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1)
何先生素来是很有耐心的。
——不管是侍奉过的婢子,亦或是留在何先生身边许多年的狄仁白都如是说。
何先生单名一个炅字,意味也是极好的,若是熟知他的人,除却能漫出耀眼光芒的偏旁部首,还能从里边品出来自木兰国的清幽茶香。
这名字极少有人明了,好些人一拨拨的来了,见着何先生似是个文弱书生,无甚诚意的便请他出山,自是吃了闭门羹。
语焉不详地咕哝着何先生的种种不是下山,已是狄仁白见了许多年的景象了。四匹中看不中用的马拉着人,枣红色的毛发亦是油光水亮,后边常是带着东西南北海的东西,抬着金镶玉的箱子上山又下山,也为这终年寂静的山头添几分喜庆。
如若正逢春景,大片连山的桃花连带着开起来,与那枣红马匹以及铜绿漾粉的种种器物合着,以何先生的耐心,自能在看他们下山之时到互相映衬的好看景色。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说客们都无理知道何先生的名字。自然了,何先生也不能够让名字呈在世上。
于是何先生的名字仿佛就是先生,反倒显得愈发的神秘起来——即使这个秘密本身的房子后边还种着三棵可怜兮兮的向日葵。
作为山间植物中唯三的向日葵,它们的花瓣并不若灿烂的金黄,反倒色调暗沉些,再贴切些说,颇像放过了夜的桂花糖糕。
何先生有时候也很奇怪,自己不过是想看一看这春景与人映衬的景色,便吩咐了除初春外不见人,便让茶馆内的说书人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一回连溜下山的狄仁白都吃了一惊。
狄仁白听了那说书人的长篇大论,像被暗算了一般连连咳嗽,引得雅席间的大半人士都看过来,连杏仁酥也碰掉了三两块,赔了人家一个白瓷碟子。回到山上,自是被何先生嘲笑了一番。
所以撒太子的到访才显得怪异至极。
那时何先生正第269次尝试着煮面,双颊尽是**,松松垮垮挽起来的广袖掉下来半截,更显人手忙脚乱。
温温暖暖的炭火裹住他,将纸窗户外边的隆冬隔开来。
忽有几声敲门声从外边传过来,激得何先生扔出去了一颗碧绿碧绿的油菜。
他拍拍手上的粉尘,心疼地将油菜拎起来,思量着来人的身份。
那声音虽是有力,却无半分内力蕴在里头,委实不会是狄仁白。
狄仁白生得一副白生生的面孔,加之武功盖世,眼角一点泪痣能将大半个南国的姑娘勾了魂儿去。若不是何先生知晓他是自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侠士又有着不可动摇的原则,是绝不会仅带着他定居南国的。
不过只一点,便能让好些未出阁的花骨朵们断了朦朦胧胧的念想——天知道当狄仁白拍烂了那扇百年梨花木的门时,何先生是如何想的。
如何想的自然是不能知道,但从狄仁白手抄了经年冬天积起来的受潮经书一事来讲,也可以窥得一二。
这事暂且按下不提,当下这毫无保留又不含内力的拍门声,着实让何先生愣了一愣。
他泡上一壶新下的茶,坐在氤氲的水汽里等,眼角都漫出一点儿慵懒来。
估摸着门外之人耐心磨的差不多了,何先生才走过去打开那道缠了三圈铁箍的板门,让出了屋内温软的空气。
门开之时两人皆是怔愣。
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负手而立,披风卷着雪花猎猎飞舞,与院里一株红梅合为一景。一丝不苟的挽发间缀着雪,更显头上金冠熠熠生辉。
何先生则披着藏青色衣衫,眉眼间横竖几分仙风道骨之意,身侧小片的面粉倒为他添了几分凡世之感。
“请回吧,太子自该明了我的规矩。”何先生浅皱了下眉掩住惊讶的神色,双手带着身体向前微倾,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来。
“并非是无礼送与先生的——”撒太子看着眼前年龄相仿的人,一块温润的玉石便自摊开的掌中显现出来。
而后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音,惹得撒太子急急退却一步,差些撞着那尖利的铁尖儿。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鼻梁,转身便被吓得不轻。
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后边站着的清俊少年被撒太子直挺挺地撞了一下,眼见着要发火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坐在了雪上。
