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浮生若茶
我有一忘年之交，姓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夫子。
认识他很偶然，只是因为我和他都喜欢三国，恰巧在一家又老又旧的书店中碰上，便结识了起来。
老孔喜欢喝茶，一杯茶，一本书便可坐一下午。
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离开他的紫砂壶，和各种各样的书。
老孔常笑，笑起来雄厚有力，像极了三国中关公那样，那样豪迈，不拘一格。
一次店里的伙计问他，老先生这么一把年纪了，心态还像年轻人一样，有啥诀窍没？
老孔没有答话，用干枯的手摩挲着紫砂壶的身子，眼神有些迷离。
店家伙计不明白，但我却是知晓的。
浮生若似一壶温茶，入口涩，渐而浓，终而淡。
这是很形象的比喻。人生总是说不准的，但每一个人的一声都像一杯茶。
茶有好有坏，人生亦是如此。
我们年轻时，像似涩涩的初开，苦涩的味道正像是在人生起步时的艰难，在父母的敦促下认真念书，面对老师、同学和各方面的压力、各种各样的麻烦困扰。而苦涩正伴随着我们，诠释我们的青春。
老孔说过，年轻的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人们什么也没有，一切都从零开始，他每天得五点起来，挑水、烧饭、种地，一项都误不得，母亲早亡，父亲又瘫痪在床，家中一切事物都得他一个人干，还要照顾两个弟弟和妹妹。
我说：真苦。
老孔浑厚的笑声又窜入我的耳朵，他砸吧了下嘴巴，然后对着紫砂壶嘴抿了一口。
他说：但是也不觉得，想到自己是大哥，又有瘫痪的父亲，也就主动承担了下来。每次看到弟弟妹妹饿着的样子，也就自觉去劳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面好一些了，弟弟妹妹都能自己下地了，我也就轻松了起来，差朋友找了份镇上茶馆的差事，便在茶馆当上了伙计。
我瞪了瞪眼：说书？
老孔“唉”了一声，说：哪儿能？书没读多少，怎么可能说书？只是个端茶的伙计，当时第一次尝茶，哦对了，是那种大叶的苦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哭得我脸都绿了。
他随即紧皱起眉头，和我学了一般当年的模样。
我忍俊不禁，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下一段。
我说：然后呢？
然后……老孔便不说话了，抚摸着紫砂壶，双目已是湿了泪水。
老孔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记忆是永远停在了那初开的大叶苦茶那又涩又苦的茶语中了。
我记得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父亲常带我到这家书店来，书店原来的老板是一个福建人，年轻来到四川打工，辗转多年来到了这个我们生活的小城市开了一家书店。
他没想到书店生意爆棚，每天有大量的学生和教师光顾，人们喜欢来这里买书看书。仅仅七八平米的小书店挤不下那么多人，他就把一个个上着新釉的独凳摆到了人行道上，还为大家提供免费的茶水。
老板的茶是那种很浓的茶，看书疲惫的学生喝一大口，能顿时赶走瞌睡虫。
老板很是意气风发，可随着近年来电子设备的普及，实体书的未来越来越昏暗，老板果断转让书店。
他告诉过我，他的人生就像他的茶一样，浓烈地激发之后，便再也回不到那个时代了。
只知道他又去了浙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
在次开的时候，茶的浓烈才会真正被激发出来，十七八岁的青年，开始有意识地品味人生，生活总是充满了激情，日程被满满地安排下来，每一天都充实、有序，从生活中体会人生。
那时是人生阅历增长最快的时候，充斥了生活的浓厚。
书店的新老板，也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早年丧妻，儿子在外地开公司。
新老板姓方，我叫他方伯。
方伯看起来很老，比之老孔也差不多，几缕残丝盖在头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方伯的儿子有出息，在外几年，不到三十便开出了自己的公司，几年前花了几十万盘下了这家书店。方伯让儿子买书店只是为了看书和情怀，却没想到重开的书店，让近几条街的老人又重新拾起了看书的这门心思。
他又干上了旧老板的行当。
街道变动，让书店外既繁华又狭窄的老街变成了步行街，车辆禁止通行后，人行道变宽了许多，方伯就把凳子摆了出来，又给来看书的人泡上了茶。
