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藤原妹红

历史，真的存在过吗？
没有亲眼看到，没有亲身经历，只是靠记录在书卷上的文字，只是靠口耳相传的言语，只是靠立足于小小痕迹的推理，而后经过主观的处理，储存在脑子里，便成了将当下和过往连接在一起的纽带。我们用历史来作为眼前存在的一切的基准，但历史的存在，又能靠什么来证明呢？是靠当下的蛛丝马迹来互证？还是靠更久远的历史来证明？
“历史……是什么味的呢？”
曾经有人这般询问人间之里的半兽人，半兽人莞尔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为询问的人端上一盘毫无味道的面团，后来那个人就没再问了——那面团真的很难吃。
……
幻想乡又出现了异变。
一场大火在人间之里毫无征兆地燃起，并熊熊燃烧了一整夜。
奇怪的是，尽管天空都被火光映成白昼，人里却始终不曾在火焰中失却一屋一舍。
那宛如火的影子，有着火的舞步、火的肆意，却偏偏没有与那肆意和舞步相匹配的灾难性。为了阻止火势的蔓延，妖精魔兽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用各自的能力压制火势，风卷、水漫、砂覆……建筑物被毁得七七八八，幸好人里的居民早已撤离——这群我行我素的家伙可永远学不会考虑会不会给他人带来麻烦。
但火势一点都没减，也一点都没增。
唯一脱离人里范围的那团火，是附着在阿求书上被带来的，但烧了一会儿，也灭了，奇怪的是书还在。
在上白泽慧音的带领下，居民们躲到了博丽神社附近祈求庇护，冷清的博丽神社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而充斥着火焰的人间之里，则变成了无知无惧的妖精们玩耍的地方。
火灾出现的第三天。
蓝色马尾辫的妖怪出现在人间之里的入口，向火焰伸出了手。
“抓到了。”一只手抓住了那只伸向火焰的手。
蓝发妖怪回过头，红白的巫女正用御币轻敲肩膀，看表情就像刚完成了一件艰难的差事。
“你就是犯人吧。”博丽灵梦再一次问道，“我记得你是……妖怪山的河童？”
“不……不是，”河城荷取急忙摇头，“我是来灭火的。”
“灭火？所以说你确实跟这件事情有关了。”
“当然了，因为这是我最伟大的发明啊。”
“好的，退治。”巫女根本没有废话的心思，或者说目的很明确：找到犯人，痛揍犯人，异变解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所以说不是啦，我都说了我是来灭火的。”河童喊冤道，“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啊。”
“你打算怎么灭火，用你头顶的水么？”
河城荷取下意识地捂住了头顶。
片刻，确认巫女没有动手的意思之后，才放下心，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场火是时间机器MKⅡ号黄瓜亲点着的。只要关掉黄瓜亲，火就消失了。”
“那就赶快去关啦。”巫女说道，抓着河童动身飞了起来，大有一口气冲到那个什么什么黄瓜亲面前，然后一脚将其踩烂的势头，至于时间机器之类的关键词，全被她过滤掉了。
“这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时间机器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收藏价值呢。”
在灵梦动身的时候，一直躲在附近的金发魔女骑着扫帚全力横插了进来，挡在灵梦和河童之间。
“呐，反正你就想着直接破坏机器然后解决事情是吧。”魔女对巫女说道，“不如交给我，先让我玩一会儿怎样？”
“交给你的话，肯定会出现什么新的异变，我这边已经够头疼了。”灵梦拍拍额头，显得很苦恼，“呐，神社最近吵得人睡不着呢。”
“唔姆姆……”魔理沙发现竟然没法反驳。于是支支吾吾之后，好战的魔女果断掏出八卦炉，“开战吧。”
炫彩的弹幕一触即发，在火焰之前，飞行穿梭的两道身影如同伴随火焰起舞的精灵，一时间比火焰还要夺目。
……
“循着尸臭一路过来，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么华丽的弹幕呢。”
高贵的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浮到河童的身后，搭话道。
河城荷取看着她一点点靠近直到和自己并肩，才说道：“你发现了啊。”
“真是危险啊……”公主说话的时候，巫女正轰出一发阴阳玉。
但河童一时间却不知道她指的是火焰还是弹幕。
“那是灼烧不死者的火焰。”河城荷取介绍道，“黄瓜亲的启动需要无限的能量，理论上需要……”
“蓬莱人的时间对吧？”辉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呢，那个笨蛋把自己当做燃料，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死自己。”
辉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露出嘲笑的表情：“还真敢做啊，她。”
想了想，辉夜转而看向河童：“你知道圆周率π吧？”
“当然，别小看我啊。”
“π跟4，谁大呢？”
“当然是4啊。”河城荷取不假思索地回答，以此来证明她的智慧是值得被信任的。
“真奇怪啊，”辉夜又说道，“明明是个无限的数呢，为什么又会比4小呢？”
说完，这个高贵的蓬莱人懒懒转身，向来时的方向离开。
河童在原地陷入了思考。
蓬莱山辉夜，到底在说什么……
富士山。
衣裳单薄的小女孩捧着手上珍贵的物品，一步步向火山口靠近。
夜已深。
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到这里？为什么在没有人陪同下一个人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她想干什么？
