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派爱情故事

现代派爱情故事
这是一个现代派的爱情故事，或者说现代主义。要是你问我什么是现代主义，这个还真的不太好解释说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爱情故事里，没有繁琐到个人传记一般的角色履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得把每个人的来历写得清清楚楚，我从哪来的，我父母是干什么的，最好得从祖上三代说起，一直说到我那悲惨的童年是如何熬过来的，稀里哗啦絮叨半天，终于说到了故事开始前的一天。这些东西，也被称为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废话，在现代派的故事里，永远都不会出现。以上那些除了凑字数就别无用处的唠叨，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看鲁迅的《祝福》。当然，你要是拦住我，非得让我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告诉你，那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样就跑题了。
我被邀请到去参加一个毕业典礼，其实没人会请我去，只是我碰巧知道了，而且那一天恰巧也是闲着，于是就跑过去了，我和毕业的主角甚至根本谈不上认识，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折腾自己，可能真的是太闲了，这就和哲学一样，思考问题的前提条件往往是吃饱了撑的。在做好了被主角赶出校门的准备后，我就去参加这场和我毫无关系的毕业典礼了。
按照传统的文学习惯，一开头肯定得交代一下天气，关于学校的环境，毕业生们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还是欢乐的泪水，但这些都没有必要。学校是没有必要去描写的，因为所有的学校都是同一个德行：一个宽广的校门，配合上实际狭隘的见解；道路两旁阴翳青葱的树木，把天上的光明遮掩。以及非得等到你毕业，才会推倒重建的教学楼，轰走你随后开始装修的宿舍楼。总之，一个人毕业的时候，很难带有什么好心情。哪怕是你的亲朋好友一拥而上，对着穿着学士服这种反人类服饰的你说着毕业快乐，但是谁都很清楚，现在才五月份，等到真正的卷铺盖走人还早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尽管我个人情感上极度厌恶，当我踏进校门，看见那些被奇装异服折磨的毕业生时，我还是不能免俗地，在心里念叨起那句客套话：毕业快乐——此时肯定比以后快乐。
如标题所显示的，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不过要事先说明的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只有一个人而已。实际上，若是咬文嚼字，这只是一个爱的故事。但是，《现代派爱的故事》不太好听，于是就改成了爱情。爱情和荷尔蒙的关系本来也不大，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欲望之火生命之光。我得去找她，不然就白来了，像是在赶一场电影。不过我也没有目标，我知道我要去找人，可是我不认识她2，就成了漫无目的的闲逛。
学校内很是热闹，不管平时相处如何，学校的作为如何，在一场散伙的仪式上，一切还算人模狗样，大家都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唯一可惜的是，这里没有酒店，否则就可以上前去，排出九文大钱，问伙计温一碗酒，再要上一碟茴香豆。算了，我现在也没有穿着长衫，只好继续向前走。
在高校之中，无论质量如何，绿化工作是不错的。天气也很好，虽然我前面说了不想交代这些，但我必须承认，天气十分舒适，太阳躲在云的后面，不热，也有着些许光明。学生们的脸上还有着刚成年的稚气，但已经有了些成熟的棱角，不会和中学生混为一谈。我连地图指示牌都没看，只是随意地走着，和许许多多根本不认识，一生只有一次相遇机会的人擦肩而过。好吧，只是相向而行，肢体接触还是太那个。我忽然间想到，我现在在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遇。也许有些人为了遇见一个人需要花费毕生的努力和运气，而这人恰好在此时此地与我同处在一条路上。这一点也不公平，我根本就不会爱上此时我遇见的陌生人，但出于礼仪的教养，我必须保持善意。
前方的路越来越安静了，我估计这是去往图书馆的方向。我没怎么注意教学楼的样子，这玩意儿都长得差不多，拿自己生命中的某段经历一对比，自然也就知道该长什么样了。医院，学校，公园，这些地点都有记忆惯性，不管他们究竟怎么样，最后都会扭曲成记忆中上一个场所的模样。
