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终章 第十一章：贫民窟

千星星郡，彩虹城，第十三区。
哈里斯穿着黑色的雨衣，快步地走在阴冷潮湿的街道上。他忧心忡忡地抬起头，那些横跨天际的“虹”式架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交错纵横，将淡粉色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的。
他有些担心硫酸雨的到来，于是便加快了脚步——毕竟这身雨衣可不是什么上等货色，要是不小心被雨水碰到了皮肤，那可有得他好受的。
穿过一个长长的巷子，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点闪烁的霓虹灯，在这条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显得十分突兀，原来那是一面歪歪斜斜的酒吧的标牌。
他在霓虹灯下站了一会，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小男孩撑着脑袋坐在吧台后，似乎在打瞌睡。
“哟……哈里斯，你来晚咯，呃……”一个响亮的酒嗝从他背后传来。他知道除了是比约恩，不可能是别人了。
哈里斯一边脱下雨衣，一边朝那位满面都是棕色胡子的男人走去。后者似乎极为费劲才能在胡须之间展露出笑容，也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刮过了
“这座迷宫一样的城市也不知道是谁设计出来的，差一点就迷路了……”哈里斯不愉快地坐下，敲了敲桌子，“那边的伙计，来一杯苦艾酒，再帮忙兑少许赤芍酒和豆蔻香料……别忘了加方糖冰水稀释！”他有点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男孩睁开惺忪的双眼，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便钻到酒吧后面去了。
比约恩怪笑几声，“嗬，你小子思乡病又犯啦？”
“我可和你这种酒鬼不同，只知道眼皮子底下求个痛快……我好心提醒你，待会我们可是有事做的，你别把自己灌傻了。”
比约恩嘟囔几声，满不在乎地灌了几口酒。
硫酸雨终于是哗哗哗地落了下来，天空由淡粉色变成了锅炉一般的黄棕色，令人作呕的云团集聚在空中，空气中充斥着的臭鸡蛋味道透过酒吧的门缝蔓延了进来。
“这座城市真是棒极了……”哈里斯抱怨到，“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忍受这里的生活的。”
比约恩晃了晃杯中的酒，说，“不就是路难找一些嘛……话说你不是昨天一大早就到这里了吗？怎么？没出去逛逛？”
“谁会想在这种城市里逛？”雨越下越大，看起来就像那些云层在往地面坠落似的，“恕我直言，这座城市就像一个乱糟糟的钢丝球。”
“哈，你可别这么说，这里好歹也是一座出了名的巨城，还是那种可以在地理教科书中来上这么一句‘在人口膨胀时期，一个星球为一座城市的现象已经屡见不鲜。而彩虹城正是最好的例子……’”
比约恩将酒杯当做话筒，滑稽地模仿着老师的腔调。
“而且啊，你知道吗？”比约恩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哈里斯，“战争之前这里可是千星的繁华地带。等到夜更深一点的时候，街边的妞儿就开始出来接活啦，有钱的找上城区的，没钱的就找下城区的……不过照我说啊，下城贫民窟里的有时可比上城区的婆娘好玩多了。很多女孩儿十多岁就出来咯，那怯生生的眼神呀……”比约恩砸吧砸吧嘴。
哈里斯瞟了他一眼，“有时我真狠不得你这家伙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吧台的小男孩悄无声息地将一杯绿色的酒放在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回到吧台后继续打瞌睡去了。
“这水也兑得太多了吧……”哈里斯皱眉。
“这里是千星，帝国和革命军还在前面交战呢，要不是这里离黑门星郡比较近，不然哪来有酒喝啊？”
“走私的？”哈里斯晃了晃酒杯。
“要不然呢？现在的千星可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啦，就连军队的补给都只能从它后方的黑门星郡补充了。你听说了吗？上任不久的萨耶六世君主的千骑兵在星门攻防战中落败，现在只能退守到兰斯附近死守，我看啊，帝国很快就要玩完啦。”
“现在的王朝可真像一片飘飘欲坠的落叶呀，一旦兰斯被革命军占领了，那就要改朝换代了……你不觉得害怕吗？”
“嘿，有什么好怕的？”比约恩敲着酒杯说，“改朝换代就改朝换代咯，革命军又不是什么魔鬼，他们只不过是想从帝国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权罢了，说到底，他们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可怜虫！”
“感觉我们上头的组织也很神秘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却选择在这里碰面……”
 “管他呢？”比约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们这些人，只认这种东西。”
叮当一声，一枚蓝色的钱币落在了桌子上，旋转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走吧，别在那里傻乎乎地掏钱了，我已经帮你付过了。”
哈里斯有些窘迫，他看见吧台的小男孩只是抬了抬眉毛，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令人厌恶的硫酸雨依旧下着，不过比约恩的身边却一滴雨都没有。哈里斯知道那是特殊雨具的效果，他也知道这玩意儿价格不菲——他估计比约恩是从黑门星郡的黑市那淘来的吧。
虽然比约恩身上酒气冲天，但他依旧很清醒地带着哈里斯东拐西拐，穿过贫民窟复杂的大街小巷。哈里斯很快就变得气喘吁吁，因为这些建在“虹”式架构上的空中路径可不是什么平坦的大道，长长的上下坡路数不胜数，有时比约恩还会带他走一些捷径，望着那些通往更高处的空径的楼梯，哈里斯更加绝望了。
“