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短篇】寻香之旅
不如说人们穷极一生,始终都在寻香的旅途上漫游(寻香之旅)。
当然也有喜欢臭的,不过风三并非此列。
风三,又叫风三爷,五十岁上下,用剑的手段高明至极,在江湖里也算排得上名号。今天要说的就是他的事。
骸流岛的五月,花总是开得特别艳。桃李梨杏争相斗艳,恨不得让浓郁的花香甚至把整座岛都淹没其中,让人不由得想溺死在这儿。
但风三来这里追求的却是另一种芳香。
这一天,天色并不好。天空中簇着阴沉的云,海面上阴沉的浊浪卷着白沫,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小岛边缘的沙滩对峙着两个人,两把剑。
一剑闪过,两道寒芒有如两条白蟒,只交错了一下,当空还留着剑光的残影。
决斗,结束了,就在这瞬息之间。
陆仁甲颈上迸出一脉热血,倒在地上。
自此,黑道中人闻风丧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捕门煞神”变成了一个败者与死者的名字。
而作为胜利的一方,风三没有急着品味胜利的快意或是别的什么,也许他不需要。
他所追求的,就在剑上。
那死亡散发出的阵阵残香,正是人之一生最浓厚的印记。
无论对谁来说,死亡,都是不可回避的,也是唯一的终点。有人为此恐惧,对此胆战心寒,
可就是有人偏偏觉得死亡:人的死亡,动物的死亡,万事万物的死亡……都是带着某种芳香的。
那是生命余烬的残香。
风三并没抖下剑身上还肆意横流的封喉热血,转而把剑凑到鼻头,嗅了嗅。
“哥————”
胜负已分,一旁观战的陆仁已急忙飞奔到兄长身前。他也知道这江湖决斗的规矩,赢了,不用多说,败了,也无需言语,这便是江湖。
埋葬了哥哥的,血与死的江湖。
他们只是漩涡中无法挣扎的小鱼而已。
可悲伤与恨意却从来不曾被任何的规矩包含在内。他转而看向杀死兄长的风三,恰巧看到了他闻血的这一幕。
风三面无表情,仿佛剑上的血是并不新鲜的食物,没有令他满意。
“不是这个味道……”
他冷冷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什么‘不是这个味道’?别拿我兄长的死开玩笑!”
陆仁已说罢,伏在兄长的尸身之前。他哭着,咬牙切齿的哭着,眼泪流到了混着陆仁甲鲜血的沙土,结成了红黑色的泥块。
但风三好像没看见似的,呆呆注视着剑上差不多要凝固的红黑色血污怅然着。
他的确什么都看不到。
风三是盲人。什么时候被夺去了看这个世界的权利,他从没说起,江湖上也没人深究……或者说深究过的都没活下来。
一片黑暗之中,唯一带给他方向的惟有嗅觉。
也许声音会作假,但嗅觉总是能诚实的反映现实里的一切,只要你够敏感。
神乎其神的鼻子,与一柄带着异香的“削香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便是他扬名江湖的看家本领。
但不知什么时候,他迷恋上了血的香味。或许从某个时间开始,风三就只能闻到一种味道了,血与铁的芬芳。
“为什么还不走?”
他察觉到陆仁已没有带着兄长离开,继续说道:“也对,既然你是他的亲兄弟,就有为他复仇的义务。”
的确,陆仁已的刀早已出鞘,并且随时都能向他进攻。
“但在这之前愿意听我……讲讲我的事吗?”
“为什么?”
