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阙 第二卷 #玲珑络 第六章 西窗剪烛
#玲珑络 第六章
西窗剪烛
相府书房,掩映在低矮的灌木丛中。
老相国捧着杯茶如坐针毡,屁股颠了颠,用手指敲敲桌子对宸枫说:“你倒是说句话啊!能不能让你妹妹收敛点?”
宸枫笑了笑,不以为然的说道:“星儿小孩子心性,不过是顽皮了些!爹爹您若没旁的事,那孩儿就先告退了。”宸枫一甩披风,扭头便想走,“我还有许多军务要忙,八月十五中秋祭祀……”。
“说的就是中秋祭祀,你给我回来!”老相国一墩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那两个丫鬟都给打回来了,这乐正龙牙当真全然不顾你爹我的面子啊!”说着咬牙切齿。
“呵呵,爹您也知道这龙牙的脾气,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哼~不识抬举!”
宸枫无奈的回身坐下说道:“自三年前他兵败回京,皇上虽封他大将军掌管南军,我与他便渐行渐远,基本上……不联系了。”
“都说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懂不懂?做墙头草也要辨清风向吧?论当今朝廷,能与圣上抗衡的只有他了!”老相国双手抱拳向上拜了拜,“你别看他现在萎靡不振,那是虎落平阳~说不定是装的!这个人不能轻易得罪,再说你那傻妹妹还一门心思的要嫁他呐……唉!”
老相国苦着脸招呼过下人,“还好她没相中皇上,就以她那个性,善妒!娇纵!蛮不讲理,进了宫还不捅娄子,弄个满门抄斩啊?!”说着从婢女手里一把夺过抹布把桌子仔细抹干浄了。
“爹爹您可想多了,皇上能看上她?”宸枫噗嗤一笑。
“怎么就不能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想着使使劲?!以宸星的个性,虽是处处拔尖……这皇上到了大婚的年龄正选秀!她在乐正府闹得威名远扬,万一皇上就想要这么个悍后呢?!”
“爹,这立后的事,不是咱们能私下议论的。”宸枫抿起嘴,他真怕这老糊涂一时之失,毁了自己的苦心盘算,“这话咱父子间聊起就罢了,万不能对旁人乱说!”
老相国把腿盘在椅子上盯住宸枫的眼睛说道:“儿啊,我这两天后脖梗子发凉,眼皮子老跳,总感要出事儿,要出大事儿!”
“爹您是不是多虑了……这几日秋雨绵绵,天气冷,您围上上次送您那件狐狸皮大氅好吧?”宸枫示意下人来给老相国披上大氅,又贴心的帮他把脖领子往上揪了揪。
“唉……可别像我那个同僚严大人……”老相国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爹您好端端的提他干嘛?东郊严府坟莹子上的草都长荒了!”宸枫挑起眉毛,翘起二郎腿,掸了掸衣袖,“这些个陈年旧事儿,就别想那么多,您该吃吃,该喝喝!”
“我吃的下去吗?想当年……”老相国坐下跟宸枫正色道。
“当年乐正家的祖上据说也曾是武将世家,与皇帝同姓李,是先皇族人血脉。但这为何后来改了名讳去和那徴羽氏族一同掌管了礼部……依我猜测此若为真,那定是跟先祖权势相争脱不开干系。定是高祖怕将军势力过大,使个手段叫其去了别的差事。高祖又向来以道家礼祭为国之根本,礼部也算是能左右朝廷及动用大量国库银的肥差,此乃想必也是乐正、徵羽两大家族时至今日仍就礼部掌权之事纷争不断的祸根啊。”
宸枫瞬间挺直了身子说道:“爹,这么久远的事,您是听谁说的啊?!”
“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你就想想你母亲,你那姥娘,她可是太皇太后的亲姐姐!咱们是靠什么起家的?那都是他李家给的面子!若乐正家真如传闻中是李家血脉,便也不奇怪怎么出了个如此骁勇的将军了。想来就算徴羽摩柯倒了,只要你妹妹嫁给龙牙做了正妻,待他认祖归宗……这天下,那还得是咱们的!”老相国慈祥的脸孔露出了狡黠一笑。
“我这心里,就是为你们操心呐!这思前想后,觉着你妹妹嫁与龙牙也挺好,各下一注,懂吗?!”
