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迷途】|留白线| 02天地留白
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刘昊然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通缉。杀了何警官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何在远处对他挥挥手,一跃而下,分明那么遥远的距离,他却听到重重的一声“砰”,回荡在整个黑夜里。
他回想起在报考政法大学侦查学的时候被问起,为什么要报考刑警。他当时竟然回答了,“我想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要不是后面那一句“要破除罪恶就必须接近它,甚至成为它。”他应该是不会被录取了,当时白敬亭在门外听到也是为他着实捏了一把汗。
也是因为这一句,传到了何警官耳朵里,刘昊然后来就被指派给了何警官。算是一个脚趾踏进了黑帮圈。刘昊然其实也不太了解何警官,这几年通过何的小道消息给警方提供了不少破案线索,可何还是把他保护得极好,从不让他涉足太多。还几次告诫他——踩过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卧底,这个从前只在小说与电影里碰到的任务有一天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
所以这次,他不得不踩过界。
一个月前何警官告诉他关于这两年孤城犯罪团伙的首脑的相关消息,也不知道何通过什么途径终于给他找到了卧底的门道,接头人是个黑人。给刘昊然听了一段语音,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经过了变音处理,告知刘昊然要杀了何警官才可加入该团伙,黑人在那边摇头警告何,但何回头只告诉他一句,“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吗?要破除罪恶就必须接近它,甚至成为它。你应该去感知罪恶,才会对它避而远之。”
如果不是白敬亭,刘昊然想,可能自己真的会犯罪也说不定。
二十年前,父亲因贪污抓进监狱的时候,刘昊然看着父亲的眼神就想过。他不敢相信自己老实巴交的父亲会做贪污这样的勾当,直到三年后父亲就在监狱里意外死亡,刘昊然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他感觉这座城市在被无形的黑暗笼罩着。
这些积攒下来的不幸大概只为了碰上一个白敬亭。这人高一的时候就在班上格格不入,经常逃课,上课还老爱睡觉。被老师丢的粉笔砸中醒来,嘴里流着哈喇水,脸上贴着量角器,还满脸不在乎,刘昊然觉得怪好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时而不时地老是喜欢盯着人看。
有一次体育课后在水池边冲头,起身的时候忽见这人站在一旁。午后的阳光滤过他带水的脸,这个性格痞痞的少年却长了一张温柔的脸,眼角恰到好处的有颗泪痣。还差一岁就要成年的刘昊然第一次有了一股莫名的心动。说不清又道不明,见到他的时候嘴巴里就像有块糖在化开,一直化到心里去。上课的时候抬头看黑板,只为了瞥到一眼前排的他。总是希望老师抽他回答问题,看到他被老师训心里又不乐意。凭借物理课代表以催作业的理由时而不时和他有一句两句的对话。虽然一般都是——
“作业。”
“没做。”
“你怎么老不做啊。”
“不会。”
有一天,刘昊然忍不下去了,自己嘀咕了句:“不会可以让我教你啊。”
白敬亭还愣愣地看了自己一眼,看得自己怪不好意思,扭头就回座位了。第二天白敬亭早上就把本子摊到自己面前,说了句“那教我啊。”
那时刘昊然笑的可真灿烂,几个也不学好的同学调侃白敬亭,“你最近咋这么爱学物理了,刘昊然竟然还教你啊。”
白敬亭当时眼睛一亮,特别神气地说道:“因为他,喜欢我呀~”
刘昊然脸上一副“什么鬼”,心脏跳得有多快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可耐不住这小眼神老是追着白敬亭,还是被旁人看穿了,同桌吴磊对他说:“少年啊,你真的恋爱了。”刘昊然还想遮掩,吴磊直白地说了一句:“说吧,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低低地说了句:“嗯。”
“告白吧,少年。”吴磊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背,“快成年了,该谈恋爱了。”
“别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搞得自己像是看破了一切。”刘昊然继续埋头写作业。
“哎,你别说。我确实知道什么。”吴磊低下头悄咪咪地对他说,“我知道……他也喜欢你。”
所以因此于是,刘昊然就这么大胆地厚脸皮了一次。
“你为什么要说我喜欢你。”刘昊然装作有些生气地质问白敬亭。
“你不觉得我这么说你喜欢我是为你好吗?难不成说你爱我啊。”
“那你要让我说什么,说我也知道你爱我吗?”
