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 余生 （三）

素元漫步在长安城的街头，这里与半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现在它满街萧条，商户紧锁，像是一个在寒风中蹒跚行走的老人，不见它当初倾国倾城，鲜艳明媚的姿态。再看满街走着的人，人人瑟瑟缩缩，目光如鼠，躲躲藏藏。一个披着斗篷的老妇人倒在地上，竟没人过去扶一把。素元扶起她，只见老妇人抬头看她一眼，便紧紧地拉住她的手，“姑娘，好心的姑娘啊，快回家去吧，你这样貌要是被那些当兵的看到，一定会被抓进宫，让那个皇帝糟蹋的！快，趁着街上人少，快回家去吧！”说着，老妇人便走了。素元望着她那颤抖却焦急的步子，心中尽是悔恨与愤怒。素元正准备去皇宫一探究竟，却见一波人急匆匆地往前赶，像是有什么热闹可以凑。拦下一个路人略一盘问，才知道今日皇上要当街腰斩前太子，以儆效尤。素元脑袋里顿时混沌一团，越来越拿不准那个原来看似柔弱善良的小书生如今到底要干什么。
刑场外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台上跪着的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比当日紫宸殿中的凌乾更为狼狈。凌坤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凄惨地一笑，看着台下那一道道或是可怜，或是惋惜的目光，眼底竟有些泪花。素元在墙角静静地观察，又想起那日在寝宫见到凌坤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说到底，凌坤落得如此下场除了是他们兄弟之间仇恨所致之外，她素元也是推手之一。用法术改人运势她不是第一次干，只是这是第一次，她看错了人。眼看着凌坤人头就要落地，突然平地起了大风，吹的刽子手拿不稳刀，台下的人都站不住脚。素元皱眉，掐指一算，果然是天降异象，“看来这人不该死。”于是等风停了，行刑台上突然多了一抹艳红的身影。还不等素元说些什么，突然上来了一队士兵，一个个矛头直指着她们。素元面不改色，依然是慢慢悠悠地解开凌坤的绳子，扶他站了起来，这才开口:“都说了，天高路远，小书生这么快就想我了？
”只见凌乾自监斩官身后走出，一身玄色衣服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最大的变化还是在气场上：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心地善良的小书生了，此刻的他，真真的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生杀予夺的凡人共主。“你果然来了。”“怎么，找我有事？”素元看似吊儿郎当地站在凌坤前面，直面凌乾，毫无惧色。“当然找你有事。我想向神仙姐姐你要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说吧，看我能不能给你。”“你的命。”说着，自袖中掏出那支梨花簪子，与之前不同的是，那簪子通体通红，簪头两朵梨花更是像浸了血一样，在风中瑟瑟发抖。素元一看这情形，开口一笑，比那红梨花更耀眼：“命门都让你拿住了，处心积虑啊！”凌乾玩弄着手中的簪子，那笑容不比素元正经多少，“要拿一个凡人的心头血不是什么难事，神仙姐姐，你以前总是自己动手，可是你知不知道，有些贪官污吏，是必须留在他的位置上的，否则人人得而诛之，我这国，还怎么治下去？
”“你说的很对，继续。”“其实，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江湖游侠，你们，总是我统治下最不稳定的因素……”“所以，你要杀了我，杀鸡给猴看？”“你说的没错。”“那你怎么三年前不动手？”素元看他血红的眸子，那里面再无一丝小书生的温善。两人动起手来，凌乾持簪，招招致命 ；素元空手，招招虚幻缥缈，令人难以捉摸。两人不分上下，素元甚至更高一筹。凌乾眼见着自己落于下风，于是向旁边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悄悄举起剑，向着专心看打斗的凌坤脖子砍去。素元一分心，那簪子在之前留下山猫抓痕的地方又划开了一道伤疤。“揭人伤疤，你学的够狠啊？”凌乾面无表情，拿着簪子直直地刺了过来，眼看着素元命悬一线，凌坤迅速跑到她身前，那支血红的梨花簪就这样实实插在他胸口。素元一时间有些失神，似乎……又见到那个不要命的小书生了。可是那颗红痣……
顺势看向凌乾，只见他眉心原先那殷红的红痣渐渐褪色，化成一缕缕的红烟，飘向凌坤眉间。“元……姐姐……”“小……小书生？”素元看着怀里那熟悉的面孔，终于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换了两个人的记忆？为什么？”凌乾抬手摸了摸眉间，一片平坦的触感让他也不想再隐瞒了。“对，我换了他和我的记忆，那个宁愿悔婚公主，也要把你放在心里的皇长子，是他啊。”素元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皇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突然间，她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谁给你们换的记忆？”凌乾闻言冷笑道：“这京城附近，除了那只傻猫，还有别的妖怪吗？”凌乾攥着簪子一步步紧逼，“说来真是谢谢这张脸，我出现在她面前随意同她撒了个谎，她竟信了，把我当成她心上的小书生，我说什么她做什么，等到她觉出不对时，已经晚了。”素元闻言闭了闭眼，随后轻轻地把没了生气的小书生放在地上，身子周遭的寒气似乎又重了些，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了几步。
“山猫呢？事成之后，你没打算留着她吧？”“真是聪明。一只妖怪，用九方乾元锁锁了三年，再加上之前元气大伤，几度帮我换命数，早已经成一只没有生气的死猫，被我扔在后山上了。”话音刚落，几个离得近的小兵就被冻成了棍子，人们正想着素元会如何处置凌乾，却只见她抱起凌坤，一步步地走下台来。“杀你，脏了我的手。送你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报应，已经在路上了。”说完又化成一阵红烟，转眼消失不见。
“后来呢？那个小书生最后死了吗？”小奶猫奶声奶气地迫切问到。蓁蓁抿嘴一笑，一口梨花白下肚后咂了咂嘴，缓缓开口:“当然死了，那是那个凡人的命数，素元不能再改了。”“啊～好悲啊……那素元神君后来怎么样了？”“她啊，因为多次在凡间私用法术，再加上林子里私藏妖猫，被发落到刚历劫回来的南青帝君座下，成了个扫地的小丫鬟。”“唉～又一对有情人不能在一起……蓁蓁姐，你怎么总讲这么悲痛的故事啊！”“给你讲故事听就不错了，还挑？行了行了，故事讲完了，你快回洞里继续修炼去吧，一会儿大姐来了查收成果，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一听到“大姐”二字，小奶猫乖乖地抱起一坛子酒，溜溜地回洞去了。“还拿酒，上次送来的梨花白已经不剩几坛了……不过，算算日子，该送新的来了。”正说着，丹溪拎着三坛酒悠悠地过来了。“正想着呢，就来了，大姐，你可真是及时雨！
”“老二新酿的酒，尝尝。”蓁蓁一听这话，急忙放下了手中还剩半坛的酒，开了一坛新的，仰头灌了下去。“唔~二姐今天这酒未免也太甜了！她在帝君那儿，什么情况？”丹溪没有理她，尝了尝新酿的酒，笑道：“看这样子，过几天咱们喝的，怕是她酿的女儿红了。”“哦~”蓁蓁一副了然的样子。“怎么样，下次你准备给那只小猫讲什么？”“女谋士和帝王，老板娘和食客？咱们活了这么久，还怕没有故事可讲吗？哈哈哈……”素元在南天之上，听见姐妹俩爽朗的笑声，也会心地勾了勾嘴角。“素元，回去吧。”“好。”素元转身，只见帝君正站在寝殿门口，朝她伸出手来。满殿红色的帷幔将帝君那眉间一点红映的更是鲜红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