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知的世界末日
我等着领导先挂电话,什么也不想回答,夜班回来的我刚躺下还没多久,就被电话吵醒,有一丝不爽。
没想到,电话里领导接着说:“那么,如果你有心的话、”她的语气故意装的好像很体谅我似的,有点勉为其难那样的意思——我一听到这种语气,就想到了这个成语,不知为什么,大概率用错了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可以来下公司,为公司尽最后一份力。现在许多禁不起考验的员工听到消息走了......正好你家离得近,怎么......”
没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完,我把电话挂了。反正都末日了......
那时我怎么想的?别问我家里人咋办,我跟春上春树笔下的角色一样,从小没人管,不愁吃穿,一个人过。要是管那么多,估计也活不下来了。
我活下来的秘诀就是不管那么多吧,啥也不管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因为是世界末日了,所以很想去洗个澡。那种在洗浴中心尽情洗一天的:洗完汗蒸,中间能吃个自助餐,吃完再洗,洗完还能按摩的那种。并没有考虑到这是最后的享受,只是,世界末日忽然给了我随便瞎花钱的理由——我这可能是侥幸逃过一劫后的强词夺理,大家看了笑笑就好。
于是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个菠萝包,坐上出租车去往市内有名的“暮岛汤泉”。我非常喜欢这个店名,暮岛,夕阳岛,一看这个名字就会想象到一座落日中的小岛,泡在冒着热气的大海中。
之所以能买到菠萝包,能达到车是因为这些人还不知道世界末日。可能个体经营者还是没有公司那种集体劳动者获取舆论的速度快。没想到,出租车开到一半,司机手台(我们这的出租车司机都习惯三五成群的用对讲机组个团,他们叫手台。)里有人问到:“诶?你们听说了吗?好像今天晚上世界末日?”
“诶!我刚才车上那俩小姑娘也说来着。真假?我以为闹着玩的。”
“嘿嘿,你们老土了吧。那是前一阵那个B站组织的活动。不是真的。”
“对,昨天才结束。诶,你们也不看B站,肯定是误会了。”
几个不同的声音说完,我安心了一点,起码给我先送到地方,你们再明白吧。
“不是!不是!你们快听交通广播!”看见司机伸手去调广播,我心凉了半截。果然,交通广播在广播消息,那个意思是世界末日的时间还不确定,差不多是晚上,另外,强烈呼吁大家保持好交通秩序,遵守交通规则,不要把最后的生命浪费在路上。
出租车手台里炒作了一团,盖过了广播的声音。
“不要把最后的生命浪费在路上。”司机大叔重复两遍这句话。
我意识到情况不妙,这里到暮岛汤泉还有3公里呢!我赶忙说:”大哥,他那个意思是要大家努力维持原状,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到了这种时候,就必须展现出我们的奉献、敬业精神。如果一定要完,那也要......“
“小兄弟,你别说了。”司机从后视镜看看我,“我都懂,我肯定把你送到地方再走。”
我好感动,好人呐。在心中念了几句诗:“人家自有真情在......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一瞬间,我想是不是我该回公司工作,坚守自己的岗位呢。哦,不,那不一样,我一瞬间就告诉自己,那不是为人民服务,那是被人剥削,万一老版在世界末日后还活着,而我却......绝对不!