宸枫眯斜起眼睛,邪魅的一笑,“徵羽氏倒了,还有我呢!爹,您就不想让您儿子坐坐龙椅吗?”
“别说这大不敬的话!那个位子是那么好坐的嘛?都说没有空穴来的风,这先皇生前心里明镜儿似的,但不顾乐正家的前身却留了诏书传位徴羽氏……去跟宸星说,八月十五中秋祭祀之前,千万别惹出事端!也让我和你娘多活两年!”
乐正绫的寝宫,华阳阁。
随着淡青色的天光渐暗,庭院中那些忙来忙去的婢女们渐渐没了踪影,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那株玉兰静静开着,浅紫色的花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瑟瑟抖动。
“今年这花儿开得……有些特别,也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乐正绫伏在案几上摇摇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刚停歇的小雨又淅沥沥敲打着窗棂,窗外秋雨潇潇,屋内人单影只。
“大人……”案前司墨红鸾一挑幕帘进来,坐在案几边上说道:“大将军刚刚来过,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
乐正绫放下酒杯看向红鸾,红鸾提壶给她斟上,“大将军问,大人是不是对洛天依的惩罚重了……”
“重吗?只多加二十个掌嘴而已……”乐正绫垂下眼帘,“不过是,跟教坊嬷嬷置气罢了。他倒来问我……”她扭过脸去,皱起了眉。
“大人……”红鸾上前扶住乐正绫的肩膀,阿绫顺势把头靠在她肩上。
“我跟大将军说了昨天下午的事,大将军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红鸾给乐正绫宽了官衣,换上一袭红纱,又用梳子拢着她的云鬓说道:“刚刚言公子亲自登门给大人送来这个……”说罢从身后拿出个长锦盒放在案几上,“想必是为了答谢大人的赠衣之恩吧?”
“亲自?为何不通报一声。”乐正绫抬手拿过锦盒。
“言公子说知晓大小姐公务繁忙,就命奴婢不用特意通报来叨扰了。”红鸾的指间穿过缕缕青丝,将盘后的余发束紧细细编着。
锦盒里一轴玉帛小卷,乐正绫展开一看,帛上绘一幅红梅映美人图。画中之人穿着那套嫁服侧身而立,略低螓首眉眼含笑,手中托着一捧身后倚靠的那株梅树飘落的梅花。
“……大人本该就是这副模样不是么?”红鸾看着乐正绫哽咽道。
画卷中女子明艳动人的眼神,一颦一笑都透着神韵。是不愿随波逐流而展示自己的美态,脸上浅红的桃杏色,不过是酒后泛起的红晕无来由的表露在面容上罢了。
一张字条夹在画卷尾部,是一行娟秀的小楷:夜半醉梦西窗雨,闻听花间箫笛声。
乐正绫用手摸着那行小字,想到自己要抗下礼部这份重担,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那身自封地带来的嫁衣,想必再也不必取出,那件从未试过,也不知自己穿上的样子是否如画中一样美艳,她也不会再有机会穿上了。想到这不禁眼眶湿润留下一行泪。
红鸾用绣帕轻轻擦干乐正绫脸上的泪水,匀了蜜粉,用笔沾了朱砂,给她眉心画上花钿,在眼尾处细细扫上红线,又用手沾了胭脂点在她唇上。
“阿四说他家公子从来只画佛像,并未给人画过画像,就算是洛天依的画像,也是当初照着告示画的,并不算是真正的画像……”
见乐正绫沉默不语,红鸾接着说道:“公子的这番心意,大人不心动吗?不如就收他做个面首¹,也好有个人陪伴这夜漫漫……”
¹)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谓美男子。引申为男妾、男宠。——《辞源》
乐正绫扶了扶云鬓,站起身看向窗外。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他岂是为我?在这个节骨眼送来……想必也只是担心他们家小姐罢了。’
乐正绫笑了笑,“此话以后不要再提,还是陪我去趟将军府吧。”
若这辈子真有枕边人,也只怕是西窗剪烛,对影成殇……乐正绫长长叹了口气提起裙摆,走出门外。
将军府内宅的厢房。
血色织物已撤换出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咸腥的味道。洛天依脸上敷着药膏趴在榻几上,乐正龙牙坐在旁边看顾她。
见血眩晕?龙牙望着自己颤抖的手,只是这种微微震颤的感觉好久没有出现过了,头痛欲裂……脚下的地面倾斜过来,仿佛千军万马碾过,无数石块从天而降……
“闪开!!”龙牙只觉后背被人猛击一掌,身子向外斜飞出去从马上跌落,他爬起身回头一看,冲着那片尘屑滚滚的废墟大叫一声:“咏贤!!”
