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陆地上的大海
——题记
一声哨子传遍山野。
我叼着一根草苇大字躺在山坡上,将视线放置在最远的那片天空。我的眼神有些黯然,心中充斥了那种一如既往的味道。
我听见空中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又或许是知道的。
“顾寂——”原来那声音真得存在,我有些自我安慰地闭上了眼。
“今天不去山下拾柴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嘴角翘起一些,睁开了眼。眼前的是一张朴素的脸,皮肤呈小麦色,眼睛十分闪亮,宛如两颗星辰,有些尨茸的黑发生长在他略有些尖锐的下巴的头上。
此刻,他将他洁白的牙齿露出。
“哥。”我轻声地说,同时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手,“你今天要陪我一起去吗?”
顾耽,我哥。
“不可以吗?”他拉起我后,十分温柔地剔除了夹杂在我长发中的杂草,又拍了拍我的屁股。“当然……可以。”我拍开他的手,又一把抓住了他,好像随时会失去一样。
他微微一笑,就这样拉着我走下山去。山下,一个宁静的小山村祥和地睡在那里。
山间,一声鸟鸣引得空山回响。
我站在村的路口,感觉天空有些晦暗。
一路上和山村的人打着招呼,我们就这样从山村的心中穿过,带着清晨的朝露和一缕幽香。
小路曲折盘虬,缓险交替自然是止不住大山的孩子的脚步的,似乎是在舞一曲莫名的舞蹈,我们二人在石上、泥上、树根上轻盈地舞,像风、像火。
细碎的斑驳的光与影忽而映在脸上,宛如闪着辉煌璀璨的图腾,伴着有时淅微的酥痒和山中那种无言而论的味道,那一刻似乎融入了山间,像自然跃动的精灵。
拾柴可以在任何有着林木的地方。
我们习惯了一个地方,也就会不远万里去那里。因为那里是这大山深处最美的地方。
随着山风,一处池塘悄悄地钻入了我们的视线中,羞涩地展现着它随风翻涌的罗裙,几朵娇荷点缀其间,朝露青翠欲滴,似乎半掩秀容的女子。
塘边有着一片树林,那是我们拾柴的地方。
“救命!”一声呼啸惊起鸟雀肆乱。
顾耽下意识地一皱眉,拉着我的手就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脚步踩碎了朝晨的阳光,惊破了风的韵律。
随着声音的渐进,一个慌乱的人影在碎叶中隐现。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很高。
他背靠一棵大树,面前是汹汹的蛇。那人持一尺树枝,汗水划过他的脸庞,神色凝重,瞳孔间隐约有一丝恐惧。
顾耽的眉头终于不再一川字,从旁折断一枝干,便上前去。我自然是不敢跟着他的,见他上前,便将半个身子隐在一棵树后。
顾耽上前后,那男人仿佛遇敌一样露出了戒备的目光,但见顾耽并非为他而来后便长吁了一口气。顾耽持着树枝,手疾眼快地命中了蛇的七寸,见那蛇不甘地挣扎了一下,便沉寂了下来。
但我却忽然感到小腿一麻,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啊!”尖叫声将不远处塘中的镜面惊起几丝涟漪。
顾耽一皱眉,转身就向我冲了过来。他有些紧张地扶住我的脚踝,然后仔细地察看了起来。只见脚踝上有着两个针尖样的小孔,涓涓的血液正不倦地流淌着。“还好没毒。”
他放下我的腿,然后让我趴在他的背上。
“跟上来。”他对那个男人说。
男人似乎极其不适应这山林环境,手忙脚乱地跟在顾耽身后。
我趴在顾耽背上,扭了扭身体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腿早已不再疼痛,并且在嗅着顾耽身上的味道,有着一丝幸福。转头望向那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时,我却感觉到了一种渴望,那种躺在蓝天下的莫名其妙的感觉。
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也乱了我的心扉。
我想飞,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可以。
回到村时已是鸡鸣之时,几个农人互相侃着,背着锄头走向自家农田;妇人抱着藤萝,背着奶婴步向小溪;孩子们打闹着跑遍他们能去到的任何地方;老人们则抽着旱烟,将一把把金黄的秕谷散向例班吃谷的畜禽。一切的一切都宛如刚起的孩子,洗漱,吃饭,有条不紊。
当顾耽将我的脚踝用布条简单地包扎起时,院外却响起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顾家妹子!”“诶!”我忙着答应,但视线却一直盯着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男人。
来人是为一二八女人,一方绣花蓝底布包头,一身朴素的衣裳,长相秀气,煞是好看。“你这是咋的了?”“凌姐,被菜蛇亲了一口。”我咧嘴一笑。
“那你可要小心点喽!”凌姐随意地笑着,饱含深意地看了那男人一眼。“我可不怕,我有我哥呐!”我看向顾耽,他也会意地看了我一眼。
凌姐走后不久,那个似乎并没有存在感的人忽然开了口:“谢谢你们。”我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反而顾耽很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句:“没关系。”然后他就自顾自地去了厨房。
因为脚的缘故,我和那个男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尴尬起来。
然后突然起风了,风夹着沙尘袭击了我们,我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不知为何的味道。
