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ilver Clavor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交错的掌纹沟壑纵横。
这繁复的曲线正如中世纪的星相学家穷其一生钻研的星图。
浩瀚的星海，彗尾扫过发烫的恒星，
旋转与偏离，爆发与沉寂，碰撞与吸纳
那些妄图穷其奥秘的凡人们，
那些妄图窥视神明的凡人们，
悲剧的命运中埋下了诅咒，
纠葛的命运在黑暗中挣扎。
——题记
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
睡得迷迷糊糊的崎越感觉面颊有些燥热，从洁白的病床上坐起来，他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一束阳光透过镂空的窗帘直射到床上。
“……”
“我在医院里吗？”
崎越自顾自嘟囔着，
“明明身体好得很，硬说什么以防万一把我按上车到医院检查，这也就算了，甚至还把我迷晕……”
崎越想起在车上那捂住口鼻的手帕上奇异的香气，
“.……”
“这也太强势了吧！真是受不了……”
 “不过，”
崎越望向窗外绿茵斑驳的投影，
“这好像不是F区域，这到底是哪儿啊？”
“哟，小子，醒得挺快啊！
闻声望去，之前见到的被称作李先生的人推门而入。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崎越毫不客气地反问。
“诶？这么着急的吗？这地方的伙食绝对比你在家里吃得好，顿顿见肉”
“你……”
李先生从旁边移来一把椅子顺势坐下，毫不理会地继续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我下午就回去。”
“这可不行喔，别想太多啦，出院可不是让你回家，
李先生的嘴角浮出一丝诡秘莫测的浅笑，
“上头交代要给你看一些东西。”
“啥？”
“赶紧换好你的衣服，半个小时后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
李先生说完就起身向门走去，
“喂，是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李先生握着门把手稍迟疑了一会，
“Tools。”
门关上的时候掀起一阵凉风。
“这莫非是A区域吗？”坐在黑色轿车里的崎越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自言自语疑问。
“bingo”坐在他对面的李先生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堆着笑眯眯但是单是看起来就觉得很累的表情。
崎越没有接过话茬，自顾自沉思着。
“A区域，复兴之地类似首都的存在。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还集中着人类最尖端的科技研究所，说是文明的核心一点也不为过。而我作为一名普通的observer，连公职人员都算不上，怎么会被这样类似绑架的方式带来这片区域里呢？”
车驶进了地下隧道，暗红色的灯光规律地扫进车厢。
“诶，大叔……”
“大叔？胡说什么，我不就是头发白了一点吗？你没听说过“少年白头”吗……”
崎越没有理会他义正言辞的反驳，
“那个怪物是什么？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TORO”，李先生的脸隐没进黑暗中，“你可以理解为——恶魔”
“你们是什么人？”
“Silver Clavor，你可以理解为——灭魔者。”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解释不清。”
李先生顿了一会，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THE WALL”之外是什么世界？”
“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蛮野”
“为什么不适合人类居住？”
“因为气候……”
“哼，”李先生的鼻息满溢着不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悲剧。”
完全没有顾及崎越的表情和感受。
说完话的李先生一改之前的话唠形象，一派讳莫如深的样子，任凭崎越怎么提问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THE WALL”,崎越仔细地回想，莫非那只蜘蛛一样的怪物和蛮野有什么关联？蛮野里都是这样的怪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又是怎么通过常年通着高压电流的“THE WALL”的？我们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千丝万缕的疑问交织缠绕，治丝益棼。
车驶离了漫长的隧道，稳当地停在一座园林一般的宅址门前。
“下车吧”一直隐忍不语的李先生开口了。
“这是哪儿？”
“碧螺春居， Silver Clavor的基地”
李先生拉开一侧的车门，背对着崎越，李先生一字一顿地强调：
“你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紧跟着李先生，崎越走进园林深处。
难以想象，在A区域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高楼腹地竟衍生出这么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色。藤萝掩映的小溪泻雪斗折，每一次分叉都牵扯出一片清冽的湖或者一座葳蕤的小岛。造型古朴的青石板桥纵横拱立，造型独特的竹楼点缀其间，颇具文士风范。
不多时便来到一座较大的竹楼面前，虽说是竹子做的建筑物，倒也翘脚飞檐，雕薨绣槛，隐身在郁郁葱葱之中。
竹楼的正堂里悬挂着一副黑底绣边的旗帜，旗帜中心缝着之前在姑娘盔甲以及李先生衣服上看到的纹章。
“这就是Silver Clavor的标志，银色的四叶草。”李先生介绍道。
崎越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那就请吧”李先生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的芯片，向旗帜边缘走去，这时候崎越才注意到竹墙上一个伪造成竹节的卡槽，李先生将芯片插入卡槽中，堂中不知何处便响起了“Accepted”的电子音。
