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木太太
徐美娇从美国回来了。
甜水胡同里早就炸开了锅,王六六和木子洋毫不知情,还在肯德基里悠闲地蹭空调,喝杯可乐,共用一根吸管,两个小穷人,没一点为国家贡献GDP (国内生产总值)的觉悟,抠得要命。
木子洋迈着长腿走到胡同口,用花纸巾叠了朵玫瑰花,一转身 插到王六六的耳旁,他的指尖还带着冷气,擦过她的耳尖,又顺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送你一朵花,请别爱上他。”木子洋垂下眼,手掌贴向她的额头,“发烧了,还是抹腮红了?怎么最近脸老是红红的?”
“洋洋,其实....我想问....”
王六六贴着墙角站着,心跳如擂鼓,正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胡同里的小孩突然呼啦一下蹿出来往木子洋家跑,大喊:“王大头,你婆婆回来啦!”
木子洋的妈妈回来了?王六六连脖子都红了,她刚出生时,头特别大,从小得了个“王大头”的外号,关键时刻,突然闹这么一出,她如漏气的气球,整个人恹快的。
算了,来日方长,下次再战。
“去你的小滑头!”打定主意的王六六撸起袖子追上去,虚张声势地大叫,“别用爱情那么酸臭的东西来侮辱我和洋洋十几年的兄弟情!
王六六追到木子洋家的院子门口,才发现围了一圈人,胡同里的大妈大爷都排着队,徐美娇竟然还跟十年前一样,只是妆容更加妖娆了,正挂着假笑,给父老乡亲们送温暖。
腐败的资本主义!
王六六撇嘴暗骂,心里却咯噔声,她惴惴不安地回头看向木子洋,木爷爷才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徐美娇就闻风而动。
这次...她又要把木子洋带走吗?
甜水胡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上-次出大新闻还是因为十年前的场车祸。 那场车祸太过惨烈,甚至上了本地的社会新闻。
那会儿,木子洋才七岁,爸妈正在闹离婚,两人为争木子洋的抚养权吵得不可开交。徐美娇着急脱身,跟着初恋去美国镀金,最终选择了放弃。
木爸在家里喝了一个月闷酒,气不打一处来,骑着摩托车往胡同外冲,两眼昏花,冲到了大货车的车轮底下,将深冬一条街的白雪染红了。消息传来的时候,王六六正拽着小书包的带子给木子洋唱新学的《蓝精灵》,小孩子天真的以为精灵有魔法,可以还给她一个快乐又欢欣的木子洋。
可惜,她稚嫩的歌声没能扭转木子洋飞转直下的悲惨命运。
寒冬腊月里,人人家都贴着大红对联,只有木子洋家挂了一对大白灯笼,白幡被吹得直颤抖,哀乐沉闷地钻人人的耳朵里,给走夜路的邻居们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惨啊, 爹死了,娘不在,跟个老头子相依为命,小孩真可怜。”
“听说,他奶奶就是他出生那年去世的……”
王六六朝门外扔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世界之外。
木子洋跪在地上,一把把地烧纸,小声问:“王六六,你害怕吗?以后别跟我玩了,我会害死你的。”
王六六一把抱住木子洋,说:“洋洋,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难过。忘记徐美娇吧,她是坏人,从今以后,我妈妈就是你妈妈,我爸爸就是你爸爸,我们家的煎饼摊,也分你一半。”
巷子里阴风阵阵,王六六裹着小花袄瑟瑟发抖,却还是撑着眼支陪木子洋跪着,小手捂住木子洋的耳朵,才发现木子洋比她抖得更加厉害。
木子洋又超级小声地说:“王六六,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不要怕,我给你唱歌、吹口哨,听着歌,你就不会怕了。”
木子洋木着脸,吸吸鼻子:“什么歌呀?又是《蓝精灵》吗?
“不是, 那个不灵,再也不唱了,”王六六拍拍小胸脯,仰着头,一脸认真,“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打伞,我有大头。”
小小一团的木子洋跟着重复:“我有王大头。”
“对! 我呀,永远是你的王大头,帮你遮风挡雨、挡太阳、打坏人!”