下车的时候,司机语重心长跟我说,这家店有特殊服务。
进了洗浴中心,看见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忙碌着擦拭各种设施,大厅还有位愤怒的经理一刻不停的指挥着工作:“都别给我闲着,自己找活干,眼睛白长的?”,我放心了许多,这样的忙碌的员工肯定不会听说世界末日的消息吧。
进了男更衣室,发现人不多——而且都是男的啊——我就迫不及待地逮了一个工作人员问到:“这里有大保健吗?”他说没听清,我又大声说了一遍,感觉有点回音。
“没有,先生,请自重。”——他就走了。
然后我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走到更衣柜前,一层层脱了衣服。羞愧的走进了浴池,发现洗浴区的人好像也听见了,都在观察我。嗯,我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是被末日前的宇宙射线干扰了脑回路吧。
洗澡的时候我也在胡思乱想些事情,像是那种一边洗头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到洗澡我就想到了“小鳄鱼爱洗澡”那个游戏,有好几代呢,你肯定见过。
那后忽然停电了。虽然水流越来越小,但我好歹把头洗完了。然后在工作人员的道歉声中,我泡进了一个没人的浴缸,那真是个缸,腌大酱的那种,司马光砸的那种。
这时候,末日,停电,我是说这样特殊的情况,没准会有自暴自弃的人在大浴池里大小便,千万不能去那,只能泡这种。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啊,我泡在热水里想。泡澡区有人拿了手机在玩,接着手机的微光我安心观察着袅袅热气。带手机进来啊,那我很确定有不少客人是和我一样知道世界末日的。
服务员说完“一会儿就修好”就都走了。
“你们都知道世界末日吧。”黑暗中,是个大叔的声音,能有40岁吧。
没人搭理他。
“都世界末日了,我们还来泡澡,那我们是‘泡友’啊。哈哈!”有几个人跟着笑,我也很小声的“噗呲”一声——这么写,我好像有点自闭啊,但确实是这样的。
“那我们得团结呀,既然大家选择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们想泡到生命的终点是不。人出生在羊水里,那么,在温泉中走也是我们可享受的权利。”这位大叔,停了一下,给大家个认可他的时间。
“过一会儿,服务员就会回来了。他们一打听停电的原因,没准就会知道世界末日的消息。如果他们决定停止营业,赶我们走,我们一定要团结啊!”
对对,好,有人附和。
“据我所知,这家店规模很大,是有备用发电机的。我们得让他们继续服务。至少是可以让我们继续享受。哪怕我们自己操作那也行了,但绝对不能把我们撵走!”
对对,附和声更多了。
有个大哥过来看我这个缸有没有人,我扑腾一下让他注意到我,注意到缸只能容下一个人。哦,我真是机智。我决定,以后不管这位大哥能把大家领到何方,我就暗中观察。
灯忽然亮了。一位赤身裸体的大哥,坐在十来米外,一个和我一样的缸里朝大家招手,两只手招手。然后,嫌不够惹眼,他站起来招手:“是我!是我!哈。”
服务员跑了进来,后面还有那个愤怒的经理:“世界末日了!快跑吧”。服务员说。
就能隔了一秒钟,看有些人没动,经理大嗓门的说道:“处于人道主义考量,我们决定让大家穿好衣服再走。未能完成的消费项目,我们承诺全额退款!请大家迅速撤离,发生意外,本店概不负责!”经理说完,还是有许多人没动,包括我,他看了眼我们就走了。
服务员小伙被经理拽走了。
又来电了真好啊,源源不断的温泉水通过一个造型古朴的石臼冒出来流过竹筒注入我的缸中。这真是惬意奢侈的享受啊。
那位大哥又开始说起来,比比划划的:“你们知道为啥世界末日吗?新闻都没说,不敢说!老可怕了。有个彗星,大冰块,经过地球附近的时候和月球撞车了。现在是月球,彗星一起砸到地球上来。哪个先来就先末日哪个。”他好像也发现自己语句不通顺,“那个,那个,所以都说时间不确定。我这消息保靠,是我在市办公厅的同学发的。现在外面那些折腾的人都是心存侥幸,在这儿泡澡是最明智的选择。”
灯一开又没人理他了。他那个样子像个疯子。
叫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去外面看看了。现在外面都知道了吧,应该所有人都知道了,危不危险呢,会不会有人抢劫呢?现在几点了呀?快要到晚上了吗?
“现在几点了呀?”有个年轻人问,看来是和我想法一样的人,开森。
”中午了都,快一点了。“
“十二点五十一。”
我又和自己的好奇心斗争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后,穿上浴衣上楼了。那是汗蒸区和自助区。都没几个人了,服务员一个没有,自助区随便进,备用发电机就在自助餐厅后厨“嗡嗡
“着,也没人管。
这里有表,我吃一会儿,躺一会儿,人越来越少。三点多钟人一个都没有了。我突发奇想就到女浴区去了,进门前还问问有没有人,一个人没有。然后回到男浴区,也一个人没有。我有点慌了,人都哪去了?难道有什么通知没通知到我?难道人类在短短半天之内就想出了战胜末日的办法?难道都去逃生飞船了、诺亚方舟了,没叫上我?
