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良】经年(3)
有一丢丢的堂良,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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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看着周九良有条不紊的收拾好了东西,背着斜挎包,活脱脱的就是个等着放学回家的小孩儿,嘴里一下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心里头跟着想的是:他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周九良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正在傻笑的秦霄贤,他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这人明明长了一张英俊帅气的脸,怎么一笑起来就这么傻乎乎的呢?关键问题是,这傻笑还挺和谐,一点都不违和,而且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吧,他对这人总有股子莫名的亲切感。
“你搁那儿笑啥呢,跟个二傻子似的。”
看,这才第二次见面,他就有点抑制不住对熟人才有的小脾气了。
“啊?没啥没啥,就是终于和师哥互相认识了,挺高兴的,嘿嘿。”终于让他家的周宝宝知道他的存在了,他能不高兴吗?别以为他没听出来那话音里带着的娇气,那可是对着熟人才有的小脾气呢,要是换了其他陌生人,早就一张冷脸对上了,那疏离感他上辈子又不是没感受过。
“按你说的,明年就考核了,反正早晚都会认识,你这么高兴干啥。”周九良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不早了,先出去吧,人家剧场的工作人员也得下班回家呢。”
秦霄贤跟在周九良身后,因为比他高出了半个头,一低头就能看着那人毛茸茸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的那颗黑痣,“行,师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着您。”
“说了别叫师哥了。再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啊,你们学校现在都这么松了吗?这个点都没有查寝的吗?”
“有,我让舍友帮忙了,晚点回去也没事。”
他眼睛还是盯着那颗黑痣,那颗黑痣的位置没在这人脖颈的正中央,而是有点向左边偏,在肩膀和脖颈的交汇处,不大,小巧精致,特别的吸引人。
他想在和这人多呆一会,便问向周九良,“周哥你吃饭了吗?要不咱们俩出去吃个夜宵吧,我知道有家海鲜粥特别好吃,就当是我第一次吓着你的赔礼吧,哥你看行不?吃完东西我就回学校。”
周九良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也真是个自来熟。”
语气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妥协,他出了剧场的门口,这俩人的前后位置就变了。他跟在秦霄贤后边,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小孩儿到底多大岁数呢,便问:“你多大啊?”
前边那人拢了拢外套,回过头来回答他,“我97的,哥你呢?”
“哦,我93的。”周九良低着头,修长漂亮的手指扣着背包带,俨然一幅乖宝宝的模样。
“哥你93的啊?”
“不然你以为我是八几年的还是七几年的,那你就该叫我叔叔了。”
秦霄贤有看到那人扣着背包带的手无意间变成了紧紧攥住,宽松过头了的外套总有一种违和感,脚下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大部分的面积都被那条肥大的裤子遮住了,他把头猫的更低,好像地面上有什么奇幻乐园似的,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停了脚步,那人肯定就会撞在他的后背上。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从心底涌上来的热度,想要夜晚的微风将他的柔软与包容传递给那个有些不自信的少年。
“哪儿啊,不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和我们班上那小伙子一样是96的呢,主要是这五官都没张开呢,看着特别像个小孩儿。周哥你别多想,别人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去在意,做好自己就行了,再说了,你自己的事情关他们什么事啊,没准他们还是嫉妒你呢,嫉妒你现在是这样,等着你五六十岁了,还是这样,跟个小少年似的,多好。”
“嚯,不愧是未来准备说相声的,我就权当你是在夸我呢。”
他抬起了头,晶亮的眼睛随着嘴角一起弯了起来,攥紧的手变成了轻轻搭在背包上,动作随意,跟着他的背包摆动一晃一晃的。前面的人故意停了下来,等着身后的人与他并肩平行,当路面上的影子并列排在了一起,他又迈着和身旁的人相同的步子不疾不徐的走在街边路灯洒下来的柔和光影里。
