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桥拾梦（2019年全国3卷）

又是高考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一如往年，我的神情有些恍惚。站在讲台上，满眼望去，都是我与你的影子。
二十五年前，我们还是坐在课桌后、即将踏入考场的高三学子。转眼之间，我已经是有二十年教龄的资深教师了。那年夏天，为了能与你一同考入外语学院，我过了几个月闻鸡起舞、悬梁刺股的日子，也曾感受过战战兢兢、夜半惊坐的滋味。我想过自己会落榜，但没有想到最终没能成行的是你。
在高考前遭遇车祸离世像是烂俗小说的情节，在现实中这却显得更加残酷。这些年，我的学生也在高考时发生过意外，缺席或是放弃了高考，好在他们的人生没有结束，还能继续下去。
回想起来，我的大学生活是索然无味的。没有了你，连你我最喜欢的文学也变得暗淡了。那时候，浪漫主义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浪漫，济慈的颂歌从我嘴里出来变成了哀鸣；现实主义却在我心中愈加真实，《安娜·卡列尼娜》的火车汽笛声久久萦绕在我的耳畔。大学四年的日子，我是片叶不沾地度过的。毕业之后，我选择回到母校，回到梦开始的地方，成为了一名高中英语老师。
这所高中承载了我与你多少的回忆！从一开始的扭扭捏捏，到后来的柳上月梢，当时的年少心境，已经不是年届四十的我能够用言语表达的了。当年，为了向你表白，我可是纠结了好几天，现在孩子们可不是这样了。那个坐在窗边的男孩，他前几天刚刚用一个知乎上新编的故事和一段“鸡你太美”的舞蹈成功表白了，他脸上的微笑现在还是难以自持。“早恋”这个词现在早就不怎么提了，我也不愿意做那种手棒打鸳鸯的老师，因为高中生纯洁的爱情总能让我回想起你。
你走了之后，我没有再谈恋爱。四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本来会是家长、学生和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好在我的教学成绩挡住了很多流言蜚语，我自问不是个有天赋的老师，能够出类拔萃，一是靠同行衬托，二是靠师生关系。我和孩子们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感，他们愿意听我的课，我也愿意和他们一起学习生活两开花。你肯定想不到，我与面前的这些孩子一起唱过歌，跳过舞，说过RAP，打过篮球。我很喜欢他们自由与开放的思想，也欣赏他们表达自我的勇气，当年的我和你可比不上这帮孩子们。
高考结束，孩子们就算是成人了。二十年了，你看我现在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学生们个有各自的人生，有的学而优则仕，在政界崭露头角；有的下海创业，在商界呼风唤雨；有的过着平凡的日子，感受生命中的小确幸；也有的乘风破浪，追逐自己的梦想。眼前的几十个学生，会取得怎样的高考成绩，作为老师，其实是心里有数的，但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谁也不敢轻易估计。人生不像高考，没有标准答案，是非对错都需要各自去探索。他们身上有你我的影子，但他们毕竟不是你我。在人生的路上，我只是个同行者，想着自己的事，做着自己的梦。
而我的梦里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