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y Night》

♦ I always remember that the best gift you gave me was a hug in the rainy night.
（一）
民国16年
由上海出发的轮船驶向英国。
晚间，伴着悠扬小调的船舱内，金智妮正靠在窗边看书。
〖The night in the evening is extraordinarily quiet.〗
〖My heart beats extraordinarily.〗
〖You are the gift I have been waiting for for half a century.〗
〖My love is also my fault.〗
金智妮悠闲地翻览着，一行行字渐渐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将书签夹近某一页，放回行李箱前的小包，靠窗闭目养神。
轮船不停地在海上航行，人们不停地在船舱走动。
Lisa拖着一个很小的有些破损的皮质行李箱，渐渐走到了金智妮这里。
金智妮正小憩，头发随意披在肩上，睫毛长长地搭下来，鼻子到嘴巴都像只猫。
娇小的身躯被长款风衣裹着，环抱着手臂，五指纤细修长，食指戴着一个精致的银戒指，没有多余的雕刻。
不知不觉，她看入了神，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压过来，Lisa不得不跟着人流往前走，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号，坐在金智妮后面第三排。
中间隔着两排的人，金智妮的个子小，在Lisa这里连金智妮的背影都看不见，Lisa挺起背，伸着脖子往前寻找，金智妮似乎被前排哭嚎的婴儿吵醒了，直起身来打了个哈欠，金智妮的位置靠窗，Lisa这个角度终于能看见金智妮的背影。
船行驶得不稳，Lisa一直挺着身子，腰背酸痛，头也跟着疼。
可Lisa还是坚持着一路，下了船一直跟着金智妮。
Lisa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跟踪狂，远远地看着金智妮进了酒店之后，自己也回了原先的住处。
傍晚时分，皎洁的月光洒向地面，偌大的院子寂静无比，偶尔有几声蝉的鸣叫，墙角处阴暗湿冷，长满了墨绿的苔藓，院子里到处种满了鲜花，爬山虎顺着房梁一点点往上攀，本来没有生气的砖色洋房一下子活泼许多。
Lisa披着针织衫盘着腿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母亲离开自己后，父亲就把这幢别墅给了Lisa，自己去乡村生活。一战后，父亲应征入伍，再也没有回来，祖父母也杳无音讯。这幢几代人传下的房子，最终只剩下Lisa一人。
Lisa曾消失了一段时间，去世界各地散心，从英国出发，先是去了欧洲各国，又去了美国，接着是俄罗斯，从俄罗斯南下去了日本，接着是中国，不料赶上了北伐，从上海乘船飞回英国。
期间Lisa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好人有坏人。在日本时，自己身上带的钱全被偷走，若不是Lisa有在日本的朋友，可能会困在日本一两个月之久。
这次回了英国，Lisa不打算再出去了，一是这幢老房子的确需要人来守护，二是她终于遇见了一见倾心的人。
母亲无情的离去让Lisa很难对其他人有强烈的感情，这倒也能让Lisa在一段感情中全身而退，父亲的死，其他亲人纷纷离去，朋友的失散，都不曾击垮过Lisa。
而铁血心肠的Lisa，此时正望月念佳人。
金智妮似乎是Lisa生命中遇到过的第一个心动的人。
Lisa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嘲笑自己太傻，人家都不知道有Lalisa这么个人的存在，自己倒在这寝食难安，做无意义的单相思。
月光明朗，Lisa的心情也从阴郁跟着明朗起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她，直截了当。
（二）
次日清晨，阴雨缠绵，Lisa打着一个黑色的大伞外出，浑身上下都被卡其色风衣罩着。
Banris酒店 9028
金智妮早早地起了床，整理结束，背上包准备去熟悉一下自己的学校。
接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录取通知书后，金智妮所处的南京也遭遇了北伐战争，金智妮本想晚些再启程，如此只能提前一个月前往英国。
Lisa此时就在酒店门口。她打算和金智妮同住一个酒店，至少每天见一面会熟络，结果到了酒店就看见金智妮款款走来，看了自己一眼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Lisa回头望着金智妮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酒店。