我套上鞋子,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一个人没有。
我走向往常人特别多的附近的商圈,还留心观察住宅楼的灯光,可是住宅楼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走时忘了关的那种。来到商圈也一个人没有。我去,不是说好的世界末日吗?彗星,月球一起撞过来吗?这也不像啊,咋就只剩我一个了呢?因为没有了环卫工人,大街上有些许垃圾被风裹挟着经过。落日余晖正对着这条大街尽情挥洒——这是我最后的阳光了吧,我那时候想。我应该是被骗了,轻信了澡堂大哥的话。
有一种叫做圣光的东西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孤独极了,真的,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我蹲在地上,看着阳光照在鞋尖的褶皱上。然后,我就忽然灵光一闪:反正世界末日了,有没有人陪我怎么样呢?这帮家伙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一定是世界末日就是对我说的呀,我也认了的呀。
电话通知的,我,世界末日了。末日就末日,以前一个人,现在也一个人,以前咋样,现在还咋样。末日了我一个人能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啥逻辑。反正我就随便进了一家商场,然后去了商场顶楼的快餐店,那里能看的远一点。很舒服的给自己找了一大堆薯条,快乐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夕阳,我又想起了暮岛汤泉的名字。如果真是彗星,月球一起撞过来。那么距离的撞击,肯定有巨大的能力被释放出来。那整个地球上的水都会被煮热吧,还会有超级大的地震,各种火山爆发,没准地球大气层都被冲击波甩飞了。那样的话,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忽然有人拍我肩膀——诶我去,给我吓一机灵。“你谁?哦,您好?”是位年轻人,矮中偏胖的身材,女的。
“你没收到通知呀,跑到高山上可以增加80%的生存几率,都去山上了。”她说话像几天没吃饭似的,柔声细气地。
“这大平原,哪有山呀?就市郊那小山包能有1000米?那能行吗?”我故作镇定的攀谈起来。
“本来是一百亿分之一的生存概率,乘上180%你算算。”她嬉皮笑脸地坐在我边上。
“哦哦,这个意思。”我本来一个人的世界,就这么被压缩到了一半。
“那你死前有什么愿望?”
我差点没喷出宝贵的肥宅快乐水,“我还不习惯’死‘这个字呀。这么一说想起很多已经走了的人。”
“可我们不就是要走了吗?你有啥愿望。”
我心想这个女人莫非对我有什么企图?“我说,咋们别聊这个行吗。我就是来着欣赏世界末日的。这看得远点。”
有一会儿,她没说话,然后:“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我就走,怎么样?”
果然啊,但我没有拒绝她,咳咳,别误会,我说的是:”可是,那样你能得到什么呢?你打算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就这么虚度吗?我觉得你一定会后悔的,哪怕在那之后你的生命只剩十分钟,你也会后悔的。就算从来没人吻过你,你也会为自己的轻浮后悔。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吻,是爱,是不寂寞。但这些需要对的人来给你,我不是那个人。我给不了。”
这时,我发现姑娘的眼里闪着泪光,诶呀,我说的太重了,轻浮这种词怎么能随便说呢?我补救道:“但是以我单身多年的经验,我跟你讲,好姑娘,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别人能给你的。重要的东西只有自己能给。“
女孩盯盯地瞅着我,过了能有两分钟,她说:“本来想扇你一巴掌的。”然后转过头去看落日了,嗬,算我躲过一劫。
末日干等不来,我们后来又聊了一会儿。她说想去坐在商场楼顶游乐场里的海盗船。我们就去了。万幸,有备用电。
就在海盗船摇摆的时候,我们看见滔天的大洪水席卷而来。海盗船摇摆的角度刚好合适,巨浪从支架上扯下了海盗船,而又没有破坏船体的浮力。海盗船是多层塑料的壳体,这就把我们和滚烫的水隔离开来——第二天,我们就飘到一块陆地,我们给它起名叫“暮岛”。
另外,这里没有电话,只有我家的WiFi,哈哈哈!再没有领导电话了!吼吼吼!
凹凸世界丹尼尔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