方伯给店里请了个小伙计，平日里我也常常去帮忙。
方伯年轻时在某机关当干部，工作量大，而上头那位又从来不管不问，方伯就拼命做事，也做出了一些成绩。方伯熬夜也喜欢喝茶，但不是浓茶，而是飘雪。方伯说飘雪的清香能够提神，淡淡的味道喝到最后会有一股子甘甜。
方伯就奔着那股甘甜，一干就是二十年。
退下来后，那股甘甜就真的来了，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有了出息，有了儿媳妇儿，邻里乡亲又在这老书店聚在了一起，小孙女儿也出生了。越来越多的“甘甜”让年近六十的方伯深深的感觉到了飘雪余味的那种甜。
“年轻的时候拼命地干，老了确实是有回味甘甜在等着。”方伯这样说过。
感受到我的目光，站在一旁的方伯抿了一口杯中的飘雪，回赠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渐渐地，杯中茶又凉了。
“听说，你要高考了？”方伯问。
“是。”
“请你和杯茶吧。”方伯拿走了我手上渐凉的玻璃杯，然后走进了书店。
我却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过了几分钟，方伯从书店里出来，手中端着一杯满满的白开水。
“请喝茶。”他递予我，微笑着坐到了店旁边那躺椅上。
我盯着杯中半晌，也沉默了半晌。
“什么意思？”我问。
方伯嗅了嗅杯中的茶，看了我一样，又微笑起来：“喝茶啊。”
我也笑了起来。
“平平淡淡才是真。”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白开水能喝出所有味道，在品味所有味道之后，你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而已。
可这杯白开水，却似生活一般。
生活本来就是一杯水，纵然你从中喝出了苦、尝出了涩、品出了甜，但最后，却淡得像一杯水。
本就是一杯水。
浮生若茶，可茶却终究是一杯白开水。
我留下空杯，独自离去。
没错，又是我！
我又来了！
今天这篇，是写给一个高中同学的赠文。
有些对不起她投入的感情，所以写了这个送给她。
不知道怎么就写到了“茶”这个话题上，但是还是很喜欢的。
希望这位朋友能够以茶入道，羽化登仙，从我这几杯茶中，品味到生活的味道。
下篇文再见！
认识他很偶然，只是因为我和他都喜欢三国，恰巧在一家又老又旧的书店中碰上，便结识了起来。
老孔喜欢喝茶，一杯茶，一本书便可坐一下午。
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离开他的紫砂壶，和各种各样的书。
老孔常笑，笑起来雄厚有力，像极了三国中关公那样，那样豪迈，不拘一格。
一次店里的伙计问他，老先生这么一把年纪了，心态还像年轻人一样，有啥诀窍没？
老孔没有答话，用干枯的手摩挲着紫砂壶的身子，眼神有些迷离。
店家伙计不明白，但我却是知晓的。
浮生若似一壶温茶，入口涩，渐而浓，终而淡。
这是很形象的比喻。人生总是说不准的，但每一个人的一声都像一杯茶。
茶有好有坏，人生亦是如此。
我们年轻时，像似涩涩的初开，苦涩的味道正像是在人生起步时的艰难，在父母的敦促下认真念书，面对老师、同学和各方面的压力、各种各样的麻烦困扰。而苦涩正伴随着我们，诠释我们的青春。
老孔说过，年轻的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人们什么也没有，一切都从零开始，他每天得五点起来，挑水、烧饭、种地，一项都误不得，母亲早亡，父亲又瘫痪在床，家中一切事物都得他一个人干，还要照顾两个弟弟和妹妹。
我说：真苦。
老孔浑厚的笑声又窜入我的耳朵，他砸吧了下嘴巴，然后对着紫砂壶嘴抿了一口。
他说：但是也不觉得，想到自己是大哥，又有瘫痪的父亲，也就主动承担了下来。每次看到弟弟妹妹饿着的样子，也就自觉去劳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面好一些了，弟弟妹妹都能自己下地了，我也就轻松了起来，差朋友找了份镇上茶馆的差事，便在茶馆当上了伙计。
我瞪了瞪眼：说书？
老孔“唉”了一声，说：哪儿能？书没读多少，怎么可能说书？只是个端茶的伙计，当时第一次尝茶，哦对了，是那种大叶的苦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哭得我脸都绿了。
他随即紧皱起眉头，和我学了一般当年的模样。
我忍俊不禁，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下一段。
我说：然后呢？
然后……老孔便不说话了，抚摸着紫砂壶，双目已是湿了泪水。