小女孩走到了火山边缘。
她忽然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在她身后，仿佛光线突然折跃扭曲一般，衣裳破烂，白发齐腰的少女突兀地现身。
少女伸手把女孩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不要！”
神社中，因为劳累过度而昏睡的上白泽慧音忽然惊醒过来。
因为好奇地想要观察慧音做梦的表情而凑近的萃香被这记弹簧跳坐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边喊着好疼好疼一边飞向了门边。
果然好可怕啊，半兽人的头槌。幼小的鬼在心中这样想道。
“啊……”慧音清醒过来，意识到不小心伤了博丽家的跟班，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萃香眼角噙泪，双手捂着额头：“好痛哦。”
“对……对不起。”
“好，我原谅你了。”萃香摆手说道，“巫女说你醒来后要问你饿不饿，让我给你找些吃的。”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吃的啦，所以不管你饿不饿，我只有酒可以招待你啦，来喝酒吧。”
“谢谢。”慧音礼貌地拒绝道，“但我最近尝不出什么味道，还是算了。”
“是吗，真遗憾啊。”鬼说道，“明明酒的味道很不错的。”
“灵梦她，去解决异变了吗？”
“是啊，出去很久了。”萃香说道，“你是白泽，对吧？我听过你名字哦，在人间之里。”
“嗯。”
“他们说你会吃掉历史，”萃香又问道，“呐，历史是什么味道？跟酒比起来怎么样？”
慧音想起似乎也有人这样爽朗地问过她，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似乎理解了她的答案，鬼没有再追问：“是吗，那还是喝酒好一点。”
看见萃香那孩童般的体型和毫无节制酗酒的样子，慧音犯起了职业病，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不良学生，情不自禁地板起脸，正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话到喉咙，却突然转换成一股由胃部直冲口腔的灼热感。
“呜哇”一声。
慧音吐出来一团火焰。
“火……灭了？”
人里上空，魔理沙和灵梦不约而同地收手，凌空俯视着那燃烧人里的火焰由大及小，随后如气泡破散一般消失在地表。
对于意料之外的事，灵梦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有种解脱了的轻松。魔理沙则是兴致勃勃地打算到人里抢先找到那所谓的时间机器。
她们都不知道原因，她们也觉得没必要了解原因。
河城荷取——在场唯一一个知道燃料是什么的人，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燃料不是无限的吗……”
富士山。
颤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
只要掌心稍微一吐劲力，这个单薄的小女孩，就会连同她手里的不死药一起，如纸张一般飘进火焰。
这样，就能打破诅咒了吧？
“真的能解脱吗？”
一直表现得毫无知觉地小女孩忽然回过头来，狞笑着说道。
藤原妹红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况吓得一顿，后退了两三步。
“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女孩转过身，逼问道，“你就是我呢？”
“你是谁？”
藤原妹红喝问道。
为什么这个时候的藤原妹红会知道她的事？
明明只是个……明明这时候的她只是个一心报仇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臭小鬼而已。
“呵呵……那就如你所愿吧。”小女孩自顾自地说道，仰面倒下。
她的背后是炙热的岩浆。
她和她怀里的不死药，果然如同纸张一般，飘飘摇摇地掉入岩浆之中。
“不！不是的！”藤原妹红忽然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推入悬崖的愧疚？全身汽化的痛苦？
喝止自己的坚决？痛哭崩溃的自己？
背刺自己的狠心？回头反击的不甘？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快速飞过。
藤原妹红似乎看到一个又一个藤原妹红出现在这狭窄的山巅，相互厮杀，相互痛哭。
不，不只是山巅。
由藤原妹红组成的人海如浪潮般席卷山路，瞬间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整片天地。
“真奇怪啊，明明是个无限的数呢，为什么又会比4小呢？”
辉夜的声音在河城荷取的脑海中响起。
无限？到底什么是无限？
河城荷取第一次对自己信仰的技术产生了质疑。
她痛苦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她好像很痛苦耶。”魔理沙发现了河童的异状，说道。
随即两人缓缓落在河童身边。
“喂，你没事吧？”
“魔……魔理沙……”河童萌兮兮地抬起头，“真的有无限吗？”
“无限？”魔理沙取出八卦炉，八卦炉上一圈一圈逐渐亮起，“我的火力就是无限da☆ze。”
灵梦一掌拍在魔理沙帽子上：“现在不是你炫耀火力的时候。”
炉上同心的八角形亮起又灭，一圈一圈循环往复。
“灵梦~”
遥远天际传来萃香的呼唤声。
醉鬼背着上白泽慧音急匆匆飞了过来。
落地时候，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河城荷取和向河城荷取展示八卦炉的魔理沙，随口问道：“犯人找到了？”
“额，可以这么说……”