十年倏然而过, 转眼, 他们就奔过了无忧无虑的时光,长成了虚张声势的小大人了。
②王六六,你就这么上赶着讨好他?
王六六心神不宁地过了一个星期,终于把徐美娇盼走了。
她晃着腿坐在木子洋的自行车后座上等红灯,小声地嘟囔着,谢天谢地,谢观音菩萨、谢如来佛祖,洋洋没走。
因为凑得太近,她的气息透过校服洒在木子洋的背脊上,他眉眼舒展,低低地笑了。
“今天怎么了?”木子洋把插好吸管的豆浆递到她的嘴边,“买早餐,送盆栽,王六六,你说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数学又没及格?坦白从宽,抗拒无效。”
王六六就着木子洋的手吸了大口,骄傲地说:“不是啦,送给岳明辉的,我请他帮我俩补习,免费的! ”
跪求学神拯教学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岳明辉向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可能是王六六对知识的渴望打动了岳明辉,也有可能是王六六傻笑的样子太过于“狗腿”,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岳学神,放学后能麻烦你帮我补习一下吗,不要学费的那种?’
“可以不要,但是,要你....岳明辉顿了顿,继续说,“帮我带早饭,天天不重样。”
“那...如果我再送你小盆栽,能买一送一吗?”王六六紧张地抠着指腹,怕不远处的木子洋发现,做贼似的,“我想带上贺悉,他很仰慕你……你的学习成绩。”
绿灯亮了,王六六瞬间清醒,她和木子洋赛在人流里,自行车却突然加速,盆栽里的忍冬花随车颠簸,她惊叫一声,手紧紧地拽着木子洋的衣角。
想想小时候,她都是******抱住木子洋,没皮没脸的,笑得张牙舞爪,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角。
要是...要是永远不长大就好了,他们可以在甜水胡同里追闹,不用考虑未来的选择,也不着急思考人生。
从幼儿园到小学,两人路同桌,初中还能磨着老师安排,可到了高中,一切以成绩说话,那些冷漠的排名教会了他们不动声色地看人眼色。
王六六以为聪明如木子洋,该离自己这个学渣越来越远了,哪知道学习不好也能一个传染俩,上了高中, 木子洋的成绩竟然一降再降,两人雷打不动地坐在最后排, 优哉游哉地上学放学。
只是, 今天木子洋踩着风火轮似的一路风驰电掣,自行车还未停稳, 班长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安安,学神有找!”
王六六抱着盆栈撒丫子住教室赶,木子洋拽住她的书包快,抵得她往后倒退几步,小小的人便直地捕进了他的怀里。
校园里满是乱槽槽的晨读声,可王六六只听见同样混乱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木子洋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怕木子洋发现,她挣扎着想逃跑。
木子洋的手突然收紧:“王六六,你就这么上赶着讨好他?”
要....死了,干什么要凑这么近,还不是因为......你个学渣!
可是她仓皇而逃了。
那时候,她整天咋咋呼呼,少女情怀满腔满眼,她以为呼之欲出的暗恋,在眼里、心里,唯独没有在嘴里。
③就算是兄弟,也要永远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能是岳明辉的学霸气质太有感染力,木子洋的成绩跟蹿高的小树苗似的,有点用力过猛地把岳学神从第一名的神坛上给挤了下来。
王六六趴在木桌上,生无可恋地咬着西瓜,该怎么跟岳明辉交代啊。
天色已接近黄昏,木子洋坐在樟树下的躺椅上,给出院的木爷爷熬药,整个人泛着没来由的光。
“洋洋,你干吗要装学渣?
“我不想你跟别人坐,谁都不行!”木子洋低头看药,轻笑了一声,“我更怕你哭鼻子,太惊天动地了。
他说的是两人第一次没做同桌那会,王六六哭了一-路 ,鼻涕眼泪抹了木子洋满校服,由于哭得太过惨烈,吓得过路人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被拐卖了,差点报警。
“木子洋!你皮痒是吧!”
