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留之空 / 05
雪鸮乘着寒冷的风骄傲地舒展着自己的双翼,身体也在随风倾斜的同时顺势将目光洒在了不远处的村庄。
如同找到了追猎的目标,雪鸮收起了自己的双翼,朝着村庄的所在开始了那被她期待着的俯冲。
然后,在那散落地坐落着石木结构房屋的村庄里,雪鸮滑翔着穿过冒着渺渺青烟的烟囱,双目捕捉到了一间她熟知的房子。
她随即张开、拍打着那双纯白色的双翼、老练而优雅地控制住了速度,以一个最为让她感到舒适的方式飘落到某个窗台——她的目的地上。
雪鸮从来没考虑过,在这个寒冷逐渐褪去的时节里,这个窗台为什么与往常不一样地早早地打开了。而就在她站稳在窗台上的同一刻,房间里传来了一声问候……
“早上好蒂娅小姐,看来今天你来晚了呢……还是说,我起早了?”
雪鸮并没有立马对这句独白作出反应,甚至连听懂了的反应都没有。与之相反地,她慢悠悠地用噱整理着翅膀上稍显凌乱的羽毛,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了一般,缓慢地放下翅膀、歪着头凝视起了那正向自己微笑着的银发少女。
那笑容,与少女那微微散落开的银色发丝糅合在一起,如同雪鸮那洁白如雪的羽毛一般散发着纯粹的无暇。
奥格斯蒂的耳旁回响着鸡蛋在浅油锅不安分的滋渣响声,隐约中混杂着安娜斯塔西娅的话语声。虽然这个杂响几乎被油锅的声响完全盖住,奥格斯蒂还是从背景将它分辨了出来,得出那个让她的心智蓦然欣喜的结论——那个贪睡的姑娘总算是早起了一回。
尽管离两人离开格里芬已经快过了半年,安娜斯塔西娅却仍然改不了赖床的习惯,甚至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将正在安分工作的闹钟塞到了床底,无视之。
而每当类似的情况发生,奥格斯蒂就会蹑手蹑脚地把闹钟捞出来,将闹铃调到一分钟之后安放回安娜的枕边。
将闹钟的时限设为一分钟之后并不是奥格斯蒂的逃跑计划。
相反地,她会坐在床边注视着睡美人沉睡的最后数十秒,然后在那令人厌恶的铃声作响前的最后一刻前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安娜的肩膀上,就像是怕睡美人会被闹铃吓坏一样。
可不,人形是不会被吓坏的,这一点奥格斯蒂也是心中有数。
所以对于这个事无大小都想帮安娜解决的人形而言,陪伴的目的其实是非常单纯的——让对方在一天的最最最开始就能见到自己,仅此而已。
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就如今天,安娜在闹铃响起之前就醒来了。
奥格斯蒂并没有对此感到惊奇,毕竟今天是两人早已约定好的、每两周一次去往附近城镇采购各种生活必需品的日子。每当这一天到来,安娜就会表现出远高于寻常的兴奋,早睡、早起、反复确认采购清单这时候成为了她的主业。
而奥格斯蒂则总会在安娜入睡之后,最后一次确认那通过安娜的手留下了美妙字迹的清单,以防这个过于兴奋的孩子漏掉了任何一项。
如此简单而平凡的生活,与此前在格里芬就职时毫不相像的生活,让奥格斯蒂感到了深深的满足,尤其是在她看着安娜那恬静睡脸的时候。
奥格斯蒂曾经怀疑过安娜是否会愿意跟随自己离开格里芬,她也在遭到安娜质疑之时怀疑过自己是否在做正确的事,但如今,怀抱着让她深感温暖的满足,她确信着自己的选择。
话说回来,今天的睡美人又一次如约地早起了。
“安娜?你醒来了吗?”
奥格斯蒂将头探出厨房,对着走廊上通往二层卧室的扶梯、用正常的声调询问着。
两人租的这间小屋不算大,甚至在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稍显紧迫。然而无论是安娜还是奥格斯蒂都没想过因此去换租一间更大的房子,反而是将这种无伤大雅的紧迫视作整理生活的一种催促。
也正是因为在这被限制的空间里,奥格斯蒂才得以以正常的声调寻呼仍在二楼的安娜,期待着从后者那儿得到积极地回应。
但是意料之外地,并没有。
“安娜?”
