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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佛

2023-03-26温馨执念禅意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我是一个小沙弥,法号悟禅,人家都叫我悟禅小和尚,我最大的梦想是成佛。
我从小在青华寺长大,是师父把我养大的。
我从没有见过我妈妈,师父也从来不告诉我。师父说,出家之人无家,亦无父无母。
我每天清晨起来做早课,从来不打瞌睡,我会很认真的在心里默念楞严经。
经书上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
所以,我的妈妈是一位叫做无始的菩萨,但师父说我解读得不对,所谓无始的意思是没有开始,我不懂,我还是觉得我有一位叫做无始菩萨的妈妈。
我翻遍了所有经书,也没有发现一位叫做无始的菩萨。
我去跟师父说,经书有错。师父问我在哪里,我说,经书上漏记了一位菩萨,她叫无始。
那天我挨打了,师父用敲木鱼的木杵敲了我的脑袋,又脆又响,比敲木鱼的声音还要好听,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说经书有错了,我怕师父也觉得敲我脑袋比敲木鱼好听,以后就不敲木鱼了,改敲我的脑袋。
师父年纪很大了,是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有些驼背,下巴上一小缕胡须,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
我觉得这样不好看,它应该是纯黑色的或者纯白色的,所以,我时常趁师父睡着了去偷偷拔他的胡子,但每次拔第一根就被发现。
后来,我不再偷偷的,而是正大光明的,我趁师父入定的时候去拔,师父是得道高僧,他入定时就像圆寂了一样,呸呸,什么圆寂,就像,呃,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就算是我拔他的胡子也一样。
我有时喜欢黑色,就去拔他的白胡子,我有时喜欢白色,就去拔他的黑胡子。一拔好几年,师父的胡子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根在风里飘扬,但还是有黑有白,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它拔成纯色的。
每次师父入定收功,第一件事就是抄起扫把追我,但他从没有追到过。只要我逃到寺里那颗菩提树下,师父就会止住脚步。他说,当年世尊便是在菩提树下成佛的,我不应该在此圣地嬉闹。
从那以后,我都是在菩提树下参禅打坐,希望有一天也能够和世尊一样立地成佛。
师父说,不是说在菩提树下参禅就能成佛的,成佛,须六根清净,无悲,无喜,无贪,无嗔,无痴,无欲,无妄。
我数了数,是七根,师父说错了。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楞严经,我诵经的声音像极了蟋蟀的叫声,清亮悦耳;我诵经的感悟像蟋蟀爬上手背,痒痒麻麻;我张开眼,楞严经就变作了一只小蟋蟀,从我手背上跳走了,我也从成佛的路上跳走了。
我想了想,六根清净,唯有无眼,无鼻,无耳,无舌,无身,无心方能做到,但我在大雄宝殿见过世尊,他有眼,还炯炯有神;有鼻,还高耸挺拔;有耳,还硕大无比;有身,还金光闪闪,有没有舌,我不知道,他没对我吐过舌头;有没有心,我也不知道,我没听见过他的心跳。
但这些就够了,足以证明师父说得不对,成佛未必需要六根清净。
那一日,我问师傅世尊是如何成佛的,也许我能从中学到一二,早日成佛。
师父说,菩提树下,大彻大悟。
这个我知晓,又问师父该如何大彻大悟。
师父说,悟禅。我立即应声:是。
过了良久,我又问师父,师父又说,悟禅。我只好再次应声,我实在搞不明白师父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一直叫我的名字呢?