她这兴师问罪还没成型,反被木子洋糗事重提,于是恼羞成怒地扑过去,好死不死地蹿到木子洋的怀里。
木子洋怕她摔倒烫伤,急忙去扶,年岁已高的竹躺椅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王六六手忙脚乱地站好:“不会啦,我已经长大了嘛,明年我就十八岁,成年了。”
“可是,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七岁。王六六,以后你不用讨好别人,你讨好我就行了。”
木子洋被笼在幽幽的昏暗中,耳尖浮着一抹 可疑的红晕,王六六盯着木子洋的发旋儿愣了片刻,西瓜的甜味在口腔里迅速发酵,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甜啊!
王六六抬头看天,月明星稀,又环顾四周,树影婆些,木子洋在小院出出进进,触手可及。
她在心里盘算着,天时地利人和,这是千年遇的好时机。
木子洋熬完药出来时, 王六六正脸傻笑地念自己试卷上的作文,他倚在边盯着她。
.“著名翻译家朱先生曾说过,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作文才扣俩分,四舍五入,就是满分。”木子洋配合的鼓掌,“这句写的不错,适合表白,比如……”
贺悉的话卡在喉咙里,王六六的试卷上,那句话被红笔圈出来,在一旁写着“表白吗,那我接受了”……是岳明辉的字。
“比如谁?”王六六噌地一下跳起来。
沉舟侧畔千帆过,千年铁树要开花,木子洋的榆木脑袋终于要觉醒了吗? !
可木子洋抿着嘴,沉默了。
“说呀! ”王六六站在门槛上,越凑越近,眼神炽热,心却怦怦直跳。
“岳明辉”木子洋站在暗处,“我以十几年的兄弟情,恭喜……”
王六六一个趔想,岳明辉的玩笑话,她从未在意过,此时此刻,全是木子洋那句“兄弟情”。
这会,她脸不红了,心不跳了,原来刚的高施情像....都是错觉,木子洋把她当兄弟,她竟然心想着……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余安安还嘻响地笑着,可一颗心被活活堵死在胸口,酸痛酸痛。
她挥挥手,失魂落魄地哪囔:“洋洋,你们家的西瓜不甜,有点苦。”
可能是察觉到王六六的低压,木子洋急急地去拽她的手脆,她猝不及防地回头,嘴角轻轻擦过他的下颌。
夏夜暑气未散,手掌心汗零涔的,木子洋满身药香,眼晴里盛满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王六六不安地吸吸鼻子,闻到满心欢喜的少年气。
王六六破罐 子破摔:“看什么看,不是说是兄弟吗,练练手不行啊!”
小院里,成绩单、试卷凌乱地铺了一桌,两人的书本和习题集紧紧地挨在一起,只听见沙沙的写字声。
王六六叹着气,原来,十七岁时喜欢一个人,连作业本放在一起都觉得幸福。
在奋笔疾书的空隙里,王六六神色如常:“洋洋,就要高考了,咱们送木爷爷两张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好不好?”
“好啊。”
木子洋说好,王六六一个鹞子翻身又满血复活了,怕什么,就算是兄弟,也要永远在起。
④你们--夫煎饼摊? ?
日子一天天地过,王六六的数学成绩已经从五十几分一路飙升到九十几分, 可老爷子的病还没见好。王家夫妇商量好,停了一星期的煎饼摊生意,带着老爷子去上海的医院检查。
小财迷王六六却不想坐以待毙,周末天还未亮就踩着家里的三轮小吃车出门了,甜水胡同的路灯又坏了三盏,昏昏暗暗的。巷口处,木子洋手揣在口袋里,在守株待兔。
木子洋把王六六拎下车:“发财都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王六六摘下手套给木子洋戴上,-一拱手:“汉子,你上!
不愧是吃煎饼长大的孩子,两个人心明眼亮地把煎饼摊摆在街口,工作的时候,你摊饼,我磕蛋,你收钱,我找零钱,默契程度爆表。没客人的时候,一个唱小曲解闷,一个说段子逗乐, 劳逸结合巨爽。
两个人蹲在煎饼摊旁边欢快地数钱:“一百,两百,.....六百”
“洋洋, 今天我们发大财啦,我要吃甜筒,吃炸鸡,....