奥格斯蒂警觉地倾听着从楼上传来的声音,虽然没发现安娜的回应,却能听见某种窃窃的话语声。这个细心的人形于是熄灭掉了炉子上的火,在几乎没赶得及用毛巾擦拭掉手上的油渍之后,快步爬上了楼梯、推开了卧室的木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银发少女,以及乖巧地站立在手臂上的一只雪白的鸟兽。更绝的是,前者的上半身居然只穿着着一件内衣。
而随着奥格斯蒂将房门推开,一阵寒风透过被打开的窗户穿堂而过,撩起了少女的银发、衬托着她脸上不知所措的神情,就连在她手臂上的那只鸮鸟也因此滑稽而夸张地歪转而自己的脑袋。
“安娜?你这是在干嘛?”
随着奥格斯蒂的轻声质问,如同知悉自己闯了祸的雪白色鸮鸟很识趣地放开了安娜的手臂,扑打着翅膀、转身消失在窗户之外,光留下银发少女呆立在寒风之中。
“奥格斯蒂……哈哈……哈啾~!”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闹钟在这时毫不迟疑地响了。
但在下一秒,这个声音就又变成了模糊而深沉的咚咚声——它被一个枕头压住了,因为枕头被一张被单带动着翻腾了起来。
而掀扯着这张被单的奥格斯蒂,早在闹钟的声音变得深沉之前,就将被单包裹在了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上。
并且顺势抱了上去。
“你真的是无法让人省心啊。”
“呜~我不过是想开窗透透气,结果蒂娅小姐刚好在我要换衣服的时候扑了上来……”
喉咙中仍带着一丝颤抖的安娜斯塔西娅双手捧起装着热牛奶的瓷杯,十指沿着杯边贪婪地汲取着仍旧饱满的温热。在接受了奥格斯蒂“深情”拥抱的几分钟后,换好了衣服的她颤抖着走下楼梯,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怯怯地走到饭桌旁坐下并开始朝冰冷的掌心哈气、搓掌。
若不是奥格斯蒂及时为她送上一杯热牛奶,她恐怕要将手心的皮都搓掉。
“蒂娅小姐、蒂娅小姐,就知道蒂娅小姐……如果哪天我被告知你要和那只雪鸮结婚,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奥格斯蒂说着,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将一盘刚做好的火腿煎蛋放在了安娜斯塔西娅的面前,然后双手抱胸、目无表情地坐在了后者正对着的饭桌另一侧。
而安娜斯塔西娅则将装满热牛奶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挡到嘴边,目光游弋在盘子中金黄色、半熟的鸡蛋黄与奥格斯蒂那同样是金黄色的眸子之间。如此多次之后,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奥格斯蒂……吃醋了?你居然在吃一只雪鸮的醋?”
“才没有。”
尽管奥格斯蒂用清晰的否定打断了安娜斯塔西娅的猜测,可她那逃避的目光却诚实地向前者透漏着肯定的答复。
这让安娜斯塔西娅忍不住得意地“追击”了下去。
“哼哼哼……此话当真?”
“你……”
面对这明知故问的追问,奥格斯蒂从嘴边蹦出了一个字音后便陷入了沉默。随即,她闭上了双眼、眉头深锁,将此前随意摊放在面前的手紧握成了拳头,犹如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尽管安娜斯塔西娅清楚奥格斯蒂并不是那种随便就会发火的人,但目睹眼前了这一幕的她,内心仍然冒出了一渺不妙的味道——自己难道无意间触及了奥格斯蒂的底线?安娜斯塔西娅不禁怀疑着,往自己的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容。
但随着奥格斯蒂的眉头轻轻挑起、松开,她那黄金色的眸子之中却没有展示出任何与怒火相关的要素。
“算了……赶紧用早餐吧。”
“诶?”
没有遭到斥责的安娜斯塔西娅好奇地偷瞄着那条咽下了大火的巨龙,发现她的脸恍如被火光照亮过一般泛起了红晕。
“毕竟,我也看到了非常珍贵的东西。”
“诶诶诶?!”