在这已经开始变得寂静的城市里,仍能听见那两个人在悄悄低语。一个低沉轻缓,一个绵软清细,一个像是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带着无限的柔情,和缓的将其包裹,偶尔又会发出大提琴般的极富磁性,一个时而上扬语调,时而拉长尾音,像是在吃一块奶味十足的白兔糖,怎么听都像是撒着娇一样 。
两个人就像是相熟好久的老朋友,一路上的话题都没有间断过,那个高个的少年总能说出一些逗笑旁边那人的话,他看着那人笑,他也就跟着一起笑,即便是被那人说他笑的像个大傻子他也没有去反驳,反而是更加亲昵的搭上了那人的肩膀,眼睛里闪闪发亮的说着他们学校里发生的那些趣事。
吃过饭后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别,一个回了学校,一个回了家,两个人都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当下最流行的网络聊天账号,并且约好了有空的时候在出去聚一下。
周九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虽然少年老成,每个人都说他稳重,说他懂事,可是他终归是个少年人,甚至说他还是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孩子。15岁独自离开家出来学艺,他本来就有些内向安静,可是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他硬是将那些仅有的属于少年的本性给磨平了。
他是老师眼里的乖孩子,不吵不闹不惹事,听话又上进,成绩好的都不用老师再去格外操心,然后他以优异的成绩从传习社出来了,他运气很好,毕业汇演刚结束,他就被人挑走了,然后跟着搭档一起进了大队。同在传习社的那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朋友都纷纷说他运气好,甚至是有些羡慕他不用再去青年队磨砺就进大队了,而且还直接有了固定搭档,还正是那个时候有点小名气的于老师的干儿子,孟鹤堂,多好啊。
可是对于那个时候的周九良来说,可能弊大于利。他的确是很开心,他开心自己刚毕业就被师哥挑中了,这就代表他的能力是被人认可的,他那两年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而且孟鹤堂长的又帅,为人又亲和,还非常照顾他,他很喜欢这个比他大了6岁的师哥。
但是好景不长,他进了大队,每天和孟鹤堂在小园子里一场场的演,可台下面的观众就没有一次是能坐满的,有的时候甚至只有那么零星的几个人。当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那看不到尽头的压力。
他失落极了,他觉得他对不起孟鹤堂选择他的那份信任,他的能力可能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他辜负了孟鹤堂对他那么好,他给孟鹤堂拖后腿了。当他的脑海里产生了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不是只有失落那么简单的。他开始变得压抑,他变得更沉默了,每一场演出下来之后的那个压力就像是好多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没有去找孟鹤堂,他也没想着要去找孟鹤堂沟通,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自己水平不够,关孟鹤堂什么事呢。他只能更加努力的去学习,去精进自己,努力的寻找一个适合他们的表演方式,以及属于他自己的表演风格。但是这个过程很难,有多难呢?就连他的师兄们有的已经演出了好几年,却仍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表演风格。
这不是一个想找就能找到的东西,这是需要用时间去慢慢摸索,得是用日积月累的一场场表演去验证,究竟怎么样才能逗笑观众,究竟那一个包袱使得能赢得满堂彩,究竟他周九良要以怎样的方式去迎合他孟鹤堂。
他自顾自的钻了牛角尖,可是他忘了搭档搭档,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说因为你自身的原因就只是你自己的事,搭档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由来的一个人呢?
可他就是不说,拧的很,轴的厉害,孟鹤堂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只以为小孩儿是闹了别扭,以为他是跟着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嫌弃吃苦了。可这也是,他把人家一成绩优异的科班出身的小孩儿带出来,却没本事让他跟着自己吃香喝辣。人多好的一小孩儿,要是没有自己指不定能有个更好的搭档呢。
可孟鹤堂到底是没找周九良谈,都这么的自以为,一个越发的钻牛角尖,一个越发的自谴自责,除了对词以外就没别的话可说了,这时间一长,这就成了两个人自搭档以来第一次矛盾的爆发。
周九良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不管是孟鹤堂也好,还是他们队长也好,都不舍得罚他。毕竟人家那么一乖巧听话的孩子,除了不爱闹腾之外哪哪都是好的。就那么乖乖巧巧的往你面前一鞠躬,开口叫一声师哥,那轻而细的嗓音都带着一股子甜甜的奶糖味,别提有多可爱了。
所以没人舍得罚他,只要不是他做了什么太出格的事情,都没人会说他。