师父骂我蠢物,我说出家之人不该口出污秽之言。师父说,出家之人更不可妄语。我无话可说,为了证明我不是蠢物,我终于明白了,师父所谓的悟禅,乃是参悟禅机,而非是我的名字。
此事我没有告诉师父,因为我明白了,那我便不是蠢物,我不是蠢物,师父便说了妄语,而出家之人不打妄语。我实在想象不出长了长发的师父是什么样子,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我一心为成佛,从此,每日清晨,菩提树下,一个小和尚,双手合十,坚持着成佛的信念。
我八岁了,已在菩提树下坐了整整一年,一年来,我悟出了很多道理。
我从寺里的清规戒律开始悟起。其中一条为不可饮酒,我不解,便问师傅。师父说,酒会乱性,使心生淫邪。我却觉得若心中空明,饮酒又能如何。这是我所悟的第一条禅机。我也成为寺里第一个喝酒的僧人。
另一条为不可赌博,师父说,赌,贪嗔痴随之,故不可赌。我问师父博弈算不算赌。师父说,博弈增智,怎么算赌。我说可有人便以棋局为赌。师父说,有赌注才为赌。我明了,若无赌注,便非赌。
我深以为然,此为我所悟第二条。我自此出入赌场,有赢无输,因为我不赌,所以若我输了,绝不会交赌注的。
诸如此类的禅理,我悟了一大堆,但仍没有成佛。
也许,悟禅,并不是成佛的方法。
后来,师父又说,唯善,唯爱,即成佛。
何谓善,何谓爱,实在是难懂。
师父说我愚钝,说得深奥了我必然不懂,简单言之,对人好便是善与爱。
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怪不得我成不了佛,原来是因为这个。想起我常常拔师父的胡子,痛得他龇牙咧嘴,对他实在是太坏,没有善,没有爱。
从那天起,我对师父便好了起来,再也不拔他的胡子,也正因为如此,师父下巴上那仅存的硕果才得以保存。
对此师父很欣慰,但他说善与爱,不仅仅是对一个人好,而是对天下苍生都好。
这下子可难坏了我,寺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哪里来的天下苍生,何处有芸芸众生?于是我期盼寺里能有人来,那样我便能对他好,迈出成佛的第一步。
也许是世尊怜爱我,真的送了一个人来。
那天清晨,我盘坐于菩提树下,参悟禅机,一只蝴蝶落在我光油油的小脑袋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纤细的小手。
小手没有捉住蝴蝶,只捉到了我的脑袋。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髻,光着小脚丫踩在草地上。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参禅!”
“什么是参禅。”
“参禅便是参悟禅机。”
“什么是禅机?”
对啊,什么是禅机呢?我参了一年的禅,我既不知道什么是禅机,又如何能参透禅机呢?当我知道什么是禅机的时候,想来我也已经参透了,成佛了。也许即便参透了禅机也未必能成佛,那我又何必再参呢。
所以我去问师父,转而相信师父的善爱说。
以前我的生命中只有师父,所以我第一要对师父好。
但现在我生命中多了个红衣小姑娘,所以我第二个便要对她好。
她叫苏红,是最近搬来这里的人家,我有些纳闷,青华寺处于如此荒僻之处,怎么还有人家来这里住。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妇人,那是她的妈妈。她妈妈每天清晨都会带着她一起来青华寺,然后和师父对着坐一上午,她则和我疯玩一上午。
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是来找师父求教解惑的,至于为什么会到我们偏远的青华寺来,那便要说说我师父了。
我师父不像我,从没有记忆起就在青华寺,他年轻时原本是中原第一大寺庙金华寺慧字辈的大师兄,更是金华寺不世出的天才,二十岁时佛法已然极为精深,成为一代宗师,开坛授法。辨佛更是未曾输过,无论对手佛法如何高深,都难以与他论上半个时辰。那时候人家都叫他“活佛”,认为他今生必成佛。
但师父没有成佛,反而成了一个糟老头,下巴上长着几根花白胡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师父离开了金华寺,独自在这青华寺上生活,养育了我。
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差点没把下巴给惊下来,我虽一直说师父乃是得道高僧,但他总是说错话,所以我心里从没有这么认为过,没想到他竟然真得是得道高僧。
所以苏红的妈妈找到了青华寺,希望当年的“活佛”能为她解除困惑。
这一解就是五年,五年来师父每天都要面对着苏红的妈妈,我每天则要面对着苏红。
我十三岁了,苏红也十三岁了,已是豆蔻年纪的她也开始情窦初开,而那个人毫无疑问的是我,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糟老头,所以她只能喜欢我。
而我也已有五年没读过楞严经,亦有五年没有参禅了,我现在正全心全意对苏红好,也许有一天,善圆满,爱圆满,我就可以成佛了。
苏红喜欢我,所以她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地吻我,然后羞怯地低下头,我看着那张酡红的脸蛋,我知道,她也想我吻她,于是,我吻了她,用她最想要的方式轻轻啄在她的嘴唇上。
关于这件事,师父找过我。师父说,出家之人不近女色。
我说不近女色是唯恐心生淫邪,而我心中皆是佛光。师父说唯善唯爱方可成佛,善与爱便是对人好。苏红想我吻她,我就吻她,便是对她好。
师父说,那不是善,也不是爱,那叫情,佛本无情,有情之人不成佛。
我问师父何为爱何为情。
师父说系苍生为爱,耽个人为情,大爱无情,爱能成佛,情却成不了。
我对师父说,苏红亦是苍生之一,爱苍生便要爱苏红,爱苏红乃是情,那么,无情又何来爱?