副将被一块敌军埋伏的巨石砸中,石块落地瞬间爆裂开来扬起无数尘烟。龙牙即刻抬臂掩面,尘埃落下,发聩之声使双耳阵阵嗡鸣,抬头再看刚才巨石的地方,早已成一堆残破的碎石。咏贤的身体大约是被埋在了下面,只见一只手臂在外。
龙牙扑过来抓住咏贤的手,大叫道:“咏贤!”。几名士兵也从烟尘中围拢过来奋力刨开碎石,一会功夫,终于将他的脸挖出。
“别动……”咏贤闷哼一声,虚弱的喘着气,嘴里的血随着喷了出来。
“咏贤,你……”龙牙瞬间泪如泉涌,不顾远处赶来的追兵,紧紧扶住咏贤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来不及了……”咏贤俊美的脸此刻扭曲着,他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的看着龙牙说道,“我……幼妹……”
“我知道……”龙牙捧着咏贤的脸低声说:“放心,我要带你回去好好治疗,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把我……一定……带回……大唐!”咏贤笑了一下,眼神暗淡下去,“……我妹妹……你要……言而有信!”
“别!你们……使劲挖啊!”龙牙声泪俱下的大喊,可身后的追兵已近,士兵们都起身顽强抵抗。
“咏贤!不要啊!”他抱住面前毫无生气的身躯恸哭起来。
“…………”
乐正龙牙闭着眼睛仰躺在榻几上长长出了口气,大殿中央高高悬挂的烛台摇晃起来,光影浮动……
此刻一个人浑身是血,从将士们的尸骨中站起来,寇世勋扶着这人跨上战马,只见其一挥手中长剑,三千勇士注视着他。
“我们一定能冲出重围!我,乐正龙牙!绝对会带着大家回大唐!”
作为将军驰骋数载,曾接受过的注视和敬意何其多,但龙牙分明感觉得到这次的不同以往。
‘我的存在,已不是朝中的各位大臣能漠视得了的,我已不再需要思考,只需踏上这块土地,并且征服它!!’
乐正龙牙高举长剑大喝道: “众将听令!加快速度,天黑前闯过焚天阵!”
他昂首挺胸,俊目一扫铁灰色的天空微一蹙眉,抬手正了正盔甲,一拉缰绳,战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率领三千骑兵绝尘而去。
晅宗廿三年。暄宗薨。谥号圣德献文孝皇帝,葬于泰陵。
冬,大雪皑皑。
乐正龙牙领旨率一万大军去剿灭突厥残党五千,一路向西北。
从将士们敬畏的目光注视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种被燥动的情绪充斥着灵魂的年轻君主的形象!骄勇善战,足智多谋,刚毅果敢……随着捷报的次次传回,世人将一切英武的词藻用在他身上,都不足以形容他桀骜不驯的性格及他势如破竹的勇猛。
而此时这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身披烟紫色貂皮大氅,内里一袭深棕色玄晶战甲,颀长的身躯,昂首俯视着莽莽雪原,嘴角抿一丝孤傲。但他还不知道,在敌军节节败退的背后,离罕世英雄仅一步之遥的他,迎来的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痛……”洛天依嘤咛一声,把回忆拉回现实。
龙牙俯身贴在她耳边说道:“你终于醒了?!香琴!”他赶紧冲门外喊道,随后伸手挽住洛天依的手臂,“要我帮你翻身吗?”