“赔钱。”那人眼角的泪痣微动,睫毛轻颤,在下眼睑落下一片阴影。曲着腿坐在地上不见半分伤了的样子,反倒是狡黠多些。
“……啊?”撒太子掌中的玉刚收回去,身上带着的碎银子就莫名其妙地被取了去。
山上不知何时又开始落雪,而那少年早已闪至屋后不见了影子。
撒太子只得抖落披风上的积雪,一步三晃地下了山。
“先生没算到他来吧?”狄仁白往嘴里扔进块饼糕,吐字却清晰得很,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自是……”何先生咬咬牙,若是被他抓住了把柄,日后除却那些精贵的茶叶,怕是又要加那糖蒸酥酪的开支了——那样贵。
“先生不必说了,答案我已晓得了。”狄仁白伸出手,却迟迟等不得沉甸甸的熟悉重量。
“那太子给你的便也足矣了。”
何先生去提那壶开水,回给狄仁白一抹笑意,令人背后一凉。
狄仁白咳了两声便从窗子翻了出去。天下第一谋士,当真是一步三算,一步三算——
他掂掂兜里的碎银,大约估摸了数量,嘴角漾出满足的微笑来。
确是没料到的。
何先生明白自己会见到撒太子,却以为那应是三年以后的事情。
当今时局并不对太子造成什么威胁——至少明面上是看不出的。上位者体力充沛正值壮年,太子又博学广才,自是一副繁荣的光景。
自然了,何先生仅是借着方便从京都待了几日,便觉时局如海水,风平浪静却暗流涌动。
那撒太子未见识过朝堂阴毒,自是鲜衣怒马,端得一副少年郎模样。整日红衣,相较之下,倒显何先生平淡了些。
虽说如此,少年的何炅也称得上一句先生,也算是为近年落魄的木兰皇族凭空添几分荣耀。
于是当日晚,许久未寄家书回去的何先生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三张金箔信纸。
多是些紧要的事情,如对当下南国时局的论断,亦或是估计猜测着南国以及撒太子多舛的命运。
那时撒太子的命运便已注定了。何先生揣着耐心等,慢慢的等着三年时光流逝,有意无意也传播着自己的名声。
更多时候的何先生仅是泡上一壶茶,慢慢品着茶香,拨弄算盘计算着开支。
原已被自己定了弃子身份的太子一来,自是将何先生震了一震——左不过他也是与撒太子年纪相仿的少年,刚行了简陋的及冠礼罢了。即使他已崭露头角,引得湖囯大举进攻南国,却也对自己要亲自上阵的事儿不那么熟稔——盘算了近两年要利用的人蓦然出现,又带着一身正气,确也是叫何先生凭空生出愧疚来。
那样明丽璀璨之人——
何先生的手浅浅一抖,回头拿了干冷毛巾擦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的手。
他暗自好笑,连出来拉拢人心都要身着红衣头戴金冠的少年,有何值得自己苦思冥想了大半个钟头之处?
何先生将毛巾扔进屋外的木盆里,决心想些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怎样报仇,诓着狄仁白将那攒了两盆的衣物洗出来。
后来正月十五,聪明了的狄仁白也学懂了好说歹说地拉着何先生出来,凡事皆要何先生打点着掏钱。
何先生身着一身素衣,手上却提着红锦锻底又绣着牡丹的灯笼,还本着敬畏着灯神的道理让灯平齐着腰际,一片温软的黄光晕染在素白衣袍上。
提了许久,何先生实觉小臂酸麻,瞧着狄仁白也未曾正经提着过他手里那尾鲤鱼灯,尽是在吃着糕点,便也随意垂下手,另一只手随意揉着胳膊,那正红的灯穗便垂在身侧。
两人便东逛西逛,何先生还吃了两串糖葫芦,唇边尚存着透亮的糖渣。
直至何先生看见那一抹熟悉的红影向自己移过来之时,才发觉了灯神的真实性。
何先生几乎是在刹那间摆正了姿势,脑子飞快运转着。
不敬畏灯神,当真是要有霉运临头的。
撒太子本就是偷跑出来玩,奈何改不了他那穿红的性子,一身红锦招摇过市,引了好些人侧目。
“先生可是来赏灯的?”撒太子在人群中寻得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睛里一下子便泛起了星子,衣摆飘摇在人流中,引得后边暗卫匆忙跟上。
何先生叹口气,向狄仁白打了个手势。
狄仁白眼神动了动,旁边的糕点铺子灯火通明,一溜儿排开的小桌边挂着红纸糊的灯笼,红缎上显出影影绰绰的人影。枣木牌子上映出浅浅淡淡一圈光影,暗红色的底子也鲜亮了起来,一圈圈金纹更显那“魏”字的笔力遒劲。
撇捺舒展,似是有王侯之相。
何先生微微颔首,躬身作揖。
撒太子私自出宫游玩遇刺,暗卫当何处置?
