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挤扁的太阳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圣经·创世纪》
当恒星供能系统建成的那一刻，就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
赫利俄斯系统，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戴森球，由无数卫星及替补卫星组成，悬浮在太阳系唯一的恒星外。
“十秒倒计时，九、八、七……”水星与太阳间的赫利俄斯总站上，无数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静心聆听着扩音器内机械的发音。原子钟精确地计算着时间极其细微的流逝，超级计算机最后一次精确调校每座卫星的角度，偌大的总控制室内，人满为患，无论是前来欣赏自己杰作的庞大科研团队，亦或是为了第一时间鉴证历史而花费重金赶来的平民，纷纷戴好配发的护目镜，等待最终时刻到来。
“一。”冰冷的机械音此时却显得异常温暖，超级计算机发出的指令经过增幅加速后冲向数个布置在戴森球外的信号扩散节点，确保各光子能量转化卫星同步启动能量的接受与发射。
数分钟后，由于能量汇聚，朝向空间站的一面发出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光芒，同时伴随剧烈的满负荷电波接受。这是戴森球与总站间的一次定位，目的是为了确卫星的功能方向始终朝向地球。
AI控制的舷窗自动放下，协助空间站内抵御强烈的光辐射与热辐射。控制室内，几秒的沉寂后，伴随“能量信号接收稳定”的报告，刹那间开始沸腾。
“在场的各位，很荣幸和你们一通见证历史，从今之后……”总负责人的话音未落，一声尖叫打断他的热情演讲。
“太阳消失了！”随着一名研究员惊慌失措的喊声，舷窗缓缓打开。
构成戴森球的卫星仍然静静地漂浮在原处，只有少许几个偏离轨道向原处飘去，但有替补的卫星即使接替，整个系统的完整性并未收到损害。只不多，透过无数卫星缝隙的太阳光芒已经消失，整个星系中那枚炽热的火球，彻底失去踪迹。
“我们完了，我们完了！”绝望的声音自人群中出现，这是那些平民。
不过，恐惧并非只有在平民中出现，面临毁灭，任何人都会动容，不过，空间站高层们却选择了另一种方法去宣泄。总负责人一把推开身前的研究员，弯下腰伏在电脑屏幕前，紧张地筛查着每一项参数，试图发现太阳仍旧存在的痕迹。
“行星相对位置正常，空间站轨道未受影响，快，引力波……正常，太阳没有消失？”总负责人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感到疑惑。
地球，联合国下设联合航天局总部，一场紧急召开的会议。禁言的标志悬挂在明显的位置，却无人理会。整间会议室中，烟雾缭绕，与会者人人面露愁容，或仰望天花板，或敲打桌面，表现出内心的不安。
距离接受到赫利俄斯空间站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对于突然消失的太阳，依然毫无解释。相比科学家的沉默，各国政府代表则显得更为激动，很显然，单靠日食或者戴森球启动现象这种理由，即使有科学家们的谎言解释配合，恐慌仍然在全球几十亿人中酝酿发酵，短短一天之内，犯罪率急剧上升，网络流言的传播速度就连最为资深的黑客团队都来不及封禁，部分地区已然开始施行宵禁。
“诸位，再拖延下去我们就只能公开事实了。”各国代表中的发言人提交了自己的要求。
“哼，事实，什么事实，就连我们也没搞清楚什么是事实！”会议发起人，联合航天局技术部部长嗤笑一声，取下嘴角的半根香烟重重摔在地毯上。
“事实就是，太阳消失了！”发言人发泄般地大吼一声，警告道，“如果我们再不稳定民心，我怕再过几个小时这里都会变成战场，军队和暴动人群的战场。”
“那么，我们就给你一个事实，一个我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事实。”技术部部长露出一丝微笑。
少年望着窗外的天空，转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的时钟。七点，应该是早上七点，因为早读仍然在继续。
一张胖脸，带着圆滑的笑容，挤入他的视野：“嘿，吴明，昨天看电视了吗？”
“又要借我的作业抄对吧。”吴明无奈一笑后，从书包中掏出作业，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兄弟说话一向很“委婉”。
“哎呀，不是这个，我是说昨天新闻上的专访。”胖子推回吴明写好的作业，一脸不屑，“外边都这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地球就得毁灭，我打赌，今天老班儿连收作业的心思都没有。”
“谁说我没心思啊！”中年教师戏谑的声音从胖子背后响起，两根手指同时架住胖子的耳朵，轻轻一扭，“都这样了，你除了好好学习，还能上哪去玩？”
尽管不痛，胖子仍旧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费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班主任：“老师，是你啊，我是说……你是物理教研组的组长，给我们解释解释昨天的新闻呗。”