“打扰，刚才那位女士在几号房间？”
“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
“那，那就随便开一间房间吧。”
“好的。”
进了房间后，Lisa环顾四周，房间的设施都很全，价格相对来说比附近的酒店都要贵上一些，看来金智妮的家境不错。
Lisa躺在了大床上，盯着窗外下得越来越大的雨，有种预感，金智妮会在附近的咖啡馆或奶茶店里避雨，刚才见金智妮只拿了把透明小伞，或许不了解伦敦的天气。
Lisa举着大伞出了酒店，看见十字路口对面就是一家咖啡馆。
推门进去四处张望，金智妮果然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正盯着窗外发呆。
十字路口的车流来往不断，红色的双层巴士上有不几个人，多半是老人，他们坐在里面的座位，下巴抵在拐杖上，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似乎为这扫兴的阵雨不爽。
金智妮抿了一口咖啡，大拇指抹掉了留在咖啡杯上的口红印。
Lisa带着微笑来到了金智妮面前。
“我可以坐这儿吗？”
金智妮先是一愣，眨巴着眼看着Lisa，突然想起刚才在酒店门口见过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Lisa坐在金智妮对面，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在看什么？”
金智妮有些诧异，Lisa的眼窝深邃，加上她无法忽视的碧蓝色瞳孔，一看就是外国人，竟然会说中文。
“没看什么，无聊就看看。”
“伦敦的雨会断断续续下一整天的，还刮着大风，你的伞太小了，不如用我的吧，你要去哪，我带着你去。”
“谢谢了，等一会雨小点，我可以坐巴士去。”
“你似乎不着急。”
“就是去看看学校，买点东西。”
“一个人？”
“嗯。”
“那可不好，女孩子要有人陪着，特别是你这种漂亮的。”
金智妮笑了，不光个子小，露出的牙齿都是小小的，像是小孩子的牙齿。
“我可不会轻易相信你。”
金智妮说这句话只是打趣，Lisa却还是因为她戏弄的回绝忐忑不安。
“我发誓，如果伤害你，天打…”
“说什么呢，别说这些。”
金智妮打断了Lisa，表情装得严肃，在Lisa看来，只是小孩子生气。
“不说了不说了，这下能相信我了？”
“好了，我相信你，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先陪我去买东西吧。”
金智妮正准备买单，Lisa却先一步递给了侍者钱包。
金智妮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人，露出微妙的笑容。
（三）
雨小了些，二人漫步在伦敦街头。
Lisa撑着伞走在金智妮一边，庆幸今天是下雨天，也庆幸自己拿了大伞，包容下二人绰绰有余。
“伦敦一直这样吗？都看不见太阳。”
金智妮今天穿着温柔的米白色羊毛开衫，在Lisa身边显得更加娇小。
“不会，总有那么几天艳阳高照，那是晒衣服晒被子的好日子，人们还会开个patty庆祝。”
金智妮被Lisa看似正经的话逗笑了，看着Lisa的侧颜，又停下笑，若有所思。
“你也很漂亮，”金智妮转过头看向道路前方，“为什么会喜欢女人呢。”
“你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来，准确的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Lisa不语，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
到了商场，金智妮买了洗漱用品和几套替换的衣服，伦敦的天气四季不分明，根本不知道下一天会是怎样。
返回酒店的时候雨下大了些，开始打雷，金智妮因为经历过战争，从小就怕打雷，手颤颤发抖，手心不停冒冷汗。
“你怕打雷？”
“我还好…”
Lisa紧紧握住金智妮的手，拉着她坐上了巴士。
上了巴士后，两人的手依然紧紧握着，金智妮出于害怕，一直往Lisa这里靠，Lisa安慰地拍了拍金智妮的手背，神奇的是，金智妮真的不再那么害怕了，手也停止了颤抖。
半个小时的功夫，二人下了巴士，雨下得更大了，本来去学校的计划也取消掉，二人回了酒店，值得Lisa庆幸的是，两个人的房间在同一栋楼，更值得庆幸的是，Lisa就在金智妮的隔壁。
“你是晚我一步订的房间吧？还真是有缘分。”
金智妮开着房门，左脚已经垮了房间门槛。
“什么是有缘分？巧合的意思吗？”
“有缘分大概就是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做了正确的事。”