师父不语,面无表情,挥手让我离开了。
没过多久,师父便圆寂了。师父是笑着去的,欣慰地笑,我便知道那日师父不语,并没有生我的气,反而很高兴。我突然想起当日师父说六根清净方成佛,不由笑道:“师父四大非空,六根不净,做不到无喜,怪不得成不了佛。”
师父圆寂,苏红一家并没有搬走,苏红的妈妈仍然每天来庙里拜佛,苏红也每天来找我。我的斋饭是苏红的妈妈每日做好,由苏红给我带来,因为我不会做饭,也许正是如此,苏红的妈妈才留下来的,她拜了那么多年的佛,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的,那是罪恶。
又过了两年,我十五了,也长高了。苏红也十五了,更加漂亮了。
现在我不只要吻她,还要牵她的手,还要时常拥抱她。
这一天,青华寺又来了一个人,他和我有着同样光的脑袋。
他是从金华寺来的,是来找师父的,据他说,金华寺来了几位西域的番僧,他们要与中原众寺庙探讨佛法,结果金华寺不敌,所以跑来请救兵了。他们觉得唯有“活佛”出马才能胜过对方。
可师父已经圆寂了,哪里还有“活佛”呢!
金华寺的和尚不由愣了,“活佛”圆寂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急得焦头烂额,捶胸顿足。直到他看向我,眼睛突然一亮,我心里则突然一寒。
他可也是众生之一,我也须对他好,他若是让我做些什么,我便得非做不可。他若是让我亲他,牵他的手,抱着他,这该如何是好,我这才发现原来苏红是那么的不一样,我是那么愿意亲近她,她不仅仅只是众生之一。
就好像这些年我刻意忽略苏红的妈妈,她也是众生之一啊,我却从未对她如何如何好,只是略微尊重罢了。
金华寺的和尚道:“不知师兄是?”
我说我是老师的弟子。
他顿时大喜,邀请我前往金华寺助阵。我猜测他大概以为师父二十岁便已无敌,我十五岁,怎么也有了师父四分之三的功力,打败几个番僧应该不成问题。我不由苦笑,我已有许多年没碰过一本经书了,让我去辨佛,唉!
但我还是去了,谁让他是众生之一呢。不过我还是比较庆幸的,至少他没让我吻他。
金华寺的和尚急着回去复命,没有等我,只是告诉我沿着下山的路一直走,大概走个几十里便到了。
我收拾好了包袱,扛在肩上,腰间别了个酒葫芦,右手把玩着两枚骰子,左手牵着苏红,跟苏红的妈妈道了声别,便向着金华寺进发了。
一入金华寺,便见到了坐在讲坛中央的几位番僧。这番僧的相貌可谓是奇异古怪至极,耳坠双环,身披黄布,须发卷曲,奇哉,怪哉。
我不由问:“你们怎生得如此貌丑?”
其中一位道:“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并无皮相。”
我道:“天下苍生有多少是出家人?又有多少是红尘客?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你的皮相亦为空,但无数过往红尘客的眼睛却不空,你生得如此貌丑,若是吓坏了人,岂不是平白添一份罪孽?还是快快回家去吧!”
那番僧双眼一眯,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我能是何人,我是我而已。我正准备这么回答,却听一人道:“那是我中原活佛的弟子。”
说话的正是之前去请师傅的那个和尚。
番僧冷笑,“活佛,教出这样的弟子,也敢称活佛。”
我疑惑,怎样的弟子?
番僧道:“出家之人,戒酒,戒赌,戒色,你却腰挎酒壶,手捏赌具,女人相陪,此为大逆不道。”
众僧闻言,纷纷望向我,皆露出惊恐之状。
我却不以为然,笑道,“何为清规戒律?”