狄仁白站在铺子里的架子旁,平日跟着何先生吃素的他难得得了几块制作精良的猪肉脯,现下正一块块往嘴里扔着。
魏将军就站在刀光剑影里,粗麻布衣早被划破,里边衬着的软甲已沾了血迹。
狄仁白浅笑,黄软光线下的泪痣愈加灵动。对于明日宫中的大事,无需细想便可明了了。
狄仁白将最后一块肉扔进嘴里。他舔舔嘴角,指尖飞出淬着毒的蛇形镖,脑中隐去了眼下的哭喊尖叫声,缠进了回忆的波澜里。
由各大势力办起来的江湖比武赛,传闻中是最为公正的比赛。
狄仁白也是这么想的,当然这种想法只是在他年少肤浅之时。
当他见了讲究只拼拳脚的擂台上手脚绑垫着铁块只为了增加攻击力的彪形大汉,里三层外三层裹着一层软甲的修行之人之时,他便转头就走,还怼着人家的鼻子说了百八十遍的虚荣。
他只见了一次便嗤之以鼻,大抵也懂了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譬如那台下卖热豆汁儿的小贩,袖中也藏着淬毒的银针,只为了刺杀那身坐最高位的挂牌长老。
只是那魏将军,总是有许多不同。
魏将军身着一身白衣,傲然独立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与现在在狄仁白眼前的身影重合。
狄仁白往一边的帘子上抹去了指尖的油,提起泛着寒光的长剑便飞了出去。
刀剑碰撞的声音塞满了狄仁白的耳朵,他暗暗使力,一手将自家何先生捞出来,一手悄没声地解决了魏将军身后那几个杀红了眼的贼人。
回去狄仁白自是被何先生重重地罚了几日。已然定好的计划被狄仁白打破,耽误了何先生借机进往皇宫大内的时辰,这自然是重罪。
“那魏将军就有如此之好?”
何先生放下茶盅,似笑非笑地看着狄仁白。他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服。褪去冬日厚重的衣裳,何先生烦乱的心绪也跟着平息下去了不少。
“我就是看先生有些危险了。”
狄仁白偏过头去不看他,心头堵成一团。将军挺拔的身影还在他的眼底映着,他微微阖上眼,睫毛颤动,思绪在他的脑中勾勒得分外清晰。
窗外是淅沥的小雨,何先生关上窗户,提出一盒糕点来。
何先生并没有反驳他什么,只是伸手拉起地上的少年,将手里的盒子塞进他的怀里。
“有肉。那日见你愿意吃。”
何先生轻飘飘落下一句,没打上他那把油纸伞便走进了愈下愈大的雨中。
他想要早些见到撒太子。
何先生的全身几乎要被淋透了,他无可避免地认清了这一事实。
各种各样不可名状的滋味一齐涌上来,何先生感到自己的心酸软得发胀。
计划出现了偏差。何先生在瓢泼大雨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助。偏差的不是狄仁白出现救了魏将军,也不是撒太子提前的来访。
他在雨里这样想着,手里紧握着那块仿佛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四季玉,是灯会那一天撒太子再次赠与他的。
何先生捂住脸侧,雨丝从他的身侧飘摇,水珠顺着发尖滴落进他的心里。远处皆是一片灰蒙之色,描摹不出群山的轮廓。暗沉的色调中,仅一处引人瞩目。
那三棵向日葵被雨水洗过,在雨中分外扎眼,明晃晃的黄色隔着朦胧的烟雨,第一次完整的盛开。
雨水打掉了些许的花瓣,夺目的颜色被浸在泥水中,边缘卷曲而残破。
狄仁白撑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走近,一言不发地把何先生拽回了里屋。
伞面的兰草被水浸润,暗绿色成了鲜绿色,连同浅黄色的花蕊在雨中愈加灵动。伞柄上吊着藏青色的穗子,那穗子散成几缕,逆着风飘摇着,是持伞人走得快些的缘故。
他收起伞,看着何先生的背影微叹口气,默然出了门。
毫无悬念,第二日何先生便生了大病,数十天也未见好。狄仁白只得干着急,他也并不懂医术,只得日夜兼程,带着何先生赶回了木兰国。
病自然是治好了,却也连着损了根基,成了个体弱多病的谋士,夏日里也常是冷汗涔涔,冬日里若不是拥着炭火,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而在这一年中,何先生除了身子不大爽快以外,一切仿佛无甚变化。
在这些日子里,狄仁白统共见过魏将军三五次罢了。
南方战乱再起,魏将军是护国的良将。他自然应是在沙场中,身着玄铁色铠甲,赢下一座座城池。
狄仁白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令自己如此念着他,担心他的因素——但他依旧甚是挂念。
此时的何先生正煮着茶,杯中深深浅浅的绿色浮在水中,薄雾从中飘起,表面泛起涟漪。
“狄仁白,迎客。”
何先生微微摇晃着青花瓷杯,转身径直进了里屋。
暧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