但是这一次和孟鹤堂闹的这么僵,他第一次被领队的师哥罚了。藤条一下下的抽在腿上,疼的他直哭,可他就是死活不张嘴,等着他看到那根抽在他身上的藤条突然换了人,反而是抽在了孟鹤堂身上的时候,他大脑一下子就空白了,想都没想的就和倒豆浆似的一股脑全说了。
那是他第一次受罚,也是他第一次把心里话向外讲。
矛盾因为这次挨打而得到了有效的解决。两个哭的直冒鼻涕泡的人好好的谈了场心。说好之后不管有多难都要一起走,有什么话都要好好的说出来。
孟鹤堂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你还小,所以你别怕,万事有我在,我带着你走,天塌了还有我给你顶着,咱们才开始,不着急,慢慢摸索,可我就怕委屈了你,你那么好,那么乖,是你哥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一起受委屈了。
周九良也是哭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大腿又疼的厉害,哭的他直打嗝,他说,我不是着急,我就是怕辜负了你的信任,你把我挑出来就是对我能力的认可,你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演好,可是我没能做到,孟哥,我拖你后腿了。
周九良这么一说,眼泪就更止不住了,孟鹤堂一看赶紧抱住了哭的要撅过气的奶团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安慰人,还得顾忌着两个人受伤的地方,忙的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好了。
不过这倒也好,这次之后两个人之间明显更亲近了,演出的效果也越来越好,虽然还是没能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表演风格,但是两个人的努力他们师哥还是都看在眼里的。
打那之后,两个人虽然还是会偶尔的闹些矛盾,但大多数都会以相谈的方式得到解决。可是这种状况持续到一个特殊的时间段,两个人便再也没有好好的坐下来说什么好好的谈一谈,交交心了。
那是孟鹤堂有了女朋友,也是社里的主持人,大家都认识,周九良以前叫她姐,现在倒是得改口叫嫂子了。其实也没什么的,虽然孟鹤堂有了女朋友,可对周九良的关心还是该有的半点不少,只是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时间来陪他了。
19岁的周九良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样,下了台之后便不在缠着孟鹤堂让他陪他去这里去那里,也没再和他说过什么一起去吃饭吧,或者在让他送他回家。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像是在闹矛盾,因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外,其他的私下里他们也还是该说的说,没什么差别,只是周九良很自觉地不在占用孟鹤堂下班后的时间了。
孟鹤堂问过周九良,周九良支支吾吾的扯离了话题,没有回答他。孟鹤堂以为周九良是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所以才不愿意跟他说,他表示理解,毕竟这个年纪谁还没点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了,他还有点感叹,这个乖巧听话的奶团子终于开始变成叛逆少年了。
对于周九良的改变他是既头疼又欣慰。头疼是因为孩子大了,不好管了,开始叛逆了。欣慰还是因为孩子大了,不用他在天天管着了,终于开始像个正常少年似的展开叛逆行动了。
只是孟鹤堂后来才发现,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不好管了,叛逆也是真的叛逆了。他说的话这孩子竟然开始不听着了,让他干什么他就拧着和你作对,倒也不是真的作对,就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给你冷脸色,不听你的,有时候这种情绪被带上了台,直把他撅的想要磕死在台上。
孟鹤堂也找周九良谈过,但是周九良拒不合作,他能有什么办法?
也就只能这样去了。但好在是没让演出掉过什么链子。
而周九良呢?他哪里是什么叛逆期到了,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和孟鹤堂说这事儿,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远离这个人,尤其是在他一口一个‘我女朋友怎么怎么样’,听他这么说他就感觉心口发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就要从发闷的胸口喷涌出来,想要对那个笑的一脸温柔的人冷嘲热讽,想要对他发脾气。可是他不想对孟鹤堂发火,所以他才在发火的边缘一次次的选择转身离开,可能这对于孟鹤堂来说就是孩子大了不好管了进入叛逆期了吧。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却始终没能好好的坐下来谈一谈。其他人也找他谈过,从话语里他能听出来其实是孟鹤堂让侧面打听的。但是其他人来问也没办法,这种事情,他要怎么和别人说?难道要他如实说,我就是烦你整天到晚一口一个你女朋友怎么怎么样,我烦的很,你一说我就想要冲你发火。这样吗?