“不!你走吧,你不能帮我……”洛天依摇着头,“将军还请回僻(避)……”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牙心头一紧,若不是因为他,宸星也不会对洛天依这般加害,他站起身道,“我只希望在你难过的时候,不要推开我……”
乐正龙牙吩咐香琴把被子卷成一个卷,让洛天依侧身倚着靠在被子上,“这样你应该会舒服些,”他在玉枕上放了块软垫,塞到洛天依颈下,“当初我重伤回京休养的时候,无论动哪儿都疼的哆嗦,打仗时反倒不觉痛……这个姿势我觉得最好。”
“我真的不想再看见脏(将)军了……”洛天依侧身趴在被子卷上感觉舒服多了,但她仍嘴硬道,“除非将军真想让天依死……”
“小姐,药煎好了……”香琴端着药碗过来,为难的看着乐正龙牙,“不然大将军您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
想不到香琴如今也与自己变得有些生分了,龙牙不做声的点了下头,走出门外。
庭院里,等候多时的寇世勋上前一步,“洛府小姐怎么样了?”
龙牙摇摇头,“女医说,她身上的伤还好,算她幸运!好在领罚前香琴劝她垫了金丝软甲,虽皮开肉绽但没伤到筋骨……但脸上的伤就重了,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连带着嘴里全是血……”
“啊?!这可太遭罪了!”寇世勋心疼起来。这时只听屋子里洛天依嚎哭起来,“缩(说)过不吃药!”只闻瓷器落地的声音。
龙牙皱紧了眉头,想了想还是回身进了屋,见洛天依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被子卷上又被血迹染的斑斑驳驳。
“你不吃药怎么行呢?”寇世勋也跟进来了,蹲下身扶住洛天依,“听寇将军的话,咱们吃药!”
龙牙过来拨开寇世勋的手,坐下对她说道:“你不吃药,这伤怎么能好?”
“不用你管……”洛天依背过脸去,“乏了,想睡觉……”
“好~香琴,你跑一趟,让医官拿麻沸散过来!”龙牙向香琴使了个眼色,香琴转身出去。龙牙俯身用帕子拭去洛天依额头的冷汗说道:“吃了麻沸散身上就不疼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洛天依抽抽噎噎的。
“你还要喝点水,你哭的眼泪也得有一碗了。”寇世勋端过水说道。
“好……”洛天依点点头接过水碗,“天依谢过寇将军。”
这一句气的龙牙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内踱着步子,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被人无视的无奈!
“这……香琴!煮个麻沸散居然这么长时间?本将军要……”见洛天依一下抬头看向自己,心下自是得意,“要……要好好赏她!这段时间她辛苦……”
香琴端着药碗进来,龙牙接过递给洛天依。洛天依摇摇头,忍着痛艰难的吃了药喝了水,又由着龙牙小心翼翼的帮她躺好。
眼看着洛天依睡着了,两人走出房门站在庭院里。
“哄孩子累吗?”寇世勋打趣龙牙说道:“我觉得你能当个好父亲!”
“哦~媳妇都没着落呢……”龙牙懒懒回道,“哪来孩子?”
院门外红衣人影一闪,龙牙大步追了过去,一把拉住来人的衣袖。
“阿绫!”
乐正绫回身拂开乐正龙牙的手。
龙牙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进去干嘛?”乐正绫垂下眼帘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来看天依的呢!”
“天依?!”乐正绫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哥哥已经叫她天依了,是吗?!”
“怎么,跟我叫你阿绫不是一样的吗?”
乐正龙牙无奈的笑了一下,扶住乐正绫的肩头说道:“我知道你在跟教坊嬷嬷置气,可也不能把天依推出去……宸星因为我的原因已经很针对她了,你想掌刑嬷嬷能放过她吗?天依有什么错?差点连命都没了,难道就因为我?”