“我也累了啊。走累了,杀累了……等听我讲完再给我个痛快也好。”
“真是个怪人。”
也没管陆仁已是否有兴趣,风三已经开始讲了。不过比起讲故事,他更像在自言自语的倾诉,诉说着造就如今的过去。
对着阴风与浊浪,对着从来不曾向他展露过温柔的,那片昙天。
二、我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血的味道。
可是原本厌恶打打杀杀的我,总是一回过神,就发现自己手里握着血痕累累的剑,面前倒着许多已经不会再动的人。可奇怪的是,我对自己做过什么几乎全然没有印象,好像有谁替我做了这些;
我也同样不喜欢拿剑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自己,好像要把灵魂的一半分给手上的剑。可师傅——天剑长者却说我天赋异禀,是几万人里都不会有的绝世资质。
我,也许是天生的剑客。
说起来,我的故事和大多数少年成名的人没什么不同。
起初跟随无双将军讨伐倭寇,十七岁打败了浪人组的骸流高手枭木,过了几年又连连挫败不少高手。那时我初出茅庐,意气风发,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郎。
爱做梦的年纪遇上了变梦为真的机会,当时的我感觉只要手中有剑,自己就是真真正正的高手;只要有心,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到。
可我时不时还是有种隐隐的担心,因为自己的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过了头。
果然,“那个家伙”出现了。
…………
……
“仇家吗?”
陆仁已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无论是风三还是他怪异的行为,也许都为了武林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复仇。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想夺走我一切,我的爱人,我的名誉,我的地位,甚至是生命……”
风三举起左手说道:“这三根手指,就是我和他唯一一次决战中被夺走的,以及……”
他望向天空,沉默了许久才补充道:
“我唯一爱过的人。”
…………
……
和早早成名的大多数人一样,我自然不乏一段良缘。旅行时偶然间从悍匪手中救出一位官家小姐,谁知后来竟意外的和她成了亲。此后每日练剑弄弦,偶尔还能一起出去听戏逛街,倒也自在;
但和早早成名的大多数人一样,也从来不缺窥视我性命的歹人,成亲没几年就遇到了我这一生最大的对手……
被人盯上这种事,只要有点名气的江湖人都有经历,但那人有些恐怖得过头了。
因为他,没有味道。
我是盲人,小时候害病瞎了眼睛,因此我对所有的味道都有超乎常人的敏感,而人人都有独一无二,不会作假的味道。
这却是他最可怕的一点,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像一缕孤魂缠着我,吓着我。
最初发现“他”的存在,是因为我身上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伤口;
之后家里的东西频频损坏,不是花瓶破掉就是挂着的字画变成一堆碎纸;
可这些终归还能有解释,伤口可以是自己不小心,家里的东西是外面闯入的猫猫狗狗所为。
最后,“他”终于对我的家人下手了。
数天之后,妻子外出久久没有回来,我带人去找才在远郊发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她。
为她换药喂粥的那几天,问她什么她也说不知道。但我却明白了一件事,无形的恐惧正笼罩着我身边的一切……
说来惭愧,我居然想过靠神佛之力与其对抗,专门请了道行高深的大师做法事驱邪。
谁知第二天,留宿家中的高僧竟齐齐暴毙,杀人的手法利落得漂亮,正是被我擅长的一剑封喉。
这已经不仅仅是挑衅了,而是一种宣言:“他”可以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杀掉我。
…………
……
“真是个杀人的高手。”
陆仁已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背后也隐约有些黏糊糊的,海风吹在背上不禁一阵阵发凉。
他与兄长自幼闯荡江湖,历险无数,他深知这种“惧而不杀”的滋味,才是最可怕的。
风三顿了顿,像是要消化回忆中的恐惧一样,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你可知这世上至深的恐惧是什么?不是不能战胜的强敌,也不是家财尽散跌落谷底的绝望,而是……你根本不知道那恐惧来自何处,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存在,搅得你惶惶不可终日。”
…………
……
如果是我一个人还则罢了,天下这么大逃到哪里不是逃。但我已经逃不掉了,我还有妻子,还有我们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
背后就是必须保护的家人,我不能只顾自己逃走,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面对。
为了真正看到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叫上多年的好友“捕狂”令狐响,遍访天下所有通晓暗杀术的名家,想要找出真相。
南海冷家,雪国金家……精通暗杀潜行之道的名家都走遍了,可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这时离我出门已经过了四年的漂泊日子,不过一直保有通信的家中倒是安稳。直到有一天,我接到妻子寄来的书信,说孩子快四岁了,但连父亲的样子都不记得。