别闹了,这算什么事儿呢。周九良不愿意向任何人开口,这也就导致了周九良越来越沉默。尽管不影响表演,但是在台下却越来越自闭,不愿意和人交谈,也不愿意和朋友出去逛,不是抱着他那三哥就是抱着他那三哥,下了班就回家,哪也不肯去。
孟鹤堂简直是要怀疑这孩子不是叛逆期了,别再是自闭症了吧。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可能因为被总队长说过一次,所以周九良的自闭状态有了一定的缓解。最起码和他说话能有个回应了,可孟鹤堂还是能感觉到这孩子和他有点疏远了,他确定这是周九良单方面作妖作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秦霄贤的缘故,他今天到家的时候还是带着笑的。他室友朱鹤松看到他带着笑容进屋简直是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见这孩子脸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笑了。他震惊的接过周九良身上的背包挂在衣服架子上,拉着他的胳膊就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我说航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撞邪了吗?咱要不要给你请个大仙儿来看看啊。”
朱鹤松说完就伸手探了探周九良的脑门,这也没发烧啊,手还没放下来呢,就听见周九良一语致死了,“朱老师,都和您说了,要少看鬼故事和民间玄术学说,你这是迷信,传播迷信是要被逮起来的你知道吗。”
朱鹤松放下手,沉默了好一会,才勉强的提起唇角,一脸的悔不该,“我也是多余问你,你啊,就搁这儿自生自灭吧,晚上没夜宵吃了,再见。”
“我都吃完了,海鲜粥,还有铁板虾、醋溜木须,可好吃了。”周九良趴在沙发背上,直笑的见牙不见眼。
“好啊!你个小崽子知道吃独食了,吃好吃的也不叫上我,行啊周航,以后的夜宵我看你是可以免彻底了。”
朱鹤松知道这是周九良这个小兔崽子在逗自己呢,看着这小孩儿难得的心情好都能露出这样的傻笑了,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沉默寡言的闷闷不乐,一脸心事重重的压抑样子,他看着都心疼,问他怎么回事吧,也不说,就跟着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拧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天这好不容易开心点了,他也跟着高兴,这才是这个小兔崽子应该有的正常样啊。本来就是个奶团子,装什么小大人呢。
“哎呀,朱老师朱老师,您别生气啊,我还想吃您做的鸡爪子呢,明天您就给我做个鸡爪子吃吧。行不?”
周九良伸手拽住了朱鹤松的衣角,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儿一样撒着娇左摇右晃的。他本身嗓音就细,平时说话还不怎么显,一旦带上了点上挑的语气,就跟着孩子似的,萌化了人的奶音一句一句往外蹦,刹都刹不住车。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好像和秦霄贤出去这么一趟就把他压了许久的小孩天性给释放出来了,爱笑,爱闹,爱撒娇,调皮又捣蛋。
“你撒手,别拽我,老实交代,今儿去哪了。”
“刚认识的一个小朋友,在北戏呢,听说明年考核完了就能进社了。”
“呦,未来的小师弟啊。”
“可不是的,挺傻的一小孩儿,头一回见面差点没把我吓死。”
“呦呵,他这是做啥壮烈举动了啊,还能把你这个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人给吓死啊?”
“我和您说啊,那小孩儿……”
朱鹤松就坐在周九良的旁边,带着笑意看着那小孩绘声绘色的和他讲关于秦霄贤的事。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好的坐在一起带着笑的聊聊天了,他听着周九良这么说,突然就想见一见那个傻里傻气的少年,并且想感谢他一下,多亏了他才能让这快要得自闭症的孩子又重新开心起来。
钟表上的指针方向渐渐朝着正中央的那个数字移动,朱鹤松站起来拍了拍周九良的脑袋,“该睡觉了啊,太晚了。”
“12点了啊,我都没注意。那我先睡去了啊。”
“去吧去吧,明天别忘了起来,我明天有点事得早走,叫不了你。”
“诶,知道了。”
朱鹤松看着周九良跟个小企鹅似的左摇右晃进了卫生间,不由的摇头失笑,说人家是小孩儿,自己不也跟个小孩儿似的么。
晚上周九良躺在被窝里,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拿来一看是条短信,发信人名字写的是秦凯旋。
[周哥,你明天有场吗?]
他看着短信想了想,然后按着手机键盘打了几个字。
[没有。干什么?]