乐正龙牙说的如此淡定,仿佛闲话家常随口而出却翩若惊雷。听得此话的乐正绫浑身一颤,猝的抬眼与他对视,错愕半晌,叹气,终于银牙一咬,一掀宽大的裙摆,盈盈跪在地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龙牙连忙蹲下身拉住乐正绫的手,扶她起来。
“哥哥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教坊那一众人等已经被我赶走了,你也宽心几日……”
龙牙收回手,思忖一下缓缓说道:“天依在我这儿养伤,祭祀的排演就先不去了……”
“既然哥哥都已经为‘天依’都安排好了,那我大可宽心!”乐正绫匆匆一施礼,“回去了!”转身便走。
那边厢,香琴急匆匆走出来,龙牙迎上前去,“怎么了?”
只见香琴手里端着一个蓝花瓷盆,正是乐正龙牙放画卷和书简的书画缸,本来想绕开将军走的她,被龙牙叫住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还请将军莫怪病人!小姐服了麻沸散,还昏昏沉沉的……”
“……哦,无妨无妨,这个高矮正合适,”乐正龙牙一下明白了,“五脏轮回,神仙也不会怪罪……”
“是……”香琴尴尬的一笑,又绕过乐正龙牙急忙想往后院走。
“哎等等!”龙牙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医,女医!”
乐正府司药局的女医闻声紧步跑出来,“将军,出了何事?”
龙牙一指盆内,“………怎么有血!”
女医大惊失色,接过瓷盆一看,香琴赶紧附耳一句,女医挥挥手,香琴端着盆走了。
“将军不必担心,洛小姐无碍……”女医镇定的回话。
“就看一眼,就没事了……?那什么,”龙牙略带焦急的说,“你一定帮我看好她,再炖点补品来,失血这么多人该不行了。”
“将军,这并不是失血……”女医腼腆的笑了,“但将军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准备!还请准下官告退。”女医退了几步,转身往药膳局的小径去了。
见女医走远,寇世勋靠过来,一捅龙牙的脑袋小声叫道:“诶哟!管得挺宽啊?人女医都说这么明白了,还不懂呐?”
龙牙一懵,但随即脸上就挂不住了,提起别在腰间的天罡剑冲寇世勋一举,嘟囔着,“你才奇怪!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些……”
“我可没说你怪啊!”寇世勋一拉他,“放下剑~走,到我那儿挤挤!”二人一起步出庭院。
天罡剑性极寒,据铸剑的工匠说,是在剑身融入了取自北斗七星陨落的碎片制成,因此得名「天罡」,剑身在幽明的夜空里发出寒冷的光芒。
躲在暗处偷看的乐正绫忽觉鼻尖微凉,睫间有细物滴落。仰首望天,长安城不知何时细雨缤纷。雨丝细腻而稀疏在低沉的夜空滑落,伸出手,极轻极软,转瞬消融在掌心。
红鸾撑起伞,“大小姐,这又是何苦呢?”便扶着乐正绫慢慢往回走,路过小祠堂,阿绫站住,红鸾立刻会意,推开门进去摒退左右。
斋堂。
乐正绫抬手划过帘幕,一阵细细碎碎声响过后,阿绫叫了一声:“娘……”
“大人就站那儿别动,我怕你惊扰了佛堂清修。”帘幕后的妇人未转身,放下手里的木鱼说道:“那院子里住着你兄长倾心的人吧,我听见过她的笑声,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
“娘……”乐正绫低声叫道。
妇人转过身,“你兄长他不小了,也是时候娶妻生子了。他终归要为乐正家延续子嗣,妻妾成群开枝散叶也是应该的。你不要忤逆他,要大度……”
妇人抬起眼睛,柔声说道:“要顺从,不要让他分心。你当初接管乐正府不也是为了他?但要小心谨慎,不要得罪朝廷……收收性子吧,你向来懂事不用我说这些。”
“知道了,娘……”
妇人轻声叹了口气,“以后莫再来斋堂看我,有失你的身份……去祭拜你的父亲吧!”
乐正绫微微弯腰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绫儿?”妇人突叫道,乐正绫站下。
“你当真……不出嫁了?”
“不嫁!”