老孔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记忆是永远停在了那初开的大叶苦茶那又涩又苦的茶语中了。
我记得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父亲常带我到这家书店来，书店原来的老板是一个福建人，年轻来到四川打工，辗转多年来到了这个我们生活的小城市开了一家书店。
他没想到书店生意爆棚，每天有大量的学生和教师光顾，人们喜欢来这里买书看书。仅仅七八平米的小书店挤不下那么多人，他就把一个个上着新釉的独凳摆到了人行道上，还为大家提供免费的茶水。
老板的茶是那种很浓的茶，看书疲惫的学生喝一大口，能顿时赶走瞌睡虫。
老板很是意气风发，可随着近年来电子设备的普及，实体书的未来越来越昏暗，老板果断转让书店。
他告诉过我，他的人生就像他的茶一样，浓烈地激发之后，便再也回不到那个时代了。
只知道他又去了浙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
在次开的时候，茶的浓烈才会真正被激发出来，十七八岁的青年，开始有意识地品味人生，生活总是充满了激情，日程被满满地安排下来，每一天都充实、有序，从生活中体会人生。
那时是人生阅历增长最快的时候，充斥了生活的浓厚。
书店的新老板，也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早年丧妻，儿子在外地开公司。
新老板姓方，我叫他方伯。
方伯看起来很老，比之老孔也差不多，几缕残丝盖在头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方伯的儿子有出息，在外几年，不到三十便开出了自己的公司，几年前花了几十万盘下了这家书店。方伯让儿子买书店只是为了看书和情怀，却没想到重开的书店，让近几条街的老人又重新拾起了看书的这门心思。
他又干上了旧老板的行当。
街道变动，让书店外既繁华又狭窄的老街变成了步行街，车辆禁止通行后，人行道变宽了许多，方伯就把凳子摆了出来，又给来看书的人泡上了茶。
方伯给店里请了个小伙计，平日里我也常常去帮忙。
方伯年轻时在某机关当干部，工作量大，而上头那位又从来不管不问，方伯就拼命做事，也做出了一些成绩。方伯熬夜也喜欢喝茶，但不是浓茶，而是飘雪。方伯说飘雪的清香能够提神，淡淡的味道喝到最后会有一股子甘甜。
方伯就奔着那股甘甜，一干就是二十年。
退下来后，那股甘甜就真的来了，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有了出息，有了儿媳妇儿，邻里乡亲又在这老书店聚在了一起，小孙女儿也出生了。越来越多的“甘甜”让年近六十的方伯深深的感觉到了飘雪余味的那种甜。
“年轻的时候拼命地干，老了确实是有回味甘甜在等着。”方伯这样说过。
感受到我的目光，站在一旁的方伯抿了一口杯中的飘雪，回赠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渐渐地，杯中茶又凉了。
“听说，你要高考了？”方伯问。
“是。”
“请你和杯茶吧。”方伯拿走了我手上渐凉的玻璃杯，然后走进了书店。
我却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过了几分钟，方伯从书店里出来，手中端着一杯满满的白开水。
“请喝茶。”他递予我，微笑着坐到了店旁边那躺椅上。
我盯着杯中半晌，也沉默了半晌。
“什么意思？”我问。
方伯嗅了嗅杯中的茶，看了我一样，又微笑起来：“喝茶啊。”
我也笑了起来。
“平平淡淡才是真。”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白开水能喝出所有味道，在品味所有味道之后，你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而已。
可这杯白开水，却似生活一般。
生活本来就是一杯水，纵然你从中喝出了苦、尝出了涩、品出了甜，但最后，却淡得像一杯水。
本就是一杯水。
浮生若茶，可茶却终究是一杯白开水。
我留下空杯，独自离去。
没错，又是我！
我又来了！
今天这篇，是写给一个高中同学的赠文。
有些对不起她投入的感情，所以写了这个送给她。
不知道怎么就写到了“茶”这个话题上，但是还是很喜欢的。
希望这位朋友能够以茶入道，羽化登仙，从我这几杯茶中，品味到生活的味道。
下篇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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