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艮】春（9）

缓缓张开双眸，入目却是毓骁沉静的睡脸，让艮墨池骤然清醒，他定了定神，再抬头，又被毓骁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吸引住眼神，他颤着手抚上那厚厚的纱布，眼中闪过一抹心疼。谁知这时环在腰间的手臂忽地收紧，艮墨池心中一惊，伸出的手猛地收回，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挣脱了毓骁的怀抱。
“你醒了？还有哪里疼吗？”感到怀中一空，毓骁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已然缩到床角的艮墨池，抬手按上他的额头，“还在发烧，你先躺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说罢，毓骁便自顾自地起身更衣，谁知手臂一抬就是一阵剧痛，让毓骁身体一僵，半晌才缓过来。他咬牙想硬忍过去，却听背后一声轻响，却是艮墨池来到他身后，帮他整好穿了一半的衣服。
“艮卿……”毓骁心中一喜，转头却又是对上艮墨池漠然的眼神，让他刚刚飞扬的心瞬间落下，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艮墨池刚在床沿坐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着咳嗽，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艮卿！”毓骁见状脸色大变，几步上前抱住艮墨池向后倒下的身体，“你怎会如此？”
“我没事，恐是那镇痛之药服过量了。”艮墨池似是事不关己一般，淡然问道，“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给我服了一颗药？”
“你昨夜一直在喊疼……”毓骁颤着手擦去艮墨池嘴角的血迹，慌乱地解释道，“我……我真的不知……”
屋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守在门外的暗卫，那暗卫急忙推门进入，却见地上一滩血迹，他不由看向毓骁。
“去请大夫！”毓骁见了暗卫，急忙吩咐对方去请大夫。
暗卫迅速领命离去，不一会就将昨日留下的老大夫与孙大夫带了进来。
艮墨池的身体破败成什么样子，两人都是心中有数，如今见到屋内的血迹，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当两人走到床前时，毓骁已扶艮墨池躺好在床上。两人也不多废话，直接分别把了脉。
“如何？”毓骁见两人均是面色凝重，心下一紧，厉声问道。
“我等医术浅薄，真是无能为力……”两位大夫长叹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毓骁的问话。
“莫要难为他们了，我的身子自己清楚，总还能再熬个一年半载……”艮墨池抬手按住毓骁手背，安抚着他的怒气。
“不！不会的！”毓骁颤声打断艮墨池淡然的话语，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掌，急急道，“不是说还有那个什么神医，我已着人去查了，只要真有其人，马上就可以带回来为你诊治！”
“既然已经去查神医了，那就放过两位大夫吧。”艮墨池表情不变，继续静静地看着毓骁，一直到他颓然挥手放两人退下，才缓缓合上眼睛，“王上，吾累了……”
听着艮墨池明显疲惫的虚弱语气，毓骁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最后却长叹一声，为他紧了紧被角，默默离开了。
“王上，神医找到了。”暗卫首领兴冲冲地向毓骁禀告，“如今神医已在艮大人房中为他诊治。”
“好！”毓骁随手丢下手中书信，率先走向艮墨池房间。
艮墨池房中，一位俊秀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艮墨池床前，面色凝重地为他把脉。半晌，那男子收起脉枕，拉高艮墨池衣袖，斑驳的伤痕赫然暴露在他面前，细细分辨了一下疤痕的成因，那男子愈发的面沉似水。他整好艮墨池衣袖，又想去拉艮墨池衣襟。
“不用看了，一共八十一钉……”艮墨池轻轻抬手扯住男子的手，平静的话语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只是八十一钉吗？”男子冷笑一声，“若只是八十一钉，你有艮家秘药在手，何须来请我救命？”
“确实不止八十一钉，他曾被用过重刑。”毓骁缓步上前，对那男子行了一礼，“求神医救他。”
“救他？只怕有人并不想我救。”听到毓骁的话，神医又是一声冷哼，斜睨了艮墨池一眼，“你是多不想死，那秘药虽能救命，但每服一次，事后药力反噬时的疼痛就会加倍，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服了三颗还没疼死的。”
艮墨池似完全没听见神医的话，只是坚定地推开神医的手，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毓骁闻言脸色大变，他不由看向面无表情的的艮墨池，急忙开口，“只要神医可以就他，无论要什么药，我都必然尽力去找。”
“他的身子若再不好好调养，只怕最多熬不过半年。”神医淡淡看了一眼毓骁，“只是此处药物不齐，我需将他带回师门救治。”
“这……”听到神医要将艮墨池带走，毓骁犹豫一下，问道，“我可否让两个下人随行伺候？”
“我师门有规矩，不能带闲杂人等进入。而且，山中有的是药童，还怕没人服侍？”神医施施然起身，“你考虑一下吧，若是答应，那就明日动身。”
眼看神医离开房间，房间中二人都陷入沉默，毓骁脑中千回百转，却偏偏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之法，强留之，艮墨池会死，放之，艮墨池怕是再也不会……
毓骁转头看向依然不发一言的艮墨池，他面容憔悴，唇色苍白，美丽的琥珀色眼中，亦只剩下了空洞与绝望，微弱的呼吸，若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到起伏，他如今瘦得让人心惊，仅是一床锦被盖在身上，都让人有一种他连这点重量都无法承受的错觉……
毓骁语带哀求，“艮卿，你若是好了，来遖宿找我可好？”
“王上，如今吾只想闲云野鹤了此残生，望王上放了罪臣吧……”艮墨池轻叹一声，闭上双眸，让人看不到他眼中的挣扎。
艮墨池语中的拒绝让毓骁心中一痛，见他真的不肯再看自己，毓骁垂首眷恋地看着艮墨池俊秀的容颜，他看得是那样认真，似乎想将这人永远记在心中。少顷，毓骁抖着手盖上艮墨池的眼睛，在那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吻，这一吻不带半丝的情欲，却仍感到身下之人一瞬间的僵硬。毓骁见状，无法再欺骗自己，那个将他放在心尖的人终是被自己弄丢了……
一吻罢，毓骁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出房间。他一路狂奔到了小院一角，赶走了随后而来的暗卫，一拳一拳砸在墙上，很快墙上就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血印……
眼睛重获光亮，艮墨池猛地起身，却只看到毓骁远去的背影，他怔怔摸着自己的唇瓣，半晌，终是颓然将自己重重砸在床上……
“若是让他跟你走，你当真可以救他？”毓骁一步一步走入房中，此时他已然冷静下来，眼神如刀冷冷地逼视正坐在桌旁悠闲品茶的神医，“你不让我的人跟着，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你不信我，请我回来作甚？”神医闻言冷冷一笑，“他受了钉刑已是伤了根本，虽有秘药保命，可事后并未好好调养，又受了重刑，再服秘药更是伤上加伤，那镇痛之药最是伤身，根本不能多用，每次至多服用一颗，他这次居然用了三颗，如今他这身子，根本已是千疮百孔……”
听着神医将艮墨池身体所受之伤一点点说出，毓骁只觉得心中仿若刀割一般的疼。至始至终，伤他最深的就是自己……
毓骁半晌才定下神来，他收敛全身气势，几近哀求地对神医说道：“我让他随你走，但你可否将他身体状况传信与我？”
“这是自然。”神医点点头算是答应。
“我会准备好一切，你们明日就可以动身。”见神医已然应承，毓骁也不多言，就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