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伸手拥抱自己

小w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羡慕。
羡慕老师和同学眼中“成绩差的同学”。在不懂事的时候甚至还想过，为什么他们的成绩会不好？是真的不懂吗，还是就没有去认真学习过呢？
小w不明白。
明明一有过错就会被批评。明明确实不被老师喜爱，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享受着区别对待。可为什么，他们脸上还总是能挂着那样的笑容？
小w不明白。
以至于甚至有一段时间，小w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天天绞尽脑汁地想，上课时候也在仔细看着那些孩子的表现，却依旧弄不明白。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一个两个个体里藏着他所不曾拥有的东西，而那种类似魔力、光芒般的事物也一直吸引，并困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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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小时候小w享受着天才般的待遇。那时候他很开心，和所有的小孩子那种天真地觉得世界都围绕着我转的感觉一般无二。无论是和谁，小w都能谈得来。和同样成绩好的同学朋友自不用说，而就算是“成绩不好”的同学——那些在大家眼中贴着坏孩子的同学，小w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是最好的，其他人都不及我优秀。我眼里只有我亲近的和不亲近的人之分，除此之外都并没有高低。”
七八岁小孩子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自己，和“别人”这两个类别。大概他就是抱着这样一种单纯的想法。
他可以因为成绩好和“好的他们”提前下课去操场做游戏。他也可以因为他不满我我不满他而和“坏的他们”在教室后打架打到听不见上课铃声。
那又怎样，反正都是一样被老师拖去办公室狠骂一顿；等到眼泪鼻涕一擦，打过后互相道个歉就又是勾肩搭背笑嘻嘻的好兄弟。
“天才”，“班长”，“演讲”，“老大”。在当时所有“优秀”相关的词汇，都如光环一般加在他的头上。
可小w不明白。为什么之后会有这么大的不一样。
终于到了初中，小w在班里依旧顶着优秀的名号。可不知何时，不知何事，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觉得和“坏的”他们一起更快乐。他觉得和他们总是真心相待，却和“好的”他们不走心。他宁愿和他们上课有什么话说而被罚站批评，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因为考试成绩被表扬。可在当时，各种条件逼着他站到名为“优秀”的那支队列里。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会变成现在这样——
小w渴望着他们的生活，却始终不能和他们一样。他想进入他们的世界，想像他们一样真心笑着，可他最终肯定，也不会被那个世界接纳。因为小w表面上，和另外一些“好的”他们是一样的啊。
再加上一些原因：家人、朋友、倾心的人，各方面都加速了小w想成为他们，想弄清那种光芒为何物而采取的行动。
小w上课不听课。小w作业不认真。小w，成为老师办公室的常客。可是那时候，就算是乱学，他也能位列“好的他们”。小w想找到那光芒一般的东西，可环境却迫使他最后发下来的卷子上，每次都不能丢失“优秀”之名。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小w能感受到他至现在为止的人生开始转折。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进了高中…他依旧顶着那块优秀的牌子。即使已经不再背负天才的名号。
身边的人也都变得更加优秀了。小w莫名松了口气。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的耳畔响起“你肯定……”“是你的话……”这类话语就会立刻感觉气血上涌，会偏不想再去竞争，不想上进不想努力不想认真觉得他本该和他已经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的那些朋友一样……！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不，他甚至连那种未知的光芒是什么都不曾领教。
……是吧，本来就是这样的吧。不管是从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学，人只能和“和我成绩差不多”的人待在一起吧？果然就算是在高中，小w也大多和“成绩不好”的同学走在一起。他觉得另外的他们有问题。
为什么他们目标那么坚定明确玩也不玩的啊？
为什么他们有的感觉连和人打交道都不会啊？
还有最重要的…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他果然，还是认为“坏的”他们更真挚，更交心。
小w不明白。
可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就如那种光芒本身的人，小w还是渴望着分数，他宁愿和“虚伪的”他们一样努力往前爬。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高中也是“显眼”的“成绩好”的那几个之一。
他享受着努力带来的成果，优秀却不顶尖的位置让他有种双脚踏在地上的实感。小w虽然也紧张于之后的大考小考，可却也很安心。
直到高三那次模拟考试。
那是临近高考的一次重大考试。
那天晚上天黑得似乎比平常的夏日还早一些。
班主任依旧在讲台上讲着鼓励大家坚持和拼搏的话语。台下的同学依旧做着各自该做的事情。小w像平常一样的在晚自习开始前整理着当天的错题集。讲话声，笔画声，翻书声，这样的教室微微显得有些嘈杂。
隔壁班的班主任突然敲门递进来一张打印纸，一边拍了拍同事的肩。
教室里的声音少了一半——大家都知道那是上次大模拟的成绩单。
接过成绩单的班主任皱着眉头回到讲台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你看，我才说努力会有回报，这回年级第一就出在我们班咧。”