说完，金智妮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Lisa没有进去，在门口待了许久，决定回别墅。
雷声震天，街上没有几个人，有一两个人也只是撑着快被大风吹散架的伞逃命似的奔回家中。
唯独Lisa，举着笨重的黑伞一个人漫步在街上。
快入秋了，天气有些凉，左手插在口袋里还有些温度，而举着伞的右手已经被冷风吹的有些麻，指节泛红。
还是慢慢靠近她的好，Lisa自己也能感受到今天的突兀和急躁，这让金智妮对她的态度也冷淡如冰。
突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她也不过问自己，Lisa很不喜欢急促的相处。
远在郊区老院子里的别墅，经过雨水的冲刷，植物都焕然一新，尽可能露出鲜艳的色彩，Lisa一个人撑着伞看着眼前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房子，心上挂了一层霜。
（四）
雨夜，没了蝉鸣，没了树叶的飒飒声，雨点尽情拍打着门窗，雷声震天，狂风作响，即使是一直生活在英国的Lisa也有些诧异，这天气是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因为暴雨，Banris酒店附近全都断了电，金智妮一人在漆黑的屋子里，缩在大床的一角。雷声一响，金智妮害怕地缩进了被子，忽然想到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个人，她鼓足了勇气走下床，敲了敲面对着Lisa屋子的那面墙。
一下，两下，三下…金智妮的关节已经敲红了，恐惧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止不住发抖的双手不停地拍着那面墙，对面却一直没有回应。
敲了十多分钟，金智妮垂下了泛红的双手，将头靠在抵在墙上，此时的伦敦对她来说，就像是狂风骤雨卷起的千层巨浪，她只是一条渔船上的孤苦无依的垂钓者。
本是寂寥无人的街头，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打着伞，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伞就像是个装饰品，女人全身上下都被雨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丝滴进眼睛，不管面前是不是积水，一股脑地踩了上去，泥水迸溅到鞋和裤子上，甚至大衣的下摆都被泥水弄脏，终于到了目的地，女人停止奔跑，快步走进了酒店。
酒店人员都对这个落汤鸡一般的女人很疑惑，一齐目送着她上了电梯。
9028
在雨中奔跑的那个女人，就是Lalisa。
喘着粗气跑到门前，Lisa呼了口气，慢慢地敲了几下房门。
听到敲门声，金智妮的心脏骤停，怕得说不出话。
“别怕，是我。”
听到Lisa的声音，金智妮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起身开了门，一头拥在Lisa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她。
Lisa就这样站着，没有任何动作，金智妮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松开了Lisa，黑夜让二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对不起，我太…”
“没关系。”
Lisa抓住了金智妮的手，将她领回了屋子。
“那个，你身上都湿了，我有几套替换的衣服，你去换吧。”
Lisa没有急着接下金智妮的衣服，依然握着她的手，她知道，金智妮还在害怕，手还在不停的发抖。
又是一次响雷，金智妮吓得叫出了声，Lisa突然将金智妮拉进了自己，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轻拍着她的背。
“害怕没关系，我陪你。”
靠在Lisa身上，来自雨夜的压抑感似乎都不见了，金智妮安心地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借着月光，Lisa看着皱紧眉头睡去的金智妮，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坐着一把小椅子看着她，整夜没有合眼。
（五）
第二天一早，Lisa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一旁的木质皮椅上喝咖啡，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今天Lisa戴了一副眼镜，遮一遮昨晚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早上八点半左右，金智妮从床上起来，见Lisa已经换过衣服洗漱完，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早。”