风中,那男人却开了口,跟着风打破了平静而缄默的冰面。
男人名叫林海,来自大山的尽头,哪里有着几十层高的大楼还有忙忙碌碌的人们以及混乱的空气和广阔无垠的大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困惑了我近十八岁月的来自心灵的悸动的原因了,就在林海说着的那一刻。
我要走出去,走出这十万大山,走出这万千沟壑,走出这个山头,走出这个生我养我近十八年的山村。
望向天空,我知道了那个呼唤“顾寂”多年的声音来自哪里了。
我忽然将一抹笑容饰在脸上。
后来林海便以外来者的身份住在了这里,有时帮忙干些农活,有时帮着忙些琐事,但最有趣、也是最期待的是他唤了一群孩子,干了一些奇妙的事。
他就在一处凉篷下,拿着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粉笔,就着一块黑漆漆的略有些粗糙的石板,然后将他有些粗犷的汉字一笔一画地刻上去。而孩子们则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个若有所思。
村中本是有老师的,但在四年前去世了,听顾耽说,他是在大火中救书而被烧死的。
林海顺理成章地成了村中的老师,甚至那些历过战争的老人也忍不住过来听几句。除了学汉字,他还经常说着外面的故事。
某天,我又一次独自一人下山去拾柴,走到那片我爱着的池塘时,在池塘边,坐着林海。他持着一只笔在写着什么。
“她们很美,就像你一样。”我靠近他时,他却忽然开口,未卜先知一般。
他的面前,是一群跃动的火焰,翅膀扑腾着,燃烧着。
“是啊,她们很美。”我坐在他的旁边,细细地感受着来自生命的气息。
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些蝴蝶尽数远去。
“我想离开这里,走出去,去海边,去看大海。”
他看着我,许久。在确认我是认真的之后,他将手中纸笔递与我,“那就写些东西吧,外面的世界能听到的。”
我紧张地捏着它们,竟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被近在咫尺的梦想弄得震惊万分。
“写吧,外面的世界能听到的。”
“能……听到吗?”
我开始疯狂地爱上了书写,并且将一切我想要写的东西写进了我的脑中。
写过春天,写过秋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海结婚了,就和那个朴素大方的凌姐。
那早,他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给了我,有些凄凉地望着我,道:“我已经用不着它们了。”
他眼中的无奈,我能看出。
从此,伴着我的便只有风、蝴蝶和池塘。
再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我用手拂了拂身边的池塘,将遮住视线的长发拨开,想着:
“也许,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吧。”
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年龄地增大,我或许明白了那天他给我的纸笔和他的无奈抛出的那句话的意思了,因为父母准备将我嫁出去了。
某一年某一天,我的丈夫无意地翻看到了我所写的东西后,有些嘲笑地告诉我外面的人看不见它们。
天空有些晦暗。
我找到了林海,大声地告诉了他这样根本走不出去。
“他们能听到!”他镇定地说。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能听到!”他的声音变响了很多。
“光写,是走不出去的!”
“他们能听到!”随着一声巨响,他的声音在雷电中嘶吼。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抬头才发现了满天的乌云,不过,雨是温热的。
“我看不见大海。”
“不,你能看见。”
我忽然愣住了。
我,能看见……吗?
我便不再理睬丈夫三天两头的嘲笑,我不停地写,不停地默念着我的信仰。
后来,我的儿子出生了,我管他叫“海生”,因为他是在海上出生的。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我日复一日地坚信着:我能走出去。
当斑白的发丝占据了我整个头颅时,林海走了。
他走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其实,你一直能看见大海。”
我们把他埋在了池塘的一头,那是吹着海风的沙滩。
送走了他,也该有人送走我了。
尽管我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信仰却一直都存在。
那天的天有些阴沉,但太阳却一直不肯露面。我靠坐在池塘边,一只手摸着林海的坟,吹着海风,看着那些似乎翅膀在燃烧的海雁。
忽然,我有些倦了。
我就睡在了海边。
一道浪声响遍山野。
(LosterAsh)
Hello大家好,这里是LosterAsh,至于称呼,叫我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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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次写文,但确实是第一次发出来,还有些存货,以后慢慢打出来给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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