当天的晚些时候、将近黄昏,雪鸮又一次迎着从雪山上滑落的风,肆意地伸展着自己的翅膀。
她微微俯冲,利用以高度换取的速度,又随性地拍打起了自己的翅膀,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开始了自己的“冲浪”之旅。
她觉得自己是在享受这个飞行的过程,尤其是当那种清新爽朗的寒气扑面而来之时,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拥抱着的孩子,这片天空就是她的血亲。
在她的概念中,天空就该是这样清澈透亮,容不得一丝的污渍。就像是远处那高冷的雪峰,即便融雪的时节马上就要到来,它仍能保持住仅属于它自己的那一份冰冷、纯白。
只不过她——这个被安娜斯塔西娅称作蒂娅小姐的她,从来没想过,眼下的这一片天空不过只是一个特例而已。
与此同时,在她翱翔着的天空之下,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被两个身影引导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组组有序的马蹄印以及两道整齐的辙痕。
她们是谁?她们将去往何处?
蒂娅小姐的好奇心也被这雪地里独一无二的痕迹勾起。
她决定降低了自己的飞行高度、仔细端详一番,看看这两位穿梭在雪境之中的身影是否就是那传说中的雪之妖精。
然而这只鸮鸟立马便意识到这种幻想是多么的荒唐——她看清了那手握缰绳的人的容貌,恰恰就是那位在清晨用微笑欢迎自己的银发少女。
噢,是她,是自己熟知的她。
所以虽然并不是雪之妖精,蒂娅小姐也不曾感到失望。
而待当这辆马车临近那雪境中的小镇——少女们的归处时,车上的另一个人回过头,背着余晖的光芒、最后一次确认着那些被她们堆放在后座的货物。
她的一只手紧紧扶稳着车厢的边缘,另一只手绕过银发少女的后背、牵出了那张昨夜被自己反复确认过的采购清单,喃喃地报出了上面的条目。
“除去我们自己的生活必需品,还有伊万先生的终端存储模块、雪菈小姐的最新版电子占卜书、马齐尔先生的枪管清洁剂……等等,这些东西昨晚明明没在清单上,安娜?”
无意中触及到这段对话的蒂娅小姐不由得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此刻的她仿佛与另一位少女一样,都在期待着回应。
当然,银发少女也没让她们久等。
“嘻嘻……因为不忍心拒绝他们的请求,我就全都答应下来了。你看,伊万先生的维修店、雪菈小姐的占卜馆,还有马齐尔先生的枪械店,这几个地方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都会经过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那这又是什么?一朵花?”
“这个嘛……”
银发少女欲言又止,带着欣喜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或许是因为难为情,又或许是因为想保持神秘感,而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见证这一切的蒂娅小姐都觉得这只是人类或人形疏于表达的缺陷——明明说出来便可以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却从不曾选择直率。
思绪及此,蒂娅小姐突然感到兴致索然,奋力地拍打起了翅膀准备向西飞离这片雪境。
至于最后的结果,她也并非不感兴趣,只不过休闲的倒计时已然归零,自己也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完成了。
离开前,蒂娅小姐旋绕着、注视着马车上的银发少女以示告别,尽管后者似乎并未察觉。
不出意外的话,明朝太阳升起之时,蒂娅小姐还是会出现在银发少女那半开着的窗台上。因为少女曾告诉过她,这扇窗将永远为她打开。
片刻之后,旋绕的告别礼结束了,蒂娅小姐也带着期待飞往与马车行进相反的方向。
隐约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银发少女的话语声……
“这是送给你的……Edelweiss……”
随着本已接近尾声的马车辙响消失殆尽,雪鸮无法自控地再次飞到了高空中。
这并非她的本意,但她也无法拒绝。毕竟,她知道自己只是在扮演着一只雪鸮,每当黑夜降临,她又会被唤回那个封闭的空间,再次失去短暂的自由。
***自律飞行模块初始化完成***
***次级代理模块初始化完成***
在她的视野之中,一条条红色的指令从角落悄然出现、排挤着一侧的风景。
与此同时,最后出现的一行文字开始了自说自话的倒数。
***强制登出:剩余时间60秒***
……59……58……57……
雪鸮知道,这个数字的归零意味着这一天的结束,抑或是,另一个现实的开始。
而到底哪一侧才是梦,她也早已无从分清。
她能做的,只有是最后留恋地看一眼那将落下天际的夕阳,然后默默地闭上眼睛、迎接下一幕的到来。