王六六的美食梦还在嘴里,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这 ...不是吃煎饼的地方吗?”岳明辉本来头雾水,再一看,满脸震惊,“木子洋!王六六!”
他又后退几步仔细看了看摊名,嘴都合不上了:“你们……夫煎饼摊?
木子洋最先反应过来,面色沉沉地给岳明辉尽职尽责地摊煎饼,岳明辉将手伸过去,一个“谢” 字还没说出口,四周的小贩们突然大叫:“城管来啦,城管来啦!”
街道上的摊贩都混乱起来,王六六手疾眼快地收拾东西,木子洋把煎饼往岳明辉的手里一扔,立刻发动小三轮,可偏偏小三轮在关键时刻不争气。
岳明辉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是不是被着急的王六六灌了迷魂汤,在小三轮突突的尾气里,跟在后面玩命地推了几把。
“六六,快上来!”
王六六红着眼跑着,街头巷尾满是奔走的人,可她眼里只有不远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寒冬里泛着令人心安的光。
她拼命地往前追,抓住了木子洋从车里伸出的手,稳稳当当地上了车。
岳明辉松了一口气,还不知不觉地跟在后面跑着,小三轮转了个弯,彻底消失了。
街角的咖啡店里正在放歌一“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不是 一般应景。
王六六突然从街角闪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岳学神,上来呀,我和洋洋在等你呢,煎饼都凉了。”
王六六和岳明辉分别坐在木子洋的两侧,三个人坐在小三轮里有些拥挤,因为有了共患难的交情,所以也不觉得尴尬。
只是,在逼仄的空间里,王六六只能紧紧地贴着木子洋坐着,欢天喜地地跟岳明辉说话,可回头,嘴角就会不小心地擦过木子洋的耳垂,小三轮路突突突,她的心怦怦地又乱了。
小三轮路往西,最后停在城西的小庙前,是王六六死皮赖脸地求来的,因为听甜水胡同的老人说,小庙里的菩萨一向很灵。
她买了最好的香火,三个人点了长明灯,手拿香烛、各怀心思地跪在蒲团上。
“希望木爷爷早日康复, 木子洋能够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快点发财。愿望有点多求菩萨保佑。”王六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
从七岁那年起,木子洋已经不再相信神灵,他偷睁开色暗淡地垂下眼。六六与岳明辉神色肃穆地闭着眼,拜了又拜,木子洋神色黯淡的说:“菩萨,如果你真的有灵,求你,帮我实现王六六所有的愿望。”
⑤王六六,以后这院子里就则我一个人了可借普萨议能听到王六六的祈祷,世间的可怜人太多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菩萨也忙不过来。
七岁的王六六没能用魔法帮木子洋拼好支离破碎的家,十七岁的王六六也 无法让普萨留下与木子洋相依为命的爷爷。
属于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书摞摞地堆在桌子上,头顶的老老式吊扇混着烦人的蝉鸣转了一圈又一 圈,教室里的气氛问热压抑,可这些都比不过木爷爷氧气罩下急促的喘气声。
木子洋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 最终也没能守住老人家急速流逝的生命。
医院走廊里的嘈杂声,掩盖了病房里压抑的抽泣声,王六六心慌地守在虚掩的门口,与匆匆赶回来的徐美娇怒目而视。
“这里不欢迎你。”
“没关系,”徐美娇端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咧开猩红的嘴角笑,“欢迎钱就行。”
她的笑声好似细如牛毛的寒针,一下扎人王六六的血肉,让王六六在六月的盛夏如坠冰窟。
因为王六六知道,徐美娇说的是事实,木家早就被掏了个底朝天,王六六家也不过是靠着煎饼摊的生意,看天吃饭而已,一个“钱”字将天真无邪的少年时光撕得鲜血淋漓。
老爷子的葬礼办得风光而迅速,甜水胡同的人都来了,徐美娇里里外外地打点,这次她好像学会了该怎样扮演一个合格的妈妈。
院子里那一盏灯灭了,此刻寂静无声、满地狼藉,木子洋抱着木爷爷的黑白照片,坐在樟树下低着头一遍遍地擦拭着。少年的丧服罩在单薄的身体上,短发好久没剪,垂在额前,落人微红的眼角。
“洋洋....