后来结婚了,白敬亭还拿这件事调侃他,“没想到啊,刘昊然你脸皮这么厚。”
“切,说得自己脸皮很薄一样。”
“是哦,哥哥我,脸皮吹弹可破~”
刘昊然作势亲上去,被白敬亭一把推开,“这还有别人在呢。”一旁吴磊魏大勋张若昀等人捂着眼睛表示不看不看。
想起这些过去的事情,刘昊然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依靠在公园厕所的墙角边,不知道白敬亭今晚有没有吃糖醋小排。刘昊然感叹,有时候看脸还是有好处的,这个性格看似痞痞的人,确实有一颗温柔的心。当初白敬亭和班里那个富家贵公子拌嘴,被凑了,刘昊然气炸了,跑上去就把人劈头盖脸地一顿狂揍。事后也免不了被班主任叫家长谈话。
那个时候,刘昊然知道原来白敬亭也和自己一样有一个被关进牢里的父亲,并且是同一个案件。
当年刘昊然父亲贪污的案件闹得整个城市沸沸扬扬,市长秘书被人贴上了“宦官当道”的标签。而白敬亭父亲则是做假账协同贪污被关了进去,两位父亲都被判了十年牢狱,但却在第二年先后离奇死亡,一人是因心肌梗塞猝死,另一人则是踩空楼梯。当年的监狱管理比较散漫,最后也都认定为意外。刘昊然和白敬亭那时都才七岁并不了解事情,彼此相遇后,总觉太过巧合,便约定同考政法大学,一定要为此查出一二。
刘昊然加入警局后想查取当年资料,却并没有找到相关卷宗,贪污案件应属反贪局管理,可两位父亲死亡也没有留下任何资料让他不解。直到成了何警官手下,才知道有一丝消息。当年有不知名人士举报一个科研项目的经费意外蒸发,这笔经费是市长亲批的。最后查到是市长秘书吞了,而白父作为财务部负责人做了假账。
这份案件刘昊然和白敬亭始终在追踪,可除了何警官的一些些线报,他们没有任何一手的案件材料。当年办案的老刑警都已经退休,到外地养老没有了联系方式。
在刘昊然被通缉的时候,白敬亭不知为何总想起他们暗地调查当年案件的细节,这看似是两件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白敬亭觉得自己突然的感觉并不是没由头的。他想起陈队对他说的“杀了好几个官员……”。
恰好也省了每天都被陈队打电话问候,白敬亭向学校请了一礼拜的假期,每天做客警察局。
凭借射击馆门口的一个监控,显然不足以指认刘昊然就是杀害何警官的凶手。而陈队则毅然决然地表示要发出通缉令,甚至打上了“卧底探员”的标语。白敬亭才知道刘昊然是做了那个所谓重要任务的卧底,陈队这么做是一步险棋,看上去是告诉对方这位是我们的卧底,其实则是把刘昊然推到了死胡同。对方显然是要求了以某种方式表忠心,刘昊然大可以表明,现在警方已经在通缉我,所以我不是那条船上的人了。
白敬亭不知道这份任务究竟是什么,可他不愿意相信真的是刘昊然杀了何。他想到刘昊然办的第一个案件,一个有精神疾病的绑架犯,白敬亭也在现场。绑匪控制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警方查出绑匪的绑架动机是因为自己唯一的女儿被被绑人校园霸凌而自杀。白敬亭作为特邀谈判员先于绑匪交谈,但绑匪精神异常显然失去了控制,疯狂辱骂被绑人,抓着被绑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大喊着:“你就是这样对琳琳的是不是,啊是不是!”因为屋内过于昏暗不能派狙击手,眼看被绑人奄奄一息,绑匪似是要用刀捅杀被绑人的时候,队里让刘昊然到现场制服歹徒,命令是“有必要可以击毙。”
白敬亭看着刘昊然的手颤抖地拿着枪,迟疑地看着绑匪的一举一动。绑匪死盯着被绑人:“你活该啊,你就该下地狱。”刘昊然那时脑中就闪现了一张张绑匪女儿的照片,他看着这个被绑人,又想起当年欺负白敬亭的那位富家公子,只觉得绑匪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时白敬亭放下了刘昊然的枪,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想杀人,别再逼自己了。”两人强行与绑匪肉搏了一番,都被捅了几刀才压住了绑匪。被绑人伤得很重,被送进了重症病房,至今都躺在了床上。陈队批评了两人很久,说他们感情用事。刘昊然还想还嘴几句,被白敬亭制止了。
所以白敬亭不愿意相信,即使是为了曲线救国,刘昊然绝对不会为此杀一个无辜的人。
消失之前刘昊然还很正常,包括何去世的那天。白敬亭在学校有夜课。回家的时候刘昊然已经在家准备好了夜宵,似乎没有什么不正常。白敬亭回想各种细节,刘昊然的正常在回忆里突然变得不正常起来,夜宵是一份炸鸡外卖,他们往常偶尔也会点的,炸鸡浇了蜂蜜芥末酱,刘昊然还是瞎七八搭地说着工作的事情。
终于白敬亭在这份普通的记忆发现了一个不同以往的点,是的,刘昊然没有主动看过他一眼。只有在白敬亭偶尔瞥到的时候会报之微笑。因为平时白敬亭也懒得回应刘昊然讲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刘昊然的语气没了以往的兴奋。
不不不,也许是自己太冷淡了的缘故呢。白敬亭始终不愿意相信,刘昊然真的可能杀了何这样一件事情。