“来，跟着我”李先生掀起那面旗帜，一扇已经开启的极其隐蔽的门出现在崎越眼里。
“喔？原来这面旗子是可以掀起来的？”
崎越原来以为这旗子是固定在墙面上的。
“不通过身份认证可是不行的喔，事不宜迟，走吧”
李先生便领着崎越走入了略显神秘的门扉。
直到失重的感觉骤然升起，崎越才发觉这是一个竖直的升降梯。在黑暗中下降了约五秒，突如其来的明亮灯光给崎越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片园林的地下隐藏令人叹为观止庞大的公寓楼式的建筑，简直如同古代帝王的陵寝。每一层似乎都被划分为诸多区域，可以看见形状大小各异的实验装置相互交错，穿着白大褂，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是研究人员往来其间，一片紧张有序的景象。
“这是“Silver Clavor”引以为豪的“蜂巢”研究中心”李先生看出了崎越的好奇，随口说明道。
升降梯停在了最底部的一层，与它上层那些科技感浓厚的实验室大相径庭，底层几乎看不见什么实验用的器皿，只有几树盆栽和两扇沙发，线型线条穿插的深色地毯覆盖着整个地面，
更像是会议厅之类的场所。
会议厅正中心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位男子。
“报告，observer人员顾崎越已经带到”一贯戏谑的李先生话语突然严肃了起来。
“辛苦李先生，您先去忙自己的事吧”男子洪亮的话语仿佛震慑着崎越的胸腔。
仔细端详这男子，竟出奇地年轻。和李先生一样的灰白头发，浅浅的刘海整整齐齐覆在额上，虽然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也堪称英气逼人。
目送李先生走后，男子转头问候了崎越：“坐吧，崎越，茶我已经泡好了，不知道这种加糖的绿茶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崎越一时被他莫名其妙的熟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正襟危坐地坐下了。
刚坐下来的崎越就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火山般行将爆发的疑问：
“请问，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一手端着茶盏斟酌的男子好像早就料到崎越会问这样的问题，徐徐地回答：“不急说这个，崎越，”
他啜了一口茶，
“先来说说你和那只蛛型TORO的战斗吧，为什么你没有逃跑呢？据说你已经发现了蛛丝的奥秘了”
崎越想了一会，
“救人啊，有个少年被伤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被你们说的TORO吃掉”
“嗯，很像你。你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丧命？”
“这……想倒是想过……但是……”
不等崎越说完，
那男子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害怕吗？”
崎越的心突然揪成一团，他的手有些略微颤抖。
“还是说，”那男子的声音就像在颅内各个地方同时响起一样，回荡着混乱而庞杂的回音，
“你——根本，没有恐惧”
崎越的冷汗从背后一粒粒地冒出来。
恐惧，是什么样的情感？确实有人这么说过我吧，胆子大什么的，害怕，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崎越的思维愈发地浑浊不清，他竭力想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自己曾经害怕过的证据。
啊，我记得邻居家的小孩子说过他害怕狗，可是狗有什么好怕的呢？啊，死亡……死亡应该是值得人害怕的，看不到这个世界了，再见不到朋友们了，理想也会实现不了，这难道不该令人害怕吗？还有，疼痛……也是……似乎有很多人害怕疼痛对吧……但是恐惧，到底是什么感觉？崎越突然发现这经常听闻的词汇就像蠕动的蛀虫在心口噬咬，隐隐地作痛，又不能准确地将其揪出来……错过了一场超市限时的促销？这感觉难道是恐惧吗？是遗憾吧？这是遗憾吗？如果这是遗憾的话，那么恐惧……
“别勉强自己”炸雷一般的声音硬生生在耳畔响起，崎越混沌的目光才回过神来。见到崎越恢复了意识，那名男子舒缓了语气，
“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不过还请你仔细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崎越没有说话，权当是默许了。
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开始说话。
“十五年前，一颗公转周期约143年的名为“ERIS”的岩基彗星逼近了地球。事实上，和大多数天边划过的美丽流星一样，即使放任其不管，这颗彗星也只会擦过地球，成为初夏星空中恋人幽会时一束瞬息的光芒，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这颗本该相安无事的彗星会突然偏离轨道并且行将撞击地球呢？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是特殊的天文现象比如月球，火星或是更远地方的行星不合时宜的引力偏移，是近一百年来人类在地外空间的频繁活动干扰了它的轨迹，还是所谓神明的降旨，说法各异。不过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联合国很快做出了决议——使用盘旋在地球GEO轨道上的空间站搭载超过400枚核弹炸毁”ERIS”，当然在行星表面引爆核弹并不足以完全炸毁它，但是足以改变它的运行轨迹，避免地球陷入白垩纪末期恐龙灭绝式的灾难。“
“计划成功了，400枚核弹在ERIS表面引爆的时候，ERIS被推离了原先的轨道约15度，从地球身边一擦而过，继续它143年的孤独航行”