……2……1……0……
***强制登出:完成***
随着视线中央的闪烁起了登出成功的字句,她感受着自己的双臂失去了羽毛带来的厚重感,却无法将这种失去演绎成释怀。
相反地,熟悉无比的抽离感让她觉得干涸、疲惫,就像是某种戒断反应,总能让她产生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错觉。
她不明白创造自己的人为何要在自己的心智里加入这种负面的反馈,可她自愧没有质疑的资格——毕竟她只是一个没有躯壳的心智、一个连形象都要参考人的心智。
这般狼狈活着的她,要么选择接受、选择这个游离在梦境两端的身份,要么选择放弃一切、放弃这个存在的机会。
这一次,失去了雪鸮身份的她决定再一次睁开眼,默默接受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而这一次,就连梦境本身也开始发生了变化——画面在她的眼前快速流逝,至下而上的白光如同缝纫的丝线一般编织出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待到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站立在一条凭空出现在这纯白色世界里的山间小径上。而每当她开始挪动脚步,小径便又会向她去往的方向延伸开来。
这种奇幻的设定甚至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形象已不再是那翱翔在寒风中的雪鸮,转而变成了那让她印象深刻的、被称作安娜的少女的模样。
即使那只是一种凭依……
于是乎少女开始漫无目的地踱步在小径上,感受着与展翅飞翔截然不同的自由。
她丝毫没有去怀疑或者是拆解过这个空间构成代码,虽然那对她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对于她而言,在选择接受这一切的同时,深究的方法就已经被自己遗忘了。
现在的她唯一想做的,只有放任是自己去感受这个世界。
这也是某人自她诞生之初便告诉过她的一个……理想。
随着少女的脚步逐渐深入,小径也渐渐走到了尽头,被一层高耸的花木、树藤包裹了起来。
少女回过头,想要寻找自己往来此处走过的路,却发现它们都已消失在一片纯白色的之中,如同白纸上被橡皮檫抹去的铅笔画一般,光留下一抹深刻的印象。
看来只能继续前行了。
少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徒然地眺望着眼前那横竖交错的树藤。
要么……爬上去?
然而数秒之后,少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无限的延伸不过是一种表象、一种代码的表现,而假若光凭借直觉、不尝试去洞悉这种表象,那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只会是徒劳的。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用指关节敲打起了自己摇摇晃晃的脑袋以表示对自己的嘲笑。
而几乎在她将视线收回自己身边的同时,她开始庆幸自己并没有过早地提交自己的答卷——隐约之间,一片闪烁的光影碎片穿过交错的树藤,映入了少女的瞳孔。尽管是与背景相仿的白色,但其夹杂着的银色金属光泽,让少女轻易地将它与背景区分开来。
原来如此,路其实一直就在自己眼前。
追随着光碎片的少女走到了树藤跟前,徐徐地将手伸向那看似密不可分的枝叶。而就在她触碰到树藤的一瞬间,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地,树藤开始反向演绎着自己的生命、返老还童般地将枝叶与嫩芽一叶接着一叶地收回,直到曾经高不见顶的枝干统统回归到了黄土之中。
这个空间最后、也是唯一的障眼法就此被少女破解了。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银白色、爬满了翠绿蔓藤的小亭子。
以及一个久违的、苍老的身影。
“恭喜你终于又一次找到了答案,希尔菲德(Sylphid)。”
希尔菲德,这象征着风之妖精的名字,同时也是与少女最初的存在重合的名字。
虽然就她个人而言,她更喜欢被称为“蒂娅小姐”,可毕竟那也只是她的一个分身,而这种不对等的比较也从不意味着她对本名的不满。
恰恰相反地,这位名为希尔菲德的少女,无论是对自己的名字、抑或是眼前这位赋予自己名字的人,都十分的敬重。
而随着苍老的身影不慢不紧地说着,仿佛他早已静候希尔菲德许久,就连心情也已变得如同湖面一般平静。而处在话语另一端的少女也恍如被这声呼唤点醒,此前倒吊在她心中的干涸、疲惫感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她的心智云图中浮现出了往日的映像——自己曾步入过同样的地方、被人以同样的名字呼唤着,但那时,出现在她眼前的面孔远却不及今日那般的苍老。
那么,这个身影又是被怎样的一个名字象征着呢?