夜不能寐,白敬亭在床上辗转反侧,当年只因为白敬亭那一句话,那一句“别再逼自己了。”刘昊然相信白敬亭就是他命里的那把钥匙,他们相望彼此的时候,所有的话都不必再说。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跑去用了好几年大学打工攒下的积蓄买了戒指,当机立断地草率求婚,颇有一种劫后余生,至此之后要珍惜所爱之人的感觉。不过这结婚也没个结婚样,婚礼就几个同事,答应好的蜜月,不是白敬亭有事情,就是刘昊然忙得请不了假,就一直没成行。
到最后索性是一次到外地出差办案,白敬亭被吴磊坑蒙拐骗地拖上了火车,“就凑合算你俩的蜜月好了。”
“到意城,这是那门子的蜜月啊。”白敬亭给刘昊然来了一个拳头。
“意城,和意大利也差不多嘛。哎,白白……白白,你轻点。”
“关键,这还有个几百瓦的大灯泡。”白敬亭看了一眼吴磊。
“可不止一个哦。”魏大勋从上铺pia得坐了起来,砰得撞到了天花板。刘昊然和吴磊都笑了,只有白敬亭还在气头上,瞪眼看刘昊然,一副“跟你没完!”的表情。
入秋后被子还没换厚,平时还可以抱着刘昊然暖和,这几天白敬亭时常冷得半夜醒来。尽管陈队再三宽慰他,通缉令只是为了找到刘昊然和成功帮助他卧底罢了。白敬亭却脑子里不停地徘徊在报考刑警学院前他俩的对话,“如果挖出当年谋害我们父亲的人你会怎么做。”当时刘昊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报仇血恨。”这一句冲破回忆,激起了白敬亭一身鸡皮疙瘩。
他一向是个如此冲动的人,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学农,在基地的大澡堂里刘昊然发现吴磊背上的血痕,才知道原来同桌的父亲有家暴的倾向。一个报警电话就把人家爸爸送了进去,白敬亭来回交际好几次,两人的关系直到毕业才有所缓和。
想到这里白敬亭从床上坐了起来,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笔记本。这本笔记本内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关于当年父亲的案件所有的线索还停留在何警官提供的仅有线索上。
“不知名人士举报一个科研项目的经费意外蒸发,经费是市长亲批。最后查到是市长秘书也就是刘父吞了,白父作为财务部负责人做了假账。”
这段文字里提到了四个人,不知名举报者,市长,市长秘书,财务部负责人。
不知名举报者没有所指,但这市长……白敬亭忽的想起了什么。对,市长,吴磊父亲。白敬亭还记得当年“前任市长家暴”的舆论挂了好几天报纸头版,白敬亭搜索了一番关于吴父的任期,确实就是当年那个批了经费的市长。
白敬亭揣着不安的心情第二天到警局问吴磊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可没有料到吴磊却说,“他被关押后一个月意外死亡在牢里了。”
“怎么了?突然问起。”吴磊苦笑一声,“他也是活该吧,他那样的人迟早该死。”
“我替昊然说声对不起。”白敬亭抱歉地低下头。
“没什么,这事不怪他,更不能怪你。”
白敬亭走出吴磊办公室,当年的事情和现下有关的想法越加强烈。所有相关人员都意外死亡,就和现在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凭空消失一样。
“白白,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座城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着。”那是一年清明,两人去墓地为父亲们扫墓时刘昊然突然说的。那一次白敬亭第一次见到了刘昊然母亲,他父亲入狱那年,两人就离婚了。母亲哭哭啼啼地不愿意,可最后还是顶不住长辈压力同意了离婚。白敬亭母亲早逝,父亲入狱后和是被爷爷拉扯长大的,见到刘昊然母亲的时候才知母爱的温暖。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性,平静地望着墓碑上亡夫的照片,操着一口白敬亭听不懂的家乡话碎碎念叨着些什么。
“是啊,这双无形的大手压着这些普通的人。”还在调皮捣蛋的时候,白敬亭就大言不惭自己的梦想是要飞,他确实是想飞,想要飞离这座城市。
遇到了刘昊然之后他决定一定要解决完这件事情,然后和他一起飞走。
刘昊然笑着露出小虎牙说道,“好啊,总之,要一起加油啊~”
白敬亭看着车窗外,又快要到父亲的忌日了,那也是一个秋天。秋雨冰冰凉凉的,白敬亭搀着年迈的快要倒下的爷爷,一步步送走了父亲。早上白敬亭打给养老院的爷爷说去看父亲的事情,爷爷怕是已经听说了昊然的事情,语气都有些犹豫,只淡淡嘱咐了句也替昊然看看他爸爸。末了还补上一句,爷爷好得很,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是啊,要一起加油啊。白敬亭看着天空,那年他背着他的自制滑翔翼就这样飞了,虽然最后还是撞上了树,不过那一刻他看到了远处的世界。
安迷修把雷狮淦出白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