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十八)
不为把点心放在桌上,回头往里间瞧了一眼。
花无谢正歪在窗边的小榻上酣睡,手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眼看着就要滑落到了地上,不为正要上前,就见自家公子小心地把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拿了薄被轻手轻脚地给花无谢盖好,又在他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招了招手叫不为过去。
“看着点儿别让他踢了被子,省得着凉。”齐衡小声嘱咐着不为。
“知道了哥儿,”不为悄声应下,“你快去吧,省得花老爷等急了。”
齐衡点了点头,把花无谢露在外面的手给放回被子里,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花无谢的月份越来越大,孩子长得飞快,沉甸甸的肚子晚间总是压得花无谢喘不过气来,每每躺上一两个时辰就得换个姿势,齐衡心疼他夜里睡不好,终于强硬了一回,说什么也不准他白天再去军营。花无谢拗不过他,只好叫人每天把北大营需要处理的文书一并送到花府待他批阅过后再派人送回去,这跑腿的差事他本想交给陈勇,可没想到卫初竟然主动把活儿揽了过来,说是由他批阅的都是些重要的军机要务,还是谨慎些的好,况且卫府离花府也不算远,只是多走几步路的事,算不上麻烦。他一再坚持要亲自护送文书,花无谢也不好再推拒,只是心中暗暗惊奇,也不知这卫初怎么突然就转了性,竟然突然与他亲近起来。
自打他不用再去北大营之后,人就愈发慵懒起来,早上齐衡上朝起得早,他也想跟着起来,却总是被齐衡哄着塞回被子里,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上几下,他就又会迷迷糊糊地接着睡上一会儿,待到齐衡下朝回来,再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用早膳,齐衡总喜欢在上午阳光好的时候陪着他在花园里散散步,或是两个人瞒着老祖宗和花母偷偷溜出花府去城外看看风景,有时候平宁郡主也会差人送些自己新得的有趣玩意儿,指名说是给花无谢的,齐衡哭笑不得,心道母亲也是小孩心性,难道他还会跟无谢抢东西不成,不过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显出了几分委屈,非要骗得花无谢过来哄他几句才肯罢休。
待到用完午膳,花无谢就会在美人榻上小睡一会儿,齐衡则把案牍卷宗拿到房里,一边陪着花无谢,一边忙自己的公务。
可是今日,花无谢这边才刚睡着,齐衡就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敲开了花正坤书房的门。
“父亲。”齐衡回身把门掩好,这才冲着花正坤深施一礼。
花正坤放下笔,“坐吧,元若,你说有要事找我相商,可是谏院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齐衡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信,上面写着“齐衡亲启”,是顾廷烨的笔迹。
“父亲,”齐衡斟酌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无谢,无谢他是不是萧家的孩子?”
眉头一皱,花正坤肃了脸色,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牢牢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齐衡,“什么萧家?”
他的话不多,齐衡却听出了他言语间的防备,也不跟他兜圈子,站起身把手里的信放在了花正坤的桌上,“父亲,当年萧家被灭门的时候,其实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被你悄悄地保了下来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在花府,按照年纪来算,这个孩子,应该就是无谢吧。”
花正坤没有回话,他正看着齐衡递给他的那封信,信上详细地写明了他当初是怎样与谢将军一起将萧家的婴儿带回花府,甚至连他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到了何处都写得一清二楚。花正坤心中一凛,抬眼去看站在他面前的齐衡,“小公爷这是何意?”
齐衡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担忧了许久的事情怕是成真了。
他的无谢就是那个被司马父子紧紧盯住的罪臣萧氏之后。
“父亲不必惊慌,”齐衡撩袍跪倒在花正坤桌前,“元若请人去查这件事,实在是万不得已。”他一五一十地将此事给花正坤讲了一遍,越讲越觉得心惊,顾廷烨能查得到的事,别人也一样查得到,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借着窝藏反贼之后的罪名除掉花家远比追查当年萧氏一案真相要容易得多,齐衡实在是担忧司马父子会提前下手,万不得已这才来避开无谢来找花正坤。
“你说司马父子已经知道无谢的事了?”花正坤一惊,赶紧绕过桌子把齐衡搀起来,“你派去调查此事的人可靠吗?”