大概是一个希尔菲德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吧……
“下午好,米哈伊·帕琴科先生,好久不见。”
帕斯卡莉娅艰难地死撑着两张即将合拢的眼皮,以一个近乎爬行的姿势够到了自己数十分钟前放到桌边的一杯咖啡。
一个小时前仍在实验室里调试着人形心智的她突然接到IOP总裁哈维尔的通知,告知她一个项目投资者正在赶往16Lab的路上。
每一个投资者的来意都不言而喻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靠拢,那便是想要确认“自己花的钱是否落到了实处”。至少帕斯卡莉娅都会先入为主地将这个标签贴在他们的参观证上,毕竟她回见过的投资者也绝不在少数。
而当她以为这又会是一次无聊的带客参观流程时,哈维尔语重心长地提醒了参观者的名字……
“我的老朋友米哈伊·帕琴科先生,也就是‘希尔芙计划(Project Sylph)’的投资者。”
大老板报出的这个项目名称让帕斯卡莉娅的精神为之一振,内心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地开始自我斥责起来,无他,仅因为帕斯卡莉娅自己也清楚、这位老板的老朋友、希尔芙计划的投资者,绝不可能是那种“传统的投资者”。
如今,距离帕斯卡莉娅将心底的那个异色的标签揭落已过了一小时。
而那位按时赴约、来临16Lab的帕琴科老先生也通过潜行设备,将自己的意识与实验室模拟的数字空间链接起来,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了。
虽然老先生并不是那种功利至上的人,但在帕斯卡莉娅接待他的同时便感觉到了,自己若是过多地介入,将只会成为老先生与希尔菲德之间的隔阂。
即使她才是希尔芙计划的主要执行者、16Lab的管理者,亦是如此。
说到底,希尔芙计划之所以能够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老先生的倔强,或者是说,他对某些事物的热爱。
想到这里,帕斯卡莉娅酣了一口刚被自己拽到身边的咖啡,稍稍将自己从死鱼般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懒散地从个人终端中找到了关于希尔芙计划的文件夹——她觉得自己该总结一下这
一年以来的工作了……
一年前的2060年,随着人形相关技术“心智云图”的公开,大量在实验时使用过的心智样品因而被封存、销毁。
这些样品多半是来源于人形自愿提供的心智镜像,每一份都保留着构成完整的心智该有的所有元素。尽管如此,在实验的过程中,这些心智被无数次地以各种方式刺激,又或者是有目的性地添加、抹除记忆,使得部分样品的心智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被称得上正常。
也正因为这种近乎无情的试验手段,让投资人为了躲避一些人权组织的声讨,多次向研究人员强调整个实验的过程、乃至最后封存销毁、一切的行动,都只能非公开地进行。
作为业内的精英,帕斯卡莉娅虽然对同行这种行为深感不齿,但让她无可置否、难以撼动的事实却是“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
如同在药物试验中逝去的生灵一般;
如同在飞行试验中划破天际的流星一般;
如同在心智试验中被遗弃、被遗忘的心神一般;
人类文明的发展总是伴随着鲜血的流淌,唯一的区别也仅有那是人类自己的鲜血,抑或是其他物种的鲜血。
噢……物种?心智?