我忽然……想回家看看。
不止为了刚刚记事的女儿,也是想给这件事做出一个了断。因为除了家书,妻子那边还转交给我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他”下给我的战书。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
我不喜欢下雨,因为味道会被雨水冲淡。
也许是看中了我的这一点,他专门把决斗的日子定在这天,真是个狡猾的人。
在我家数里之外的石桥,他如约而至。但有些意外的是,我对这个折磨了我数年之久的人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江湖上的人,生死关头值得信赖的,只有自己的这身武艺和手上的剑。只要能正面和他比试一番,我也绝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面对着他,我一边说着,一边下定了同样的决心。是啊,今夜过去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讽刺的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斗,因为交手过后,我反而觉得心里一轻,他……
他很弱。
说实话,这人弱得可以。拿剑的手法完全是外行,连步法都乱得不像样子。一想起自己被这么弱的人玩弄过,我的愤恨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只是觉得屈辱,觉得可笑。
不需片刻,那人倒下了。
而当我揭开面具时,发现那人却是……
…………
……
“唉,我早该知道的。为什么那个‘贼人‘武功如此之差,为什么到死也不肯说一句话,为什么要挑在雨天……因为雨天才能将她的味道,我在熟悉不过的味道冲淡。”
“莫非是你的妻子?”
“啊……”
…………
……
泥水之中,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变冷。
我什么都看不见。黑暗里,她的容颜,她此时的表情……这些我只能通过触碰那冰凉的肌肤才能知晓,但正是在这黑暗中所感受到的她生命的流逝才让我悲痛欲无助,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擅长杀人的我,不知与多少强敌生死较量过,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夺走一条性命是多沉重的事。只能带来死亡的双手抱着她娇小的身子,痛恨着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我是神医,如果我能妙手回春,至少也会为自己犯下的错弥补一分一毫,但这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甚至连哭泣和哀嚎都做不到……
“为何要这么做?”
我责问着妻子,可更像在责问自己。
后悔……
好后悔……
“我只想让你让你放下这段心劫。放弃吧,你是找不到他的,找不到的……”
“心结?”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心结”不,也不需要明白了。因为我感觉到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个夺走我一切的元凶,我真真切切的感觉着他就在那里。仿佛看见了他在狞笑,在嘲讽着这个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分辨,一切都只会诉诸武力的瞎子。
杀了他……
杀了他!
一腔怨毒的支配下,我提剑奔去,挥剑连刺三下,一下比一下快,但他却更胜我一筹,以同样的速度还了我三剑。
果然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我们死斗了一夜竟难分胜负。最后也只是让他受重伤,逃了,但我同样没什么好处,断了三根手指。
雨中,妻子的味道依旧没有消失,她的死令我渐渐冷静下来。
就在头脑中的狂热将要散去时,我闻到了数步之外“他”留下的那片血痕,正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异香。
早先我闻惯了血的味道,可只有那次,至今为止只有那一次,我闻到了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血,原来是这么香的东西。
哪怕雨冲淡了,那香味也不曾淡化。
而那缕香血,成了我一生的心结。我必须亲手了结他,这是我对亡妻最后的忏悔。
自此,我便开始了这不知何时结束,又不知何时才算开始的寻香之旅。
从那以后我为了追查凶手,杀了不少人,可没有一个能让我闻到同样的香味。杀的人越多,血的味道也闻得越多,不知不觉……十年,二十年……到底过了多久呢?我还是没找到那让人梦绕魂牵的香味。
渐渐地,我甚至产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所有的血都是香的。
我,多半是疯了吧。不停地杀人闻血,像嗜血的蝙蝠那样追寻着最香,最醇厚,最甘美的鲜血。
最后的最后,我甚至有时都忘了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徒然渴求着遥不可及的那缕血香。
但这又如何呢?已经停不下来了。满身鲜血的我,已经闻不到别的味道了。可越是如此,我越想找到和那时一样泛着异香的血。如果,如果真的能闻到的话……
我,也许会得到什么救赎吧。
抱着如此的想法,支撑着自己把这段没有终点的旅途走到了现在。
…………
……
回忆渐渐模糊起来,风三越讲越慢。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只是默默听着远处的潮声。此时浪飒飒的拍着不远处的礁石。
雨,下了起来。
三、“最后你找到了吗?”