“你小子还看新闻？”班主任玩笑般地调侃一下胖子，缓缓坐在课桌的边角上，“知道超弦理论吗，小到夸克，大到宇宙，都是被一根一根能量构成的线组成，而它的震动却能产生粒子，所以现在的理论更新后，认为超弦同时存在能量和物质双重属性，也就是说，它既是一种能够自发震动的能量，又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物质结构。”
吴明似懂非懂地缓缓点头，胖子则抓耳挠腮半天，一脸郁闷地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班主任清清嗓子后，继续起对事件的解释：“赫利俄斯系统的卫星，简单点说就是把太阳帆和能量转化装置组合在一起，你们都知道，光子存在波粒二象性，在运动时具有实际质量，所以，接收卫星会受到一个推离太阳的作用力，因此，为了维持卫星稳定，必须用一个反作用力抵消，在制造时也专门设计了造价高昂的离子捕获反射场……问题就在于超级计算机的算法出错，把难以计算的光子数量用能量级别来代替，导致负责集中能量输送的几颗卫星在传输时将大量能量向太阳传输，后果就是超弦受到干扰，那片空间直接下降一个维度。”
“我们以后都看不到太阳了吗？”伴随上课铃声响起，吴明下意识问道。
班主任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讲台，中气十足地喊道：“上课！”
心不在焉地上完课，心不在焉地解决午饭，心不在焉地继续上课，就连几次提问都是在同桌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吴明知道，自己过于在意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是否定，自然可以安心，如果是确定，他也无能为力。放学时间，从车棚中推出自行车，和众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一起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并排在身边的胖子，正得意地庆幸被取消的晚自习，似乎觉得太阳消失是一件好事，浑然没有一丝紧张感，幽默的坦途惹得周围几个女生轻笑连连。
至少电力没有中断，至少回家的路还能看清。吴明有些庆幸，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厌恶黑暗，好像置身于黑暗中，就是世界的末路。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吴明转头，看向那名女生。披肩长发，整齐的刘海，圆溜溜的眼睛前方，黑框眼睛增加了一丝恬静，但略带笑意的嘴角和两个酒窝却为她在恬静中增添了一丝俏皮。
如果说吴明有朋友，那一定是胖子，可论及在意的人，胖子恐怕还要排在第二。
“有事吗？”吴明鼓起勇气，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冷淡的话。
“你能不能……陪我回家？”女生露出一丝羞赧。不过，她别无他法。回家的路上，有一段恰好没有路灯，平日里有月亮照明还好，但自从太阳消失，已经出了不少意外，而且现在是特殊时期，警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此类案件。
瞬间，吴明已经想出一大堆理由来拒绝，毕竟，他并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也没有去追求的权利。
作为死党，胖子怎不知自己这个好兄弟的事情，立刻开口打岔道：“小雅，这事就抱在我们明哥身上了，我们明哥那是谁，五六十人，一百多条枪……”
“张不正，你别插嘴，我没说不去。”吴明见胖子开口，深知自己没办法，只得故作轻松，一边笑骂，一边应承。
“抗议，我叫张政，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在胖子夸张的表演中，吴明与小雅相视一笑，轻轻跨上自行车。
半小时后，树荫渐渐开始茂密，将昏黄的灯光遮挡在外。吴明高中所在的地方属于老城区，只差一条街的范围，却让他住校的愿望落空。小雅则不同，就近择校的她，离家更近，但归途的路灯却没有多少。
车胎压过路面的砂石，窸窣作响，吴明的神经紧绷到极限，与暗恋女孩独处的紧张感，加之对黑暗的厌恶，让他不由自主幻想起自己是一只猫，能够在黑暗中看清每个角落，殊不知，猫科动物也只必须在微弱的光芒下才能视物，而地球，早已失去唯一的光源。
第六感提醒了吴明，然而，他却依旧晚了一步。刺耳的刹车音中，吴明身下老旧的自行车狠狠撞在一道绳索上。来不及起身，紧随其后的小雅，在自行车的碰撞后，发出一声惊呼。不过，吴明更加在意，是道路两旁的铃声，以及骤然亮起的手电筒。
掏出裤兜里的折刀，吴明急忙起身后退，避开手电筒，同时寻找地上的小雅。
黑影带起微风，迅速逼近。吴明只来得及挡住跪坐在地上的女生，背后就重重挨了一棍。黑夜给了施暴者一件隐身斗篷，可以将自己的罪行“光明正大”暴露在外，同样也给了吴明反击的信心，他不必再伪装成绵羊般的温顺，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压抑在心中的暴戾。
折刀刺下，惨叫传来，吴明仿佛能够嗅到血腥味的野狼，抽动了几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