教室死寂得像窗外黑色的天空一样。
小w慢下来的笔完全停下了。那瞬间他觉得头顶的日光灯管好像突然变暗了一截，周围的人和物都像失去焦距一样模糊了几分。
头顶那块招牌好像一瞬回到了过去。
在当地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年级，不是最好的班里，却拿到了第一。
————————你以为，那是他至此人生里或许并不少有的高光么？
那时他们眼中的异样，小w注意到了。无论是和自己不熟悉的，或是熟悉的人眼里，仿佛都倒映着一个他们刚认识的人。
小w不明白。
于是那个晚上，成了他一生的阴影。
他不再厌恶赞美表扬之辞了。他害怕它们。
“这次准备考第几啊”、“你肯定不一样”这些话重新缠在了他的耳畔，每次都带着令他反胃的不适感。
在快要高考的那几天，没来由的，小w想起了几岁小的时候爸爸在那次丰盛饭桌上疑似双眼湿润着摸他的头，对他说，对不起爸爸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和妈妈更好的生活。
他想起了高二爸妈在椅子上握着坐在沙发上的他的双手告诉他：孩子的心思哪能瞒过父母呢娃娃？你喜欢她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家和她家家庭条件差那么多，如果以后真的在一起了，对你也不好。
那时候，小w脑海中一直萦绕的“你配得上么”这五个字，“厉害啊”、“哇真的没想到啊”、“这次准备考第几啊”这些像魔咒一样缠着他的话。小w想起了好多好多人，他高考后要去找他们，他要考得好好的然后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一直记着”。
于是从未担心入睡的小w连着失眠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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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w合上了记事本。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进了大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没有谁能让他渴望分数成绩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没有梦想，到凭空加上了“我想和在乎的人一起过远离世俗的平凡日子”这样愚昧的梦。
或许这么久了，他甚至有点开始赌气般地越学越差，好在结果出来的时候冲那些人大吼：看吧我就是这个样子，我根本没什么不一样，我只是个垃圾平凡普通人，我到底哪里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说，成绩好是为了以后让你有更多做选择的权利。可是是不是有时候，没得选更直接，方向更明确。况且，到底什么又是所谓的“成绩”。
在离家一千公里的大学，小w终于不再背着那块“优秀”的牌子……或许是这样。
可他到今日，却依旧不明白。
在大学到现在的几年，小w完完全全做了一个新的自己。他听着父母选了一个现在看起来毫无兴趣的专业。他的成绩在班里和年级中下来回游荡。他不再参加自己曾以为自己喜欢的足球院队。他不再做学生会或者社团的干部。他不再让自己的耳朵被其他人奉承，或是诋毁的声音填满。他只是学校里，世界里，千万个普通人的一员。
他本以为这样的自己能触碰到一点当初梦寐以求的光芒了。
可原来不会做作业和课题也并不好受。原来考试成绩不好也并不快乐。原来没有目标喜好放任自己游荡也并不轻松。
“到底拥有什么，才会让人感到快乐？”
小w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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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见到可以说是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刚上高中的邻家的弟弟。
……是吗。在他们心中我还是那个神？成绩好，运动好，性格好，对他们这些邻居家的孩子好，我就是无所不能的……？
他听到他们一个两个拼得年级第一第二。想到他们还以这样的他为榜样偶像，就像当年那个笑着动笔的他一样。
小w突然想哭出声来。
直到他见到许久不见的，与自己相隔两地的关系要好的朋友。
……是吗。在他们心中我还是那个人？性子倔，嘴巴厉，脾气软，喜欢着他们接纳着他们，和成绩无关的，那个温柔又可爱的人？
他听到他们讲起当初带自己背着父母进网吧，对着不擅长表述却被逼演讲的他发笑，和他吵架拌嘴最长不超过两天的日子，在离开后也总是想着那个有时候自信勇敢，有时候却又怯懦自卑的好友。
小w没忍住眼眶里那滴偷跑出来的泪。
直到他再次和许久未曾对坐的，离家后总是给自己打电话要视频的爸妈。
……是吗。在他们心中我还是那个孩子？心事多，人孝顺，肯努力，却总是能和他们莫名其妙吵起来的幼稚孩子？
他听到他们碰巧看见了自己的记事本，心痛地读完他当时不知是以何种心情刻下的每一个字。打来的电话不再是一个劲让他要努力要认真，而是反复念叨着：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开心，要吃饱睡好，少看手机。
小w不止一次地努力擦干眼睛。
——原来是“w”这个人，即使是现在这样一个人，也能给旁人心里带去那么多东西吗。能那样笑着……那根本不是什么奥秘啊。
他想喜欢那个努力上进的自己；他也想接纳那个胆小自卑的自己。他想喜欢那个爱唱歌写作的自己；他也想接纳那个迷茫害怕的自己。他想喜欢那个哈哈大笑，阳光开朗的自己；他也想接纳那个偷偷哭泣，阴暗消沉的自己。
不是非做那个“天才”不可，也不是做个“普通人”心安理得——他只是想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
小w没来由的想起那天抵着门禁去外边的露天摊买夜宵吃。
那碗粥的温度透过塑料盒传到左手，而他的右手捧着手抓饼不停地往嘴里塞。
那晚的公路上风很凉快，车灯特别的亮。就像他一边走着，一边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
只是他未曾想过，那晚莫名涌上的幸福与满足——正如他一直以来找寻的那种光芒。
只要他伸手拥抱自己，就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