想到这里帕斯卡莉娅不禁苦笑——说不定,在将来的某天,这些心智真的可以成就一个全新的物种。
虽不知自己是否有机会见证这个时刻,但光是想象,便足以让这个专注于人形研究的女性感到兴奋了。
话说回来,希尔芙计划的主体,那被命名为希尔菲德的心智,曾经也是这群实验体的一员。出于某种理由,她并没有被纳入到封存与销毁的计划内。
而虽然逃过被毁灭命运,刚被带到16Lab的她却也已经到达了一个极度危急、近乎崩溃的状态。
帕斯卡莉娅无法理解投资人为何要选择一个如此不稳定的心智。
因为即使是受尽折磨,在众多的心智样本之中也总会有较为完整、稳定的个体,所以无论是从投资回报性抑或是实验完成度方面考虑,希尔菲德都从不是最优选。
然而希尔菲德还是来了,被交到了帕斯卡莉娅的手里,伴随着哈维尔转告她的、投资人留下的唯一一个要求:“请务必不惜代价照顾好她。”
于是乎,帕斯卡莉娅只好带着自己的团队三班倒地连续工作了一周,才让希尔菲德的状态稳定了下来。
也直到这个时候,这位16Lab的技术主管才第一次与那位神秘的投资人——米哈伊·帕琴科见面。
在帕斯卡莉娅的印象中,虽然同为战后退伍的军人,米哈伊总能给自己一种与大老板哈维尔或者是合作伙伴克鲁格截然不同的感觉——与其他的从商者不一样,他似乎不善于沟通、不爱说客套话,心底的感情也很容易表露于神色。
尽管帕斯卡莉娅无法判断这是否是米哈伊有意展示出来的一种假象,但就此而言,米哈伊绝对不会是一个及格的商人。
而正是这位不及格的商人与16Lab的资深科研主管,两个极端之间的对话,让那有点突兀又少不了尴尬的对话深深地刻在了后者的回忆中……
“早上好帕琴科先生,我是16Lab的主管帕斯卡莉娅。”
“早上好,帕斯卡莉娅小姐,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
“您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做了分内……”
“那么现在我可以和她见面吗?”
“她?帕琴科先生指的是希尔菲德?”
“是的。”
“虽然心智模型已经稳定了下来,但我们暂时没有为她安排素体……”
“没关系,暂时没有素体也没关系。请带路吧,帕斯卡莉娅小姐。”
“好、好的……”
如此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在帕斯卡莉娅看来完全不像是委托人与受托者之间首次见面时该有的对话,反倒更像是医生与病人家属之间的对话。
但或许某程度上,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不过帕斯卡莉娅更意想不到的是,在离开之前,米哈伊向她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请求——他希望16Lab为希尔菲德提供一个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素体。
这突如其来的一席话让帕斯卡莉娅晕乎所以,顷刻间甚至怀疑自己被戏弄了。而原本随行的脚步也因此停驻在了原地,连喉咙深处的声音也想吐未吐地被她咽下了肚子。
这是算是何种要求?
作为人形研究的最前沿实验室之一,16Lab有权利向IOP制造定制、订购各类与人形相关的零部件、素体等等。
但是一个会飞的素体?
帕斯卡莉娅确信这不是IOP制造能提供给自己的。
“帕琴科先生,16Lab……”
可这句话仍未说完,便已经被米哈伊的挥手示意所打断。
而后,这位老先生毕恭毕敬地向帕斯卡莉娅鞠了一躬,让后者将复杂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帕斯卡莉娅小姐,16Lab是IOP制造旗下的人形实验室,绝不是我或者是希尔菲德的游乐园,但是……”
米哈伊说着,无奈地叹着气、摇头,目光无法自控地茫然四散。
“但是你我都做过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不是吗?噢,抱歉,让你听我这个糟老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总而言之,希望你们至少照顾好希尔菲德,往后的事往后再论吧。对了,项目的资金已经到位,请无需担心。”
真是任性啊,帕斯卡莉娅将这么一句点评的话低声地留在了嘴边,目送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离开了16Lab。
而让帕斯卡莉娅无法忘怀的除了是米哈伊那略微过分的要求,还有他那种仿佛苛欠了全世界的眼神。
无法理解那份眼神的她只能旁敲侧打地向哈维尔打听,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让她心悦诚服地接下整个项目的理由——三战期间,本来已打算退伍的米哈伊应召最后一次作为飞行教员,教导并提拔了一批战术轰炸机飞行员。
本以为传授自己的技术与经验是为了让这帮年轻的飞行员活过战争的他,最终发现,那些近乎毁灭了世界的坍塌脏弹,也正是从这些轰炸机中投下的。
因此陷入自责的米哈伊,在战后将大部分的资产投入到了可以抵御坍塌辐射、协助收复污染地区的人形研究上,一转眼7年便过去了。
了解至此,帕斯卡莉娅终于理解了米哈伊那哀愁眼神,以及那句“你我都做过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其中的意味。
果然,让自己后悔的事,确实大家都没少干呢……
2060年9月,在希尔菲德被送到16Lab三个月后,帕斯卡莉娅代表16Lab在希尔芙计划的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承接下了这一份理想。
To be continued.
白金之星x空条承太郎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