齐衡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是信得过的人。只是不知此事在花府中可还有别人知晓?”
“只有我和你母亲知道,”花正坤仔细想了想,“就连天儿我们都不曾告诉,怎么,你怕花府中有司马家的细作?”
“我在查案的时候,发现已经有神鹰的人潜进齐国公府了,”齐衡眉头皱得死紧,“我怕他们故伎重施,也在无谢身边安排了人,此事万不可叫无谢知晓。”
花正坤沉吟了半晌,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了几本书,在那几本书的后面藏着一个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木盒,可若是仔细观瞧,就会发现这盒子上面的图案甚是奇怪。花正坤当着齐衡的面拨弄了几下那奇怪的图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原来那图案竟是一个精巧的机关。伸手把打开的盒子递给了齐衡,花正坤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搜集司马光宗当年陷害萧家的罪证,只是,却一直寻不到当时带着司马光宗找到萧氏谋反关键罪证的那个萧家侍卫,我一直怀疑他是神鹰中的一个,可找不到人,便没有证据,不如,你试试你派出去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齐衡接过盒子,“父亲放心,元若定会尽全力护得无谢周全。”
等到他回了院子的时候,花无谢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齐衡见了他赶紧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不为收好,这才添上些笑意接过花无谢递过来的茶在他身边坐下,“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说着他把手放在花无谢的肚子上摸了摸,正好被翻身的孩子给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得突然,花无谢一下子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吓了齐衡一跳,赶紧搂着他给他揉肚子,“疼了?要不要我去找灵姑子姑姑过来看看?”
花无谢忍了一会儿,等到孩子渐渐老实了下来,才喘了口气,“姑姑前两日不是才来过吗,孩子只是爱动了一点,不碍事的。”
“现在就这么皮,”齐衡促狭地看了花无谢一眼,“也不知道是像了谁了,反正我小时候是最听话懂事的,不像有的人,三天两头的就得挨上一顿家法,我记得还有一次,因为贪吃我家的酒酿然后醉在了小厨房里,害得我娘以为你丢了,所有家丁都被派出去满城找人,结果你倒好,躲在小厨房的架子后面睡成了一只小醉猫。”
花无谢脸上有点红,嘴硬道,“那,那不也是你先要我尝尝那个酒酿圆子的,只给尝了两口就怎么都不让再吃了,要不,要不我也不会去小厨房偷吃了。”
“呦,这么说来倒是我家哥儿的不是了,”不为刚收好了东西回来,也跟着凑热闹,“枉费我家哥儿为了夫人挨的那顿打喽。”
花无谢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不为空着的双手,没说什么。
倒是齐衡笑着把不为撵了出去叫他给花无谢取些瓜果来,待到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齐衡从背后搂住花无谢,两手合拢在花无谢隆起的肚腹前,语气中带着难以掩藏的笑意与期待,“等到他出生以后,我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他,要不然怕是比你小时候还要让人头疼。”
花无谢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就说说罢了,你,你那么喜欢孩子,怎么舍得管教。”
“喜欢归喜欢,”齐衡趁机亲了他一下,“可他让你难受了,我当然得教训他一下。”
他的呼吸都贴在花无谢的唇边,花无谢喃喃道,“你,你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话尾的字还未出口就被齐衡吞进了嘴里,腻人的温存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再开口时,齐衡的声音听着便比平日里粗重了许多,却依然温柔,“这不是油嘴滑舌,我只是想叫你知道,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说着,他轻轻拍了下花无谢的肚子,“他也不行。”
花无谢闻言猛地转过头惊诧地看着齐衡带着笑意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笑了笑,他这辈子怕是都拿不回自己那颗紧紧系在齐衡身上的心了。
缘一和炭治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