“好奇怪,”木子洋抬头过来,眼前明明氤氳了层水雾,可他平静地说,“我竟然一点也不难过, 这对于爷爷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只是,王六六,这下,我连爷爷都没了,以后这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蜷缩成小团,黑駿駿的小院里,王六六只看到他黑色的剪影。
“洋洋,还有我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王六六轻轻靠过去,凑在他的耳边说,“我们在院里再种棵核树,养一只猫、一条狗,看它们打架,再摆很多小盆裁,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那晚,王六六絮絮叨叨地说了了好些话,好似下秒就能美梦成真。照片上的木爷爷慈眉眉善目,仿佛也在听着,炎热的夏夜里,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她想起在冰冷的病床上,木爷爷瘦骨嶙峋的手,覆在她温热的手背上,她说了无数个笑话,可木爷爷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最后艰难地开口。
“丫头, 你是个好孩子,帮爷爷一个忙, 好不好,劝劝洋洋,让他跟着他妈去美国吧,算爷爷求你了。”
王六六的心刹那间就凝固了,笑话还含在嘴里,可她笑不出来了。
⑥可是,她王六六啊,从小就很贪心过了六月份,王六六就十八岁了,可她站在十七岁的尾巴上,磨碎了所有的天真烂漫。
那年的夏天,混乱而无序,她和木子洋还未从木爷爷的葬礼中回过神来,就跌入爸爸妈妈的官司纠纷里。
王家夫妇深夜摆摊回家的路 上,破旧的小三轮失了控,在离巷口三百米处,横冲直撞,伤了三四个过路人,王妈妈也摔断了腿。
王爸爸被困在官司里,木子洋自告奋勇地担负起煎饼摊的生意,王六六为了照顾妈妈,焦头烂额地学校医院两边跑,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爱的人,都在身边给她跨过去的勇气。
只是,在那年的夏天,好似连勇气都变得吝啬起来。当病床上的王妈妈告诉王六六,为了赔偿伤患,要把甜水胡同的房子给卖掉时,王六六没来由地慌乱起来。“我们要搬去哪里? 洋洋怎么办?”王六六的疑问里带着哭腔,“妈, 我不能让他一个...我答应过的....”..
“六六,你让洋洋那孩子一个人守着大院子干什么呢?”在变故面前,大人好似永远都比小孩镇定,“你别忘了,你也答应过木爷爷。都是为了木子洋,你没有错,你徐阿姨也没有错,但是,总有一方要选择放手,你放手吧。”
王六六含着泪拼命地摇头:“她不会对洋洋好的。”“她是木子洋的妈妈,她不会,你又拿什么对他好? !你们都是孩子,还什么都不懂。”
她怎么会不懂呢?她已经快十八岁了,她懂,懂得守护,明白喜欢,知道木子洋是她愿意舍下一辈子来留下的人。
全世界的人都想送走木子洋,却没有一个人关心过王六六想要怎么样,她是大人眼里的小孩,是木子洋从小到大的玩伴,却从来不是他能够为之留下的人。
王六六提着饭盒漫无目的地乱走,却不知不觉地走到木子洋摆煎饼摊的地方。木子洋的书包被放在一旁,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校服,低着头认真地摊饼,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满面粉,鼻尖是细细密密的汗。
有小姑娘在-旁偷偷拍照,小声议论,这小哥哥长得特有贵族范,怎么在这卖煎饼呢,可惜了。是啊,她的洋洋....不是应该在美国吗?
王六六蹲在街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夏日的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那年徐美娇第一次从美国回来时, 她也是这样窝在贺家小院木广的阴影里,听着院子里令人全身发冷的对话。
“洋洋,你不跟我走,你留在这里干什么?跟王家那个丫头整天混在一块?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以后像她爸妈一样,去卖一辈子煎饼?”