乐正绫捉紧袍袖,跑出祠堂,坐上轿撵。她不懂自己为何像这般落荒而逃,本以为说出‘就让我去罢’的那天后的自己,早已练就了‘心如止水’。可这念头一旦在心里扎根,就如春风里的野草那样,疯狂的,恣意的,让人很难不去想。
回头望,远山云雾飘渺,花浓叶露,纷飞自如。一阵细细的箫声传来,幽怨悠长,撩人心扉。
“言和?”
乐正绫抬手让轿撵停下,前厅玉兰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放下玉箫,双手抱拳,略施一礼。
“言和见过大人!”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红鸾低声说道:“言公子给大人送锦盒的时候还送来八月十五祭祀用的乐谱,虽说不让奴婢通报,但却一直等着大人闲下回话。”
乐正绫抬手截住红鸾话头,步下轿撵,走到言和身边说道:“乐谱我还没有看,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本座自会给你回话。”
“好,大人刚从将军府来吗?”言和躬身施礼,“那……”手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谢公子记挂,将军他……很好。”乐正绫明白他想说什么。
“嗯……”言和仍未起身。
“你家小姐……也还好。”
“……”言和抬眼看向乐正绫。
“我……也好。”
言和放下手臂,冲红鸾微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你看他的衣服都湿了……”寝殿里红鸾给乐正绫宽衣,换上睡袍,扶她在榻几上躺下。
“大人早点安歇,奴婢告退。”
乐正绫闭上眼睛缩在被子里,困意上来,意识恍惚。忽见一袭嫁衣袅袅婷婷飘来,梦魇间的红艳,恰似点点红梅,与画像是毫无二致。
“是我……我是来求你放过我的,”那身影低下头,“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我……”
当乐正绫努力的看清了那人,不禁脱口叫道:“阿绫?……不,那我是谁?!”
“对呀!是我,但你也是乐正绫!大人!”女子哀怨的拂袖转身离去。
乐正绫猛然惊醒。
“大人你被梦魇住了?”红鸾披了衣裳跑过来,拥住她。
“几更天了?”
“三更,大人再睡会儿,离上朝还早。”
立秋。将军府,乐正龙牙的书房。
景禄坐在榻几上,看着墙上挂着的乐正龙牙写的一幅字帖念道:“红尘已在心痕外,静寂入梦花香来。”
“怎么,现在你的红尘已经回到心坎里了吧?”景禄用扇子敲敲龙牙的前胸笑道。
“不过是这几日读到的,怕她无聊我把她那屋的闲书给她拿过去了。”龙牙亲自给景禄上了茶,坐在他身边问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秋日春风!”景禄喝了口茶说道:“宸枫他今天下了朝,在宫门口截住我,说好久不见,非拉着我上漱玉阁叙旧。从三年前,啊不,就是咱们小时候在校场舞枪弄棒十七八岁年纪,说到现在……”
“哦,那么念旧?”龙牙垂下眼帘,有些局促的喝了口茶。
“嗯!”景禄站起身,摇晃着扇子,“唉,这让我想起,你说咱们岁数越大,权利越大,怎么反倒越生分呢?你跟宸枫貌似这几年没什么联系了。”
“是啊,边疆不安宁,大家都很忙……”龙牙用帕子擦了擦手。
“欸,龙牙,让哥哥我……分析分析你?”
“有话不妨直说。”龙牙放下帕子。
“这个……从哪儿说起好呢?”景禄看着龙牙。
“边下边说。”龙牙拿出早已摆好的棋局一挥手。
景禄坐下拿出一颗白子放在黑棋下面,说道:“七年前那时候,龙牙你十七岁还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宸星若才遇见你,估计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那是……那时候我还在兵营,谁看的见我啊?”龙牙用黑棋围住他。
“这男人没权没势,在这宫围子里的女人面前就形同空气,况且你堂堂乐正府也不会准娶个乡野女子……”景禄自顾自下了颗白棋在边角,接着说道:“现在你不一样了,大将军统领南军,势头正如日中天啊!宸星那丫头小时候不过把你当哥哥,但最近可都用崇拜的眼光看你了,对吧?你说什么是什么,你就是搬出佛经来做挡箭牌,她都认为你是学富五车还一心向善……”
龙牙笑了笑,继续用黑棋围堵。
“知道「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么?”景禄举起一颗白棋,破了龙牙的阵,拿下一片黑棋笑道。
乐正龙牙僵直了身子,“哪有什么情人!”冷着脸端起茶杯喝茶。
景禄用折扇一拍他肩膀,“说的就是宸星呀!人家对你正在兴头上,她跟她哥哥说了,要么出家要么出嫁,让他们看着办!”