Lisa注意到了金智妮，露出标准的绅士微笑。
“早啊，你很早就起了？”
“嗯，去换了一身衣服。”
Lisa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时的鼻音也很重，大概是大晚上冒着雨来找自己感冒了。
“谢谢你，晚上了还来找我，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Lalisa。”
“我叫金智妮，叫我Jennie就好。”
“金智妮倒不像是中国人的名字。”
“是我继父起的名字，他是英国人。”
“嗯，缘分。”
Lisa玩味一笑，金智妮也跟着笑了起来。
“今天很幸运。”
Lisa转过身拉开了帘子，窗外是明朗的骄阳。
“可以晒干你的外套了。”
“开个patty如何？”
金智妮笑着走上前，全部展开了帘子，沐浴着难得的阳光，转过头看着Lisa。
“我们去学校看看吧。”
“好，我陪着你去。”
二人又一次坐上了巴士，与上次不同，Lisa没有紧抓着金智妮的手，两人也没有靠的很近。
“Jennie。”
“嗯？”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莫名其妙。”
金智妮的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你看看，伦敦因为你的到来，肯把太阳送出来了。”
二人坐在巴士的上层，金智妮撑着脑袋从车内往外看，Lisa看不见她的笑，自顾自地说着。
“你知道我喜欢女人了，”
“但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金智妮转过头望着Lisa
“什么样的？”
“个子比我矮好多，笑起来牙齿是小小的，很容易相信别人，害怕打雷……”
金智妮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望向前方。
“那是谁啊。”
“Jennie，我喜欢你。”
金智妮盯着Lisa，脸竟然红了，急忙捂住自己的脸，扭过头。
（六）
“该下车了。”
金智妮坐在Lisa里侧，想下车却被Lisa拦住。
“我要听回答。”
“I like you.”
说完，金智妮坏笑着跑下了车，Lisa跟在后面，二人打闹着，手牵在一起。
“走吧。”
LSE，金智妮一直向往的学校，也是她父亲生前一直期望她能考进的院校。
Lisa牵着金智妮的手，阳光明朗，学校里有许多人。
“这是我一直喜欢的学校。”
金智妮进了学校后，开始用英语和Lisa对话。
“说中文。”
金智妮看向Lisa，又看向周围的人，抿起了嘴。
“中文很好听，说中文。”
Lisa握住了金智妮的手。
“好。”
华丽的欧式建筑让金智妮沉醉其中，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个下午，直到肚子叫出了声才悻悻返回。
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天就阴了起来，不过没有下雨，Lisa见天还没彻底暗下去，买了些食物邀请金智妮去她家。
院前驻足，金智妮仔细地围着房子转。
“是老房子了吧，有些砖上都有裂纹了。”
“嗯，好几代人了。”
金智妮细细感受着Lisa家中的氛围，这是Lisa从小生活的地方，在某一角落似乎能看到Lisa小时候的样子。
“这些花是你自己种的？”
“不只是我自己，我小时候母亲也喜欢种，我出国之后一直有人来打理。”
“这株爬山虎一定是你种的吧。”
“你怎么知道？”
“爬山虎找到了依靠便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你对我不也是一见倾心吗？”
Lisa看着金智妮，眼里泛着泪光，似乎真的是这样，就在那一时刻，Lisa得到了精神依托，遇见了值得她付出的人，做出了她毫不后悔的事。
所谓缘分，便是如此。
（七）
晚上还是下雨了，雨丝如麻打在房檐。
金智妮为Lisa穿了旗袍。
在这之前，包括在南京时，金智妮都很少穿旗袍，继父是英国人，母亲不喜欢金智妮穿着旗袍走在父亲面前，金智妮只能穿英国服饰，高中生涯里，金智妮被当做异类。
金智妮习惯了这样的穿着，去伦敦时只拿了一件旗袍，是母亲找人定制的，金智妮明白母亲的用心，至少为了母亲，为了自己，独自穿一次。
酒红色旗袍紧密得贴合了金智妮匀称的身材，精致的刺绣，繁杂的花纹。
“好看吗，Lisa。”
Lisa看入了神
“我不了解旗袍，我只要你穿着。”
金智妮低下头婉然一笑，Lisa起身，二人的鼻尖靠近，吻在了一起。
（八）
多年后，Lisa在金智妮的陪伴下，在日记中写下一段话：
民国16年
金智妮
追求
……缘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