“我有爷爷, 不劳你操心,”木子洋冷笑,“卖煎饼比你抛家弃子好,我愿意,千金难买我高兴。”
所以,她去找岳明辉,她想要他们俩考上人人夸奖的大学,可是,她王六六啊,从小就很贪心。
她不但想让木子洋活得开心,而且想把最好的给他,她还想让他活得漂亮,活得受万众瞩目,人人羡慕。
他的光芒不应该落人旁人的一句“可惜”里。
⑦所以,我成了多余的毕业的伤感在校园里四处游走着,同学录成了企图留下最后一丝回忆的工具,王六六就这样迎来了在甜水胡同的最后一一个生日。
那一天,木子洋载着王六六从城东一路逛到城西, 去看了木爸爸和老爷子。夏末的墓地里,王六六叽肌喳喳地说了很多话。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他们买了甜筒,吃了炸鸡,逛了花鸟市场,拎回来棵小桉树,甚至在巷口捡到一只小奶猫。
一切都美好得像个梦, 不管愿不愿意,他们也终于懵懵懂懂地长成懂事的大人。
甜水胡同里,每家每户里都点起了温暖的黄灯,王六六踩着木子洋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木子洋却突然停 下来,王六六恍恍惚惚地头撞过去,其实并不痛,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惹得怀里的小奶猫也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朦胧的月色里, 木子洋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已经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王六六,我....
我可不可以喜欢你?不是兄弟的那种.....
那句话还藏在喉咙里,却没了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王六六突然抬起头来:“洋洋,明天我要搬家了,爸爸妈妈在学校外面盘了个门面,他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骑小三轮摆摊了,是岳明辉帮的忙。你不知道吧,他爸爸竟然是城管大队长。”
王六六用力地掐着手心,她听见自己竟然笑了一声,继续说:“洋洋,对不起啊,我答应岳明辉报A大,我没跟你填一个学校。”
她的身体发颤:“洋洋,你跟徐阿姨去美国吧。”
木子洋仍然愣着,他耳边安静了一瞬, 像是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王六六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一记一记的耳光,扇得他半边脸孔发麻,又如翻滚的沸水兜头首淋下来,伤得他皮开肉绽。
“王六六,这个笑话不好笑,你换一个。”木子洋伸手要去捏王六六的脸,却落了空。
“你去美国吧,徐阿姨会对你好的。”王六六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刹那间,木子洋前所未有地恐慌起来,好似又成了那个只会哭鼻子的七岁小男孩,他在心底哀哀地叫着:王六六,你也不要我了吗?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可最终他突兀地仰头笑了笑:“所以,我成了多余的。”小院的木发出凄厉的吱呀声,木子洋迅速地消失在门后,那棵小树苗被扔在墙角,颓靡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甜水胡同里的灯海里,只有木子洋家的院子里没有亮灯,好似一艘毫无人气的孤船。王六六靠着门守了很久,最后被心疼她的王爸爸领回了家。
“洋洋......”
王爸爸将王六六背在背上,王六六闭着眼说梦话,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抽噎声,像是濒死的小兽一般,颠来倒去地就说着一句话。
(说句实话,我好想有一个就像这样的爸爸啊……哈哈)
“爸,我骗人了,我不是好孩子,我会有报应的。”
⑧等了这么多年,你不来,我就不等了一个月之后, 木子洋飞去了美国,航班信息竟然是岳明辉告诉王六六的。
于是,她颤抖着拨通木子洋的电话,说:“洋洋,祝你一路顺风, 到了国外,可别忘..”
电话倏然被挂断……“别忘了-我, 好不好?”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她再拨过去,木子洋已经把她拉黑了,她坐在新家的房间里发呆。
她记得那年, 两个人破天荒地数学都考了-百分,咿瑟地在胡同墙面上画了一路。 她跟在木子洋的身后,笑得嘴都合不上。
“洋洋,我要考清华!”
木子洋也跟着她发疯:“王六六,我要考北大!”