博丽灵梦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找到犯人。
“灵梦的直觉还是这么准呢。”萃香打了个哈哈，然后才想起背上有人，单手将慧音托起放到地上，“对了，慧音她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她喷火了耶。”
萃香说道。
未等她说完，上白泽慧音又咳了起来，伴随咳嗽吐出的是一口火焰。
与人间之里的火一样，悦动、扭曲，偏偏没有火焰该有的杀伤力。
“历史……历史在燃烧……”上白泽慧音挣扎着说道，“有人在改变历史……”
“哈？”博丽灵梦平静的表情起了一丝涟漪。
历史改变这种等级的异变……归不归自己管？
“真的吗？”河城荷取跳了起来，“妹红她改变历史了吗？”
那岂不是代表着自己的研究成功了？
她好像忽然又活跃了起来。
“妹红？”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上白泽慧音惊得顾不得腹中灼热，“不可以，快阻止她，不可以……”
“如果妹红杀了过去的自己，那她就不会出现在历史中了对吧，”河童说道，“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对她来说，永生才更可怕呢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上白泽慧音否定道，“她不会消失，而是成为无限啊。”
“成为？”魔理沙疑惑道。
“无限？”萃香也疑惑道。
上白泽慧音蓝色的头发隐隐闪烁着青色，痛苦得随时会变身的样子，饶是如此，她还是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用一个圆将线的终点与起点连了起来。
“无限便是有限，永生便是灭亡。”
河城荷取的瞳孔因震惊而缩成针孔。
半晌，河童跳了起来：“我去关机器！”
富士山。
孤独的少女蹲在火山口抱头痛哭。
“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少女身后，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形。
妹红抬起头。
另一个妹红冷笑一声：“你杀了她，但你还存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成了她……”
“是的，起点和终点早已确定。”藤原妹红说道，“你就那么急着，让终点和起点相遇吗？”
一条线，起点与终点相遇。
那便是一个圆。
藤原妹红阻止了小的藤原妹红。
于是她成了那个藤原妹红。
“这才是永生的诅咒吗？”藤原妹红幡然醒悟。
“所以我来阻止你了。”藤原妹红说道，“可惜我来……唔……”
一把刀透体而出。
第三个藤原妹红出现在第二个藤原妹红身后。
因为知道彼此都是不死的身躯，藤原妹红刺出的一刀刻意命中了声带。
她将刀往地上一扔，说道：“你想代替她？谁来代替我？”
“机器，机器……”河城荷取在人里上空急切地寻找。
一个优秀发明家的发明应该是符合委托人心意的，而不是这种会让人绝望的地狱入口。
她不仅没有杀死藤原妹红，甚至让她更进一步成为了永生。
什么是失职？
这就是失职！
万幸现在还能弥补这个错误，趁现在，趁藤原妹红还没被燃烧殆尽的现在，把机器中断！
一定要阻止，藤原妹红的轮回！
一定要扑灭，在时间轴上燃烧的火。
好奇怪，明明是放在这个地方的，为什么不见了？
“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难道是被妖精们捡走了？
河城荷取想起了被魔理沙和灵梦吓走的妖精。
这可真是……糟透了……
早知道，就该安装一个自爆装置在机器上……
河童懊悔地想道。
她仿佛失了力气，直直降落到街道上。
……
许久后……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天……
河童回过神的时候，人们已经搬了回来，但因为街道上坐着妖怪，附近的居民都不敢喧嚷。
“啊嘞？奇怪，我坐在这儿干什么？”
河城荷取奇怪地想道，摸了摸眼角。
“我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嘛算了，回妖怪山吧。”
……
在河童离开后，一道间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中。
金发的年轻小姐从缝隙里探出头，看着河童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危险啊，只差一点……界线就消失了。嘛，解决了就好。”
迷途竹林。
造型如长着长长双臂的黄瓜的机械静静矗立在原地。
“奇怪……”冰蓝色的妖精坐在黄瓜机械面前，“怎么不会隆隆叫了呢？”
想了想，她伸手拍了拍黄瓜机械中部的按钮：“只是拍了一下这里而已嘛，就不肯说话了，真是小气。”
在她拍向机器的同时。
啵一声，黄瓜亲发出像气泡被戳破的声音一般。
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是身影渐渐凝实的白发少女。
“咦？”冰之妖精奇怪地说道，“呐，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白发少女指了指自己。
“等一下，我知道了，”冰之妖精叉腰笑道，“你是从竹子里出来的对不对，慧音老师说过的，叫竹……竹……总之，就是竹子里出来的公主，哈哈，我果然是最聪明的。”
“竹子里的……公主……”少女露出茫然的神色，“我吗？”
“那是我才对……”
竹林中飘来一位长发飘飘的公主，打断了白发少女的思考。
“你不过是故事中一个很不重要很不重要的配角，藤原妹红。”
“藤原……妹红……”
白发少女喃喃念叨着自己的名字。
好亲切的名字。
那个人应该没有说谎吧……因为她好像对我的出现感到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