“约束,纠正。”
“为何约束,为何纠正?”
“束恶念,正错行。”
“若无恶念,亦无错行呢?那清规戒律岂不无用?”
“这···”此番僧答不上来,被憋得满脸涨红。
此时,另一名番僧起身,施礼,道:“既已犯了戒律,怎会没有错行呢?”
“若无清规戒律,又何来错行呢?”
“但却有清规戒律!”
“那请问是先有错行呢?还是先有清规戒律呢?”
“先有···”
那番僧一下子怔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回答的好。
第三个番僧站起,道:“自然是先有错行!”
我道:“但我的错行却是违反了清规戒律!”
此番僧道:“不,你的错行不在于你违反了清规戒律,而在于你受欲,贪,痴所控。”
“此话何解?”
“酒能乱性,释放心底的欲。”
“我心中无欲,酒如何去释放?”
“赌使人贪。”
“我不贪而赌。”
“情,痴也。”
“无情则无爱,无爱怎有佛?”
“人皆有欲,有贪,有情,你如何心中无欲,如何不贪而赌?”
“你心中也有欲,有贪,有情?”
“人皆有之。”
我不由大笑,“你有,我没有,所以我是活佛的弟子。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次辨法我胜了,原来这就是辨法么?和我平时与师父斗嘴也没什么区别,我一如既往得胜了。
金华寺的僧众们把我一把举起,狠狠地抛上了天空。
从此我多了一个称号,和师父的称号一样,“活佛”。
但我想成的却不是活佛,而是真佛。
辨法之后,我受邀在金华寺略住几日,我同意了,因为我须得对他们好。
这一天,那个去请师父的和尚来找我。而我正在和苏红掷骰子,我输了一个点,便要亲她一下,亲完之后,我解下酒葫芦饮了一口,接着再掷。
这一幕,让那个和尚看见了,一张脸上满是惊恐,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我原以为他是磕伤了腿脚,还想着去扶他一把,可谁知道他这一出去可闹出了大麻烦。
当日我辨法时,揣酒壶,挽女人,中原的和尚们以为那只是我为了击败那些番僧准备的,事后便会丢掉。但今日我喝酒,掷骰子,亲女人被撞见,那事情可就大了。
我们被一群和尚围起来,质问这件事。而我自然要和他们争辩的,他们说不过,却又死活非说我不对。我实在没有想到堂堂金华寺的僧人竟然如此地不讲道理。
我突然觉得,让我去爱这样一群不讲道理的人,实在有些难以做到,但不爱他们,我又如何成佛呢?
其实,成佛未必就是件好事,因为佛祖也是要爱天下苍生的,里面包含了太多像金华寺和尚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最终,我决定不成佛了,也不做和尚,我要还俗,我要娶苏红为妻。
既然决定了,那还拖沓什么呢?我和苏红高高兴兴地回了青华寺,我们要将这件事告诉师父还有苏红的妈妈,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不行!”
我们谁也没想到,苏红的妈妈竟然会不同意,她平时那么疼爱苏红,对我也不错。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我们两个一遍遍地问着原因,因为我们谁也不愿意放弃对方。
我们问了无数遍,最终,苏红的妈妈才告诉了我们真相,听到原因,我和苏红不禁呆愣了,恰似五雷轰顶,将我们劈晕。
我和苏红是亲兄妹,而且是孪生的!
我们谁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它就是事实。
我的妈妈不是无始菩萨,我的妈妈就是苏红的妈妈,而我的爸爸正是师父。
原来苏红的妈妈和师父是一对,原来师父离开金华寺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但他却是活佛。
我浑浑噩噩走出了青华寺,走下了山,步入了纷繁的红尘,用喧嚣抹去我的浑噩,我不再想成佛,不去想苏红。我把我钱全给了一个讨饭的小姑娘,我埋葬了一个病死在路边的老人,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终于,我不再浑浑噩噩,我重新回到了青华寺,苏红和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了。我站在菩提树下,想起今生的种种,师父,苏红,妈妈,番僧。
我的身上开始涌现金光,愈来愈盛,终于达到极致,我成佛了!
原来,唯有放下执念方能成佛,唯有不想成佛时方能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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