王六六一愣,冒着鼻涕泡烦恼着:“可是,那样,我们就不能在一块了。”
木子洋帮她擦 干净,软声软语地安慰:“那我也考清华吧,咱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啦。”
可是,没有人考清华,也没人上北大,木子洋出国了,王六六搬家了,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她和木子洋做了 十几年的好朋友,最终各自散落在天涯,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人生真是讽刺。
倒是岳明辉经常会有木子洋的消息,说他又在国外的建筑学术交流会上碰到木博土。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的岳明辉,对王六六曾经拿他当枪使的事情毫不知情,每次一碰到老同学木子洋, 还乐呵呵地说着王六六最近的糗事。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借着岳明辉,从只言片语里探寻对方的生活轨迹。只是,两个人都没了年少时的那份勇气。王六六因为多年前的背信弃义不敢祈求原谅,木子洋却是害怕,怕自己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
甜水胡同在日新月异的大城市里终于也走向了尾声,拆迁的消息传来时,王六六正在家里整理旧东西。
高中时的练习册,她都仔细地收着,在书柜底下,她抽出那本泛黄的同学录。
一年后的留言 带着青春期的中二,他说:“王六六,我不要你了,不要你的早餐,不要你的盆栽,我要你开心,要你余生安稳,笑口常开,和木子洋一起。”
王六六苦笑着翻到最后一页, 熟悉的字迹突然闯人眼帘,刺得她眼眶一酸。
是木子洋。
他说:“王六六,你结婚时如果新郎不是我,记得给我一张请柬,我想摸摸新郎的西装,告诉他,你是我十七岁时的梦想。
几日之后,远在大洋彼岸的木子洋真的在邮箱里收到一封喜帖,来信人的姓名熟悉到让他心慌。
多年来云淡风轻的木博士第一次在学生面前失了态, 颤着手点开,邮件里铺天盖地的一-片红,喜庆的红框里,贴着一张张 喜笑颜开的笑脸。
那是他和王六六的一岁到十七岁。
邮件的未尾,王六六说,我在甜水胡同等你,等了这么多年,你不来,我就不等了。
⑨她却红了脸,要用余生做代价
那一天,王六六从清晨的朝阳等到了日暮黄昏,木子洋始终没出现。
甜水胡同的路灯全断电了,最后,她摸黑乖乖地在木家小院门口坐好,像多年前等木子洋出门上学样,她安慰自己,再等他一首歌的时间。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王六六!”
王六六眼眶通红,循声望去,木子洋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一身狼狈,明明四周漆黑一 片,可木子洋仿佛披着耀眼的光。
他一步步走近,每步都好似踏在她的心上。
过了很多年,王六六才发现,有些人忘不掉就是忘不掉,隔多久都一样。
那么些年里,她和木子洋一起看过甜水胡同的春风、夏月、秋霜、冬雪,吹过巷口来自东西南北的风,可是后来,那些都不如一个人。
小院的木门被推开,里面的布置竟然还与多年前一模一样,好似院中的人不过出去一趟而已, 只是樟树已经枝繁叶茂,院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棵桉树。
一瞬间, 王六六捂着嘴哭了。“洋洋,对不起啊。”
木子洋帮她擦干眼泪:“王六六,每年你生日,我都会回来一次,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那句话等了多久。’
一从离 开甜水胡同的那天开始,分分秒秒,从未停止,只等她句话,他便放弃一切回头。
因为年代久远,具有历史研究价值,甜水胡同最终得以幸免于拆迁大潮。
木博士会经常带着学生来甜水胡同做课题,樟树与桉树并肩而立,飒飒作响,院中小奶猫已经长成了油光锃亮的胖猫,正和小狗欢快地打架。
王六六立在树下,望着院中满地落叶,愁眉苦脸,浪漫一时爽,扫地火葬场。
可她一回头, 瞧见院外的木子洋,马上眉眼弯弯,丢了扫帚扑过去。
“洋洋,你回来啦!
带着七岁时的调皮,眼神满是十七岁的羞赧,在学生们的起哄声中,木子洋轻声说:“是啊,我的木太太。”
王六六躲在木子洋的怀里,想起多年前, 木子洋插在她耳旁的玫瑰花,他不过随手送朵花,她却红了脸,要用余生做代价。
你的太大了,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