没一会,那边就回消息过来了。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
[说实话]
[……就是想去看你演出,没想干啥……]
周九良一看,立马翻了个白眼。
[我明个没场,在家休息,你老实的在学校呆着吧,瞎跑什么一天到晚的]
[哥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用得着骗你吗,没有就是没有,赶紧睡觉去]
[哦,那行吧, 师哥晚安啊]
周九良看着那两个字,本来是想在和秦霄贤强调一下来着,可是睡意就像秋老虎,一下子就把他吞进肚了,他揉了揉眼睛,没回短信,把手机放一边冲上电,抱着怀里的小熊玩偶就趴那儿睡了。
他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挺奇葩的梦,他梦见他的小熊突然变成了一成年人那么高,拽着他就往前跑,跑着跑着就到了一个游乐场,等他进了游乐场他才发现他的小熊不见了,但是梦么,那是没有逻辑意识的东西,他没管小熊去哪了,他先是在门口买了个棉花糖,然后就去玩了旋转木马,挺幼稚的,等着他下来之后,他发现他的小熊又回来了。
棕色的小熊就站在他面前,比他还要高个半个头,突然,他的小熊伸手把头给摘掉了,然后他看见了里面藏着的秦霄贤。
小熊里面的秦霄贤似乎和他认识的秦霄贤有点不太像,他头发变成了黑色,耳朵上还带着耳钉,他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几岁,脸部的线条更加分明硬朗,显的五官特别清晰好看。那个秦霄贤突然对他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整个游乐场里都开始放飞着彩色气球,一个浅蓝色的气球从他眼前升到了空中,他看到了秦霄贤温柔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角勾起的弧度形成了一抹最自然最温暖的浅笑。
他被这笑容迷了眼,当秦霄贤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将手递了过去,然后那个穿着玩具熊装扮的人就带着他向游乐园更深的地方走去。
早上周九良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懵,这做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啊,不过梦里的秦霄贤他已经记不得长什么样了,反正是和现在的秦霄贤有点差别,他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头黑色的短发,还有他潜在意识里记住的,好帅一男的。
迷迷瞪瞪的揉了揉脸,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发现秦霄贤给他发了条短信,短信是7点左右发过来的,距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点了。他点开看了一下:[早啊周哥]
只是个简单的问早短信,周九良没太在意,也没想着要回,贪懒的又在被窝里躺了一会,这才起了床。
全都收拾好了吃完了早饭,他就抱着三弦开始练习,这东西,如果有一天不练,那前一个月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打算的是上午练练三弦,等着下午再去剧场。对,他对秦霄贤撒谎了,他今天有场,是晚场的头一场,时间是七点左右,他那么早去也没什么用,所幸只要能赶上时间确保迟到不了就行。
之所以没告诉秦霄贤,就是怕他在跑过来。他是科班出身,科班的学业有多紧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他们在传习社的时候那么紧,况且秦霄贤也说了,年后就要考核了,这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要是不抓紧好好学,哪能过的了师父的眼。而且每场的票虽然不贵,但是也架不住天天来啊,他一个16岁的小屁孩,哪有那么多钱让他这么造。他这也算是为他好吧。
然而,等他七点半上了台,他不经意的往台下一扫眼,好家伙,他又在左边的那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的秦霄贤。
估摸着许是看到台上的人看见他了,秦霄贤对他嘿嘿一个傻笑,抬手朝他挥了挥,然而,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周九良发出来的冷哼和一个悄咪咪的白眼。
秦霄贤对此表示,啊!!!周宝宝周宝宝!!他这个傲娇的表情好可爱啊!他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
没救了。
这个人没得救了。
请让他马上放弃治疗吧。
下了场,周九良麻利的换好了衣服,他刚把大褂叠起来准备放进他那铁箱子里,就听见孟鹤堂在旁边问他,“昨晚上你几点回去的啊。”
很随意的一声询问,没有在里面夹带太多的刻意关心,也没有那种质询的意思在里面,可就是这种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周九良有些烦躁了。
他现在特别想拉下嘴角,皱起眉头,调高音调,带着浑身刚长出来的尖刺向他说一句,‘我几点回去关您什么事啊’,他想伸出爪子露出尖牙,张牙舞爪且满是戾气的向他说,‘你能不能别管我啊!’但是他不能。他不能让自己这种糟糕的坏情绪再让两个人产生些更大的矛盾。
可能他是真的到了叛逆期了,但是又不简简单单的是叛逆期,如果只是叛逆期的话,那么他心里应该全都是逆反心理,而不会有那种委屈的感觉存在。
他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可是当孟鹤堂问出这句算不得关心的话时,他除了烦躁外,就是委屈,一阵不明所以的委屈。
他能委屈什么呢。
他应该委屈什么呢。
他不应该这样的,这样是不正常的。
可他越是这样对自己劝说,他心里越是发闷,就连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他揉着眼睛,轻细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碾压出来,“没多晚,十点多就回去了。”
“还成,不算太晚。今晚你嫂子做饭,要来家里吃吗?”
