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奶奶与杏树
一
我的表姑奶奶年前去世了,我小时候经常去她家,她家门前那颗大杏树结的果子又大又 甜,是我的心头好。
她叫杨萍如,小时候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俊,长得白净、水灵,尤其爱笑,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十分惹人喜爱。她上头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她哥哥比她大最多,也最疼爱她,总是偷偷地把母亲给唯一儿子的好吃的留一些给这个最小的妹妹,可是,命运总是会开一些玩笑,为了给哥哥娶一个媳妇,杨家把杨萍如换给了别人家。
她嫁人那天,村里的小伙子们都来了,都想看看这个最好看的姑娘到底嫁给了谁,这一看不要紧,新郎竟是个跛脚的,岁数也大,脸黑油油的发光,身材圆滚滚的,一边笑一边赶着牛车,嘴里的牙都是烟熏的黄,杨萍如坐在牛车上,单薄的小身板晃晃悠悠的,她平时含笑的大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那年她只有15岁。
实际上,她嫁过去是叫续弦的,那个叫吴家海的男人,上一个妻子意外死了,但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意外。她当然不愿意,美人配英雄的故事从小听到了大,却要嫁给这么个男人,但是杨家实在是没有钱为她哥哥娶亲,为了哥哥,她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嫁给了一个比她大15岁、腿脚也不灵便的人。
二
吴家条件比杨家好一些,生活上也都过得去,可杨萍如每天都很痛苦,她讨厌吴家海,受不了那个油乎乎黑黢黢的身体接近她,她疯了一样地挣扎,吴家海直接给了她两耳光,打得她的耳朵嗡嗡地响。后来,她又偷偷逃走,一次被吴家海抓回来,一次被她哥哥抓回来......直到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那天她万念俱灰,咬着被子哭了一夜。
所以,当那个人出现时,她立刻就动心了。
那个男孩比她小一岁,杨萍如在大门口抱着小孩散步的时候,遇见了他——17岁的贺振国,挺拔清秀,有点宽大的白衬衫烫得平平整整的,他两手扶着自行车,愣愣地看着杨萍如,正青春的少年,干净美好得就像春雨过后的第一阵风,清澈又带着一丝丝凉意,就这样,18岁的杨萍如抱着她2岁的孩子遇见了她的一见钟情。表姑奶奶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那天门口儿的杏树开花了,小娃儿闹着要出门看,挣开我就跑到了道当间儿,我追出去,就看见一个推着车子的男学生站在树底下......他长得可真好。”
在那之后,贺振国几乎每天上学放学都会从吴家门前过,遇见杨萍如的话,就打个招呼,寒暄两句,两个人并没有实质上的关系,但也确实是互相爱慕。村里人多口杂,不久之后,吴家海就听到了添油加醋的绯闻,他拿着放牛的鞭子打杨萍如,打的她起不来床,又去贺振国的学校告状,闹得很大,然后,贺振国被退学了,杨萍如听说了这件事,坐在大杏树下面从白天哭到了夜里,她恨,恨吴家海,恨她哥哥,也恨她自己。
三
贺振国以前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村里人都觉得他将来会到城里当官,见了他都很客客气气,但这次之后,人们开始指指点点,甚至在跟他打过招呼之后都要啐一口。不过他还是经常去看杨萍如,杨萍如却不再理他了,吴家海看见他来,也举着铁锹赶他,再后来,他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年头多了,吴家海也都不再在意了,村里人也都说一句痴罢了。
他一直没娶,在小坡上的房子里一个人生活,耕着他自己名下的几亩地。一年又一年,清秀的少年慢慢地长大了,变成了青年,更高些了,也长出了胡茬,不过这些事没人知道了。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青年慢慢地变成了中年,发际线比原来高了,也没人知道。又过了好多好多年,他的头发全白了,才等到他的爱人,她却说:“你好像突然就老了。”
四
人生就像天边的云霞,曾经绚丽得五彩斑斓,但一转眼就暗淡下来了。
50多年了,杨萍如病了,一直治不好,她却跟子女说,要跟吴家海葬在一起!
这个时候,吴家海已经死了5年了,他死后杨萍如又嫁了一次人,子女帮着操办的,办了个小婚礼,村民们都来捧场,她嫁给了贺振国,笑着嫁的,这两个对望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那天婚礼结束后,杨萍如还特地去了吴家海的坟前,嘲讽一般地跟他说了这个消息。
我曾去医院探望表姑奶奶,她跟我说:“我啊,一辈子没懂过事,跟那个过时想这个,跟这个过时想那个。”她有点哽咽:“他(吴家海)驴一样的干活养活我,从不让我干重活,饭都是他做的,菜里的肉都给我.....”她拿起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接了一声叹息,渐渐落下泪来:“我呀,从来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看,50年,一辈子了,我心里瞧不起他,恨他......没有为他挂过心......”她眼睛也不很好了,抬头看着天,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闪躲了,低下头,剥了一个橘子给我,才接着说:“现在这个呢,我心里想着他这么多年......没成想,他是个抠鬼啊哟~管我这,管我那的,不干净不行,多吃点也不行,大声说话也不行.....一点不容人,跟他过,累哟~”我问起过去,她又来了些精神,脸上出现了笑意:“那时候啊.....他是真的很好,我看他第一眼就喜欢,他说话儿也好听,慢悠悠,文绉绉的.....后来出了那件事,我怕了,就躲着他......可他还是来,就站在门口那颗大杏树下面看我....”她又哽咽起来:
“我对不住他......对不住啊......”
她病了之后,就越发念叨吴家海,贺振国一气之下把她送回了她女儿家,连最后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表姑奶奶去世后,我又去看过这位贺姑爷爷,那天他正在池塘边钓鱼,坐姿端正,一丝不苟,见到我来就笑了,白色的胡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笑起来温和慈爱。我尝试他问关于表姑奶奶的事,他说了两句竟然绷不住哭了:“我不该啊.....我当时太生气了......我......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月.....她就......”他边哭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有一会儿,他平复了,空气中蔓延着安静和尴尬,于是,我不要命地问起年轻时候的事,他朝我笑了笑,然后回忆道:“她(杨萍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星星,笑起来弯弯的又像月亮......”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浮漂,像是看到了很久之前,“我明明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可我还是喜欢她,总想看她,我也知道会被人辱骂,会影响我上学,甚至影响我一辈子..... ”鱼竿动了,他从回忆中惊醒,拉上来一条小鱼,边解鱼钩边说:
“我其实很在乎那些人的话,他们说话很不好听,我当时年纪也小......”他放下鱼竿,低头点了一颗烟,吐着烟雾说:“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父亲.....他直接跟我断绝了关系,把我赶了出来,那时候,我就住在东北小坡的破屋子里,冬天进风,夏天进水,每天晚上,我都哭,心口像有块大石头,见到她,才能松快点。”
黄昏时候,我送他回了养老院。
五
表姑奶奶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我感到很幸运能够听到他们的故事,得以看见那一丝丝的真实,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执着,执着的确能让目标变得更清晰,但也让除此之外的一切变得更模糊,在这个过程中,也许会得到,也许会错失,我也试图判断其中的悲喜,最终也没有结果。
还是说回那棵大杏树吧,它现在也还活得很好,每年都会开满树的花,结成串的果。表姑奶奶不爱吃杏,却很喜欢那棵树,总是耐心的护养,我之前问过她原因,她说是因为一个人,后来她病了,我没再想起问。之后有一天,我爷爷说起那棵树,他说那是村里最老的树,树苗是60多年前从我家移走的,吴家海十几岁的时候自己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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