陆仁已拄刀而立,看向风三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怜悯。眼前的人是杀死自己兄长的凶手,但更是一个可怜可悲的旅人。
他的确恨着风三,因为兄长竟被如此疯狂的理由所杀。可是听着他的故事,听着把人变得疯狂的这段旅途,他在恨意之外,也有身为捕快对事件与谜题的敏感。
“……”
风三没回答,只是痛苦的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已经累了,没必要再找了”一样。
“这样啊。”
淡淡的说着,陆仁已走到风三身旁,用手上的单刀刺入他的后心,“噗”地一声。
风三没有反抗,他太累了,已经不想再继续连自己都快忘却目的的这趟旅途。
“最后被仇人料理掉……倒,倒是适合我这种人。”
风三也许疯了,不,从他闻到那缕来自仇人的残香之后,他便已经成了一具空壳,忘却了目的,忘却了荣耀和信念,作为杀人寻香的机器而活着。
但这样的他是否真的应该和真相一同葬送掉呢?陆仁已并不觉得。
恩仇与真相无关。以前在追查犯人的时候,兄长一直这样教导自己,如今也正是他该践行这句话的时候了。
“不再闻一闻么?自己的血。我想你应该闻一闻,因为杀人无数的你唯一没闻过的,只有是自己的血。”
显然陆仁已的确已经想到了什么,对风三淡淡地说道。
“也好,也好……嗯?这!这是?”
风三听从陆仁已的建议,两指伸向被单刀贯穿的心口,抹了一下,又放到鼻尖。
“好香啊。”
他陶醉着,仿佛被世间最名贵的珍馐,仿佛亲热着世间最美的美女,仿佛痛饮着世间最醇厚的美酒。
“什么啊,原来我要找的,就在自己身体里……”
死是一生最浓厚,最鲜烈的印记。
风三明白了自己要追求的芳香是什么,也想起了最初的目的。干枯颤抖的双手向前摸索着,尽管他的眼前还是黑暗,可缥缈的幻影却又时隐时现。
“小忆……”
他痴痴叫喊着亡妻的名字。
不断的杀人,不断的寻找,他只是想找到当初的真相,实现对爱妻的忏悔。但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是你自己所为,无论是盯上你性命的歹人,还是那个削断手指的刺客,一切都是你自己。”
“诶?我……都是我自己?”
的确,所谓的“绝世之资”,是风三另一个喜欢喋血杀戮的人格。只要他不断的用剑,那个人格便会得到成长,进而取代他这个主人格的地位。而他穷极一生所追寻的那个“他”,仅仅是自己的幻影罢了。
“我这一生……都在做些什么啊。”
如同被梵音洗礼过的恶徒也会被净化为虔诚的居士,陆仁已的话语令风三突然醒悟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竟然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自己”……
愧疚,悔意,自责……无数的感伤如潮水般将他包裹起来。从始至终都在黑暗里挣扎的他,惟有用身体的不断蜷缩来减轻些许悲伤。
那一双盲目看向降下大雨倾盆的天空,风三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重复着如潮涨潮落般,毫无意义的事。
人们常说悲剧是美好的毁灭与葬送,但最残酷的悲剧是只有在生命尽头,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困扰,在快要结束的旅途中,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如同被黑纱蒙住眼睛的驴子……
如此徒劳无功的一生。
而风三的香血,便是他一生的业障,眼前的那块黑纱。
他心满意足地倒在骸流岛的沙滩上,几步之外就是陆仁甲的尸体。
风三死了,生命的最后也没能亲手了结这段困扰了他几十年的恩怨;
虽然他死了,可风三却是带着对这趟旅途最后的理解,毫无遗憾的潇洒离开。
陆仁已收拾了他的尸首,葬在带给他这段寻香之旅答案与结局的这里。
从此,江湖上只留下了一个男人,一段他的故事:
寻香风三
放荡少妇高潮小说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