龙牙举起一颗黑棋,思忖半天放在白棋后面,“那……宸枫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景禄摇了摇头,下了颗白棋跟在龙牙后面,打开折扇扇着风,“宸枫跟我到也没说什么,就说他这个妹子任性,一根筋,让你多体谅……别枉了一片丹心!”
“哈……”龙牙笑了一下,迅速收回笑容,阴沉着脸举着黑棋不知道往哪儿下,“丹心……还是所谓的各取所需?”
“对啊,”景禄按住他手,把黑棋放在该下的位置,说:“欸,你终于开窍了!宸星嫁了你,满足了心愿,你跟宸枫那也算是南军北军一家亲了!”
景禄下了颗白棋围住黑棋,说道:“所以,真的不要考虑爱不爱这个低级的问题,你们联姻后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关系,对你、对她、对大唐……都好!”
“那如果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呢?”乐正龙牙抬眼看向景禄。
“啧,你是为了洛天依吧?想都别想这种念头!”
“那我要是想了呢?”乐正龙牙垂下眼帘拨弄着棋子。
景禄用扇柄一敲桌面,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要是真不识抬举拒绝了宸星,以宸枫现在在皇上面前、在朝中的势力,大不了又回到……”
景禄一撤手,用扇子指了指案几上的酒壶、棋盘,说道:“你还是过你的整日喝酒下棋,整理军机档案的日子,哼……我看你这样子你也担得起……”
乐正龙牙噗嗤一下笑起来,景禄也笑了,笑完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说:“自三年前,朝野便议论纷纷,有谏言的甚至直指你应谢罪请辞,但皇上还算仁义,未真罢黜你只是暂卸你的兵权……娶宸星虽是你将军府后宅多了一个人,但你也多了一个保障宸枫啊~想你要是连现在的位子都坐不稳,洛天依还会情愿跟着你吗?”
乐正龙牙勾起嘴角,看着棋盘点点头,“会!她家不过是扬州富商,那洛府老爷,巴不得她嫁我攀贵呢!”
景禄就奇怪了,“你为什么啊龙牙?!宁愿舍得一身剐,也不愿意娶宸星?宸星不可爱吗?再说那宸星跟洛天依,一个正房一个妾室……也不冲突嘛!”
“你没真爱过,你不懂……”龙牙托着腮帮子转着茶杯。
“我不懂?!嘿……”景禄睁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是不懂女人!可宸星挺好的,在我看来她那股爽朗性子比那些唧唧歪歪的小女子强多了!”
“那你娶她呗!十四哥……”乐正龙牙转过身,“你也老大不小了,给弟弟我做个榜样,我也好有样学样!”他一手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忽扇忽扇的盯住景禄。
“哎呦……”景禄浑身哆嗦一下,避开他的眼神,“宸星她真的……还是饶了我吧,唉!”
“大将军!”香琴跟几个婢女抬着一个卧榻走进来,上面侧坐着一袭白色衣裙,两边鬓发上扎着白翎羽的洛天依。
“咦!这是谁呀?”景禄收起扇子惊问道,“哟~你小子金屋藏娇啊?”
洛天依用那把蓝色鴏尾花团扇遮住半个脸,一双眼睛看着衣着贵气的景禄,慌忙低下头去。
龙牙起身遮住洛天依,说道:“这是金陵来的十四王爷景禄,藏英阁那夜饮的花雕酒就是他送的。”
“哦~你们俩连酒都喝过啦?”景禄连忙招手,“来来来,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香琴不明就里,抬着洛天依过去,给景禄施了一礼,退出门外。
洛天依低头福了一福,“天依见过十四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哦,你就是洛天依!”景禄起身推过榻几,说道:“好,会下棋吗?”