“但是人类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核弹从ERIS上剥离的一块碎片以几乎无法预测降落点与降落时间的速度砸在了地球上，造成了超过十平方公里的巨大陨石坑。最可怕的是，这块碎片内部沉睡着我们现在称之为“TOROY”的未知病毒，感染对象正是包含人类在内的几乎所有动物，而地球温室一般的气候似乎唤醒了他们。人类文明至今以来的知识也无法尽数解释这种感染带来的肌体，神经乃至DNA层面的巨大转折，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接近两个世纪建立，扩展和臻于完善的人类生物学原理几乎完全被它摧毁。动物的感染倒无所畏惧，而人类的感染，”
那男子突然换成了悲悯的语气，
“想必你也已经看到了，那个蛛型的怪物，强健的身体素质，令人恐惧的自愈能力以及嗜血残暴的行为。”
““LOST MAY”，我们现在这么称呼那段隐晦的历史，仅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人类与TORO之间的“起始之战”便毫无疑问地以人类的惨败告终，地球的人口像是凋谢的昙花一样消减了五分之四，成为我们称之为TORO的怪物的食物或者同类。”
但是人类的命运伴随着Helen合金的发现而发生了改变。讽刺的是，Helen合金掺入了那块陨石碎片的成分，当然是元素周期表上找不到的元素。研究证明，它显著地抑制了TORO的再生能力并达成类似6一羟多巴胺等神经毒素的效果，极大地延缓了TORO的行动能力。同年，“墙”计划启动，利用Helen合金带给人类短暂的喘息时间，常年通着高压电流的镀Helen金属墙“THE WALL”从此矗立在人类的历史上。”
“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历史”
男子微微笑着，端坐着凝望崎越。
崎越的眉头紧锁，猛然接受这么多足以崩塌世界观的信息对他是一个挑战。
“照你这么说，本来被锁在墙外的TORO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里？”崎越吐出自己的疑问。
“好问题，不过很遗憾，我们也不知道。约三年前，政府首先在复兴之地发现了活体TORO，但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复兴之地内部TORO的数量很少，不足以使我们调查事件的缘由。不过，崎越啊，”
“病毒的进化速度可不是人类科学的进步所能企及的，即使人类科学进步是加速度，却依然赶不上任何一个生物的工作效率和学习能力。艾滋病毒的进化速度约是人类基因的100万倍，甲型流感病毒是变异最为频繁的一个类型，每隔十几年就会发生一个抗原性大变异，由于抗原氨基酸序列的点突变，在甲型流感亚型内还会发生抗原的小变异，人类将其称作抗原漂移。而颠覆地球生物学的TOROY病毒的进化速度可能更为可怕。想必那些存活在蛮野的TORO已经彻底适应了地球的生存条件，说不定有些部分甚至摆脱了Helen合金的限制从而通过某种方式突破“THE WALL”进入了复兴之地。”
“而你眼前的这个直属于政府的秘密组织Silver Clavor ，正是诛杀TORO的人类之矛。”
这样的桥段崎越只在小说中见过，什么特工，什么FBI之类的猎奇玩意儿，看小说的话，可能还有些刺激和兴奋，但着实在眼前发生，崎越的心情反倒没有什么波动，可能这两天经历的怪事太多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哈哈哈，崎越，我爱莫能助，换句话说，我对你的事完全没有细致的了解，但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你可能比你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what？”
“你可别被吓坏了，”男子坐直身体，
“从我们管理的医院的研究结果来看，你几乎所有的骨骼都被镀上了Helen合金，椎骨，肱骨，桡骨等等你全身的骨架在X光的照射下都是纯净的漆黑色。按照常理，没有任何一个地球生命能够在这样高的Helen金属密度下存活，但你不还是好好地活着吗？”
“像你这样的体质，低等的TORO对你身体的Helen合金磁场的反应已经足够强烈以至于不敢靠近的地步。”
“而且从你和蛛型TORO的战斗来看，你很明显深谙战斗技巧，虽说很生疏，但这也有可能是你靠与小混混打架锻炼出来的。更有意思的是，你没有任何的恐惧心理，甚至说，你身上连恐惧本身都不复存在，当然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想。”
“基于以上判断，我们怀疑你和胎死腹中的“木马”计划有关。这是一个约十年前提出的致力于于培育针对TORO的特种士兵的计划，据说当时因为该技术没有任何的成例，因此被否决了，取而代之的正是“墙”计划。所以很遗憾，关于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采取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和方法，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所有的资料已经随着“墙”计划的实施和成功销声匿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说你和“木马”计划有关我们也只是一厢情愿地猜测罢了。”
崎越感觉自己二十年自诩熟稔的身体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什么政府不向我们公布TORO的存在？”
“呵呵呵，公布什么？告诉他们，我们看似平和美满的生活事实上只因为一堵墙的存在？告诉他们，我们始终生活在灭绝的边缘？告诉他们，所谓复兴的表面下是对死亡的畏惧和逃避？你觉得说服这接近一亿人顶着末世的压力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待在复兴之地像现在一样工作和生活可能吗？”
男子的语气骤然急促起来
“如果公布了相关的信息，绝望和恐惧会瞬间降临在这个维持了八年和平的人类堡垒里，政府的信用会一落千丈，而人类内部必然会因此分裂出各式各样的异端——邪教团体，民间反政府组织层出不穷，甚至政府内部也会爆发政治倾轧和斗争，一旦事态演变到连“THE WALL”的安全都难以保障，那人类终将毁灭于自己之手啊！”
面色煞白的男子停下来喘了喘气，连续的快速而尖锐的讲话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气力，
他的手搭在额上，遮住了半只失神的眼睛：
“其实，你们的记忆，都已经被修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