去往图书馆的路很安静，而图书馆门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图书馆面前是一块很不错的花园，当然我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花。放眼望去，在大片大片的绿色之上，斑斓的彩色如甜点般点缀着。这大概是学校的标志性景色，所以毕业生多选择在此拍照留念。一群可悲的人，要靠着照片这种捏造的事物来维持记忆。须知道这种纪实性外表的事物，其实是完全靠不住的，仅从信息上而言，虚构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物都不算难，又何况是照片呢？要是我现在跑到某个班级的合影里，过得二三十年，甚至只用几年，那群笨蛋就以为我真的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要我说，真正的交情，根本就不靠任何实际的存在维系，所以世上也就很稀有。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跑上去对着毕业生们一番教导，我都不知道这是我的个人哲学，还是说我只是不喜欢拍照。我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这是校园里唯一还算得上正经的建筑，外观结构上，倒也勉强能说是气宇轩昂恢弘大气。只可惜，在玻璃大门内坐着安保人员，自动化闸机也说明这里只对校内人员开放。我实在不想过去，和那个中年危机的老大爷产生冲突，他的发际线太可怕了，要是能去剃个光头，看上去能年轻十岁。要是明天回想起来，只能记得这个老大爷，那可就太不好了，所以我也没进图书馆，不过我也没打算回忆起今天的一切。
我绕到图书馆的背后，这里就是真正的安静了。这是一片空地，太阳正好被图书馆庞大的身躯挡住，只有和大理石地板一样的阴。空地上有一套大理石还是什么玩意儿做成的桌椅，上面有一个发呆的家伙。不过我先注意到另一侧的自动售货机。突然就想喝饮料了。我靠过去，这是个老古董，只能用硬币和纸币，像是上个世代的弃儿。随便买点什么，我不渴，但就是想喝点什么。
这个售货机卖的饮料很奇怪，除了没有酒，好像什么都有。我身上恰好有一堆硬币，随便塞了进去，按下一个按钮，管他卖给我的是什么呢？霹雳哐啷一阵乱响，我都要以为我把这个退休干部折腾出了故障，好吧真的出了故障，一次滚出来两罐饮料。一罐是可乐，还有一个是，不认识，似乎是进口饮料，yek，包装看上去像是咖啡。我最讨厌的就是咖啡，我严重怀疑我的鼻子与咖啡的香气不兼容，每次总有过敏般的反应。
我拿着饮料，注意力转移到同场的另一人。她的装扮十分奇怪，也没有多奇怪，就是多了顶帽子，黑色的长顶巫师帽。第一次看到她，我以为这是话剧团的地盘，这样的巫师帽也只有舞台剧会用得上。她又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还是披风，整个人就和《魔戒》里的甘道夫差不多，她要年轻许多许多，这是肯定的。
少女巫师坐在大理石长椅上，盯着地板发呆。她在这里闷闷不乐地发着呆，肯定有什么理由，这必定是我不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肯定不知道我现在的内心活动，在此时，有一个陌生人，就在她的旁边，观察着她的一切。啊，这么一说感觉我是神经病一样。好吧，我就是，正常人往往不会在这个时候联想到诸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种拗口的问题。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我把咖啡放在桌子上。这罐咖啡是计划外产出，也许当时我该踢一脚售货机才对，我倒是很想对着眼前的巫师说，能不能帮忙把咖啡喝了，但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我注意到了她，并且在观察着，可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注意到我。
巫师的心情大约很是低落，眼睛只是对着地面，在这种情况下，一只猫的出现或许更有可能引起她的注意。是了，的确有一只猫出现了，它从旁边的草丛里跳出来，三两下就跃上了石桌。蓝色英短和灰色狸花猫的结合体，看下去也要瘦小些。若问，真的会有这样的猫出现吗，那两种的猫繁育出来的后代到底该是什么样呢？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是，这里需要有一只猫，于是它便出现了。
猫的现身和整片场景也是浑然天成，这里是被建筑和树木阴影遮蔽的私密花园，蓝灰色的猫像是这里的主人，当然它并不是。也许这只猫在若干年后，会发福至某个吨位，但就目前而言，它依然轻盈。猫跳上石桌，只是看着少女，巫师也就抬起头，把猫抱进怀里。在这个瞬间，配合上那顶长长的巫师帽，她真是可爱极了。她抱着猫，就像在雨中穿着蓝色的外套，而我淋着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我希望你也能在场。也许这是她在学校里养的猫，也许猫是这里的主人，它和巫师在这几年混熟了，更有可能，这是她和它的第一次见面。无论哪一个都可以。现在是春夏之交了，我忽然想知道，冬天下雪的时候，这里的猫会是什么样。这里没有湖也没有鸭子，我不会去猜测冬天的湖面是否结冰，鸭子们去了哪里，会不会有人带着它们去了动物园或者什么别的地方。这些事和眼前的景象没有一丁点关联，但我就是想到了。
