塞，讲不出，只是说，我不相亲。
弟弟啊，你以前不是谈过女朋友吗？挺好看的女孩，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我没说我不喜欢女孩。只是，我现在喜欢他。
你弗要同我搞，妈妈生气了，嗓门响起来，许周周你休想我同意。
我不需要你同意。我不相亲，我也不结婚，我只会跟他结婚。
放屁！妈妈又爆粗口了，你去哪里结？哪个民政局给你发证？
我去国外结。
中国不承认。
不承认我也不稀罕，我们自己承认。
好，你就两个人玩过家家吧，许周周，你太天真了。
妈妈，为什么非要我难受呢？许周周紧紧地皱眉，手指紧紧扣住桌子，妈妈，一想到和他分开，再也不能见他，我就觉得这辈子空落落的……哽咽出声，眼眶泛红。
周周，妈妈难道不爱你？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你们怎么长久呢？你们的关系一辈子都不见人吗？
什么是长痛？妈妈，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你们。我跟他，有什么见不得人？我们比谁都认真爱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见人？
周周啊，你还小，不要这么早就肯定好吗？你一定可以找到喜欢的女孩的，妈妈保证。
我不要别人……分不开呀，妈妈。
最后两个人都红了眼，电话在双方无声对峙中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