孟鹤堂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牛仔外套,他一只手在低腰的牛仔裤口袋里翻找东西,一只手划拉了两下那染着黄棕色的头发,紧接着又在包里开始翻找。他没有看向周九良,他在找他的车钥匙,他女朋友刚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快点回家,她说她做了他最喜欢吃的菜,再不回来菜就要凉了,所以他着急忙慌的换好衣服,只等着找到车钥匙好开车回家。
“不了,朱老师说晚上给我做鸡爪子吃,我就不打扰您和嫂子了。”他低着头笑着,他觉得他应该没有让自己的小情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向外泄露,因为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现。
“嚯,原来是藏着私货呢啊。朱老师可以啊。”
“……可不是的,我求了朱老师好几天,他才答应今天给我做着吃,可不能让我这几天的好言好语都白费了,不吃回本那怎么行啊。”
“要不然哪天你也求求我,没准我也能给你做一顿吃呢。”
“……孟哥你快别闹了,您是嫌我上医院上的不够勤快吗。”
“嘿!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不给你露一手你是不知道二嫂子是个妇女啊!”
“人二嫂子本来就是妇女,不用你在露一手添堵了。行了,孟哥你快走吧,嫂子都该着急了。”
“小兔崽子,就知道损你孟哥。成了,我先走了,用我送你回去不?”
“不用,朱老师说一会来接我。”
“行,明天没场,你也跟朋友出去玩玩,别老在家呆着。”
“诶,知道了,您快点走吧,就属您最磨叨。”
“走了,不跟你这儿贫了。”
孟鹤堂彻底走了,周九良才缓缓的蹲下身,他捂着眼睛,肩膀微微抽动。他觉得他现在非常难过,心里的堤坝好像被大水冲垮了一样,洪水漫过防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他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很压抑,泪腺不受控制的分泌出了眼泪,溢过眼睑就掉在了手上。
“想哭就哭吧,发泄出来会比较好。”
那是一双很温暖的手,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的柔软,但是却很瘦,甚至是有些骨感过头了,指骨透过薄薄的一层血肉被用力的按在了他的脖颈上,额头撞进了那人裸露在外的颈窝里,往下一点就是那形状过分明晰的锁骨,硌得他下巴有点发疼。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闻见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可能就是普通的洗衣粉残留的味道,可是他却觉得很好闻,因为他似乎闻见了阳光的味道,强烈的,却暖暖的,让人能放松下来,好像真的就是个小太阳一样,一下子就让他心里的洪水褪去了凶猛的外表,渐渐归于平静了。
“我前两年也是这样,总觉的自己是最委屈的那一个。总觉得所有人都欠我什么,所有人都对不起我什么。总觉得没有人理解我,也没有人想要试图了解我。每天心里面除了烦躁就是压抑。有的时候也会想哭一场,但是又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便一直忍着,压着,绝不能让自己哭出来。”
“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这其实是挺难过的,每多压一件事,就会更加不开心一分,那种委屈感就会更上一层楼。”
“某一天我无意间看了你的表演,突然就觉得心里的不舒服消退了一点。每看一次你的表演那种感觉就消减一分,但是归根结底它还是在那里,跟个寄生虫似的,怎么都杀不死。”
“我以为可能是因为相声这东西让我感到快乐了,所以我就去学相声了。但是学了一阵子之后我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不光没感觉到快乐,反而更加难过委屈了。”
“然后我就又偷着出去看你的表演,也不知道是哪一场,突然我就开窍了。”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呢?没人欠我什么,也没有人对不起我什么。他们和我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去迁就我包容我呢。地球没了我照样转,何必一直要给自己找烦恼玩呢。”
“那之后我就想开了,每天压抑着过是一天,开开心心的过也是一天,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呢?”
他的手在周九良的脖颈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动作轻柔的唯恐再有一点点刺激就会再一次的惊到他。
“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呢。周航。”
他低着头看他,撤回了手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指尖从那人的眼角轻轻滑过,抹去了那些微凉的咸涩泪滴。
“你的身边可以有很多人。不只是他一个。”
他低垂着眼,敛住了那两个来自亘古宇宙中的神秘黑洞,漆黑,深邃,却仍能看见那些被吞噬了的星云残骸在散发出最后的余光。
爱情公寓曾小贤上美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