“会!”洛天依老实回道。
景禄扶洛天依从卧榻上下来,小心翼翼的给她扶到龙牙的位子上,一翩身坐到对面笑道:“来陪我下盘棋。”
洛天依眼睛从团扇上瞄了一眼,“这是寒山居士的那盘残局……”
“你知道寒山?”景禄不由兴趣大发,看了龙牙一眼,用手示意龙牙过他身边来,龙牙一撩袍裾坐过来。
“天依在扬州的时候,恰逢寒山居士也在扬州,父亲虽经商,但酷爱下棋,于是就请寒山居士来府里小住,寒山居士与父亲天天下棋,研究棋局,天依就在旁边给他二人奉茶。”
“那你就看会了?”景禄给洛天依倒了杯茶,轻轻推过去。
“多谢王爷!”洛天依一手飞快的摆弄着棋子,一边说:“没有,我只记住了这个寒山残局,据说有三十六种解法,天依那个时候太小,没有弄明白!”
“哦,可惜了……”景禄回身跟龙牙说:“我在南岳跟寒山下过这盘残棋,其中的奥妙真是悔涩难懂……令人回味无穷。”
“嗯,王爷不必惋惜,后来寒山居士走了,爹爹为了答谢他,就把衡山玉笛送给他了……”
“衡山玉笛?!”景禄叫起来。
“对呀,寒山居士写了封信给京城洛府,说是一位很有悟性的高人跟他辩论佛法,他辩不过就要把玉笛给这位高人,爹爹说那把玉笛既然给寒山了,随他处置,就让言和公子回了封信,公子问明来由便劝寒山把玉笛赠那位有缘人……”
“哦,想不到言公子……还善解人意!”景禄一戳龙牙的肩膀,两人各怀心事,相视一笑。
趁洛天依摆弄棋局的功夫,景禄轻轻拨开她掩面的团扇,对龙牙轻笑道:“坊间传闻,说京城洛府的千金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之花之貌,果然属实,难怪你喜欢!”
“她前月刚受过杖刑……”龙牙轻声说,“还是让她回软塌上吧,这硬木不能坐的时间太长!”
龙牙站起身,走到洛天依身边说:“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洛天依看看棋局,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对景禄俯身福了一福,说道:“十四王爷,天依就此告退……”
香琴把洛天依搀到卧榻上侧身坐好,洛天依又说:“王爷,天依可以给你画一张棋谱,三十六种解法我都记下来了,就算见面礼吧。”
“哦?当真?那便有劳小姐了。”说罢景禄看向龙牙,“我可否跟你要一个人?”
“谁?你说……”
那边见洛天依告退了,这边景禄便招呼龙牙过来,坐在案几前。
“你还记不记得东郊坟场那块地?”景禄给龙牙斟茶。
“记得,怎么?曹鸿年松口了?”龙牙端起茶杯说道。
“那坟莹子的草都一人多高了,再说事情已经过了三年,曹鸿年手里握着严府那么多的地契,也该出手了。”景禄慢悠悠的说道:“是言和帮我跟曹鸿年说和促成这笔交易,以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
“言和?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二人虽同姓但字却不同,”龙牙沉着脸见洛天依的塌辇走远了,“但你要它干什么?”喝了一口茶。
“哈~无巧不成书嘛!”景禄哈哈一笑,“做库房啊,你知道我的三千府兵,要吃要喝,不得有一个中转站存放货物,再说,给皇上弄麋鹿,源源不断的过来,也得有个地方放养不是吗?”
景禄顿了顿继续道:“言和说,在后面盖一个祠堂,作为供奉那些枉死者的灵堂,我答应了。他呀,就是想的周到,赚钱的同时不忘积德行善,也是给自己积阴德不是……”
“唉……三年了……”龙牙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向我要什么人啊?兵我可没有啊!”
“言和。”景禄慢悠悠的说道。
“呵,你找我怕是找错人了吧……”龙牙不解的笑道,“言和是洛府的人,你找我不如找刚才那位洛府小姐洛天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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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