我站起来，本来我是打算坐下去的，但是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往这里瞄了一眼，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上，那只猫跳上了桌子，吸引了巫师的注意力。如果这是一个传统的遵循“三一律”的故事，那么一切的要素已经齐全了。女主角，男主角，当然不是我而是刚才一闪而逝的那位，此刻的花园。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喜闻乐见的，非但老套而且拙劣的青春故事，之后的展开就很明显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毕业之日，虽然只是拍照而已，和正式的“再见了我的青春”的日子还差了一阵子，氛围已经渲染好了。在这样的一个伤感的日子里，毕业后各奔东西，就难以相见。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今日之后，此生便再也不见。作为一个班级而言，这也是最后一次的全员集合。于是乎，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内心的不舍，也必然会有其他隐藏许久不自知的情感逐渐要满溢而出。
试想一下，当诸位都穿着极不舒适的学士服，手捧着一束鲜花，忽然有一位俊俏的少年走近，带着羞涩的微笑，将手上的花束赠与身旁的少女，并且说……好吧，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那种情况下会说什么，但周围的人肯定会立即轰动起来，看热闹是人之本性。
因为是别离的时刻，所以平时所不具备的勇气，此刻忽然有如神助，腼腆的少年像是喝了两斤白酒，借着酒劲和 鲜花，对着那少女说：其实我啊，不想仅仅是做朋友而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啊，不行，再这么想下去，这个故事就真的太俗套了。
那么再换一个剧本吧，也是关于爱的，但不是狭隘的爱情，譬如说友情也是爱。抱着猫的巫师，姑且当她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或者随便什么原因，在这样一个需要亲朋好友一起参与的日子里，只是独自一人在这里郁郁寡欢。然后，猫出现了。猫是巫师的熟人，不对，熟猫，也不行，只能老老实实说是宠物了。猫作为一个引路人，啊不是引路猫，把巫师的朋友们都带过来了。今天的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哦，这就是关于这只勇敢的猫的故事。喂，这样的话，就跑题了。
如果再写一个呢？啊，爱情，大众就喜欢看这个。读者总是不自觉地将故事里的人物配对组合，男主角和女主角，男二号和女二号，强迫症一样地犯上了婚介机构的职业病。要是这是一个关于爱但是不关于爱情的故事，那他们肯定不买账。你也不能让我跳出来，大声喊出我爱你。我爱她，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是这么做会让我看上去像疯子，而我确实喜欢她。最奇怪的是，只有在设定为疯子的前提下，我爱你这句话才会那么自然。可惜的是，我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男主角，这是一个悖论。现在，只需要刚才那位一闪而过的男主角再次出现，剧情走向一定会被迫朝着童话爱情故事发展。仿佛任何故事都得是boy meets girl，而将人物关系排列组合是一个读者的基本素养。
我本来想继续把这个不靠谱的故事编下去，可是动静越来越大了，看来这位巫师少女的朋友们真的来了。我也得走了，我不是那种能够对着别人大说客套话的人，而且翻来覆去也就“毕业快乐”四个字。再说了，在刚才暂停的时候，故事有着无数种的可能，可是一旦再度开始，时间线就变成了唯一。我不在乎刚才的那位少年到底是不是拿着白马王子的剧本，也不管接下来的人是亲戚还是朋友。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留下来看着爱的告白或友情的拥抱不是我的风格。我现在只是很感谢那只猫，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没法去感谢其他角色，你总不能让我去谢谢图书馆门口的那位大叔。
“啊，巫师！”看上去像是巫师妹妹的少女跳过去扑向了巫师的怀里。
“我去借了相机，在这里，还是在哪里合影？”理论上的男主角晃动着手里的相机。
“我更好奇猫晨是怎么找到巫师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在思考。
“我看到操场那一边好像有穿着婚纱拍毕业照的，所以你想不想也来一个呢？巫师大战……喂，什么场景和巫师帽比较搭配啊？这罐咖啡是哪来呢？”男主角发现了石桌上的咖啡，上面印着品牌的logo：yek。
这就是关于巫师的现代派的爱情故事了。至于这个爱情故事的结尾如何，甚至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个爱情故事，这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了。本来呢，我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身为作者是不能和创作的人物产生交集的。我只是会开始怀念，要是哪天我不小心说出了关于这里的一片叶子的话，我都会开始怀念。我甚至可能回忆起那个发际线危机的中年人。那句经典的结尾是怎么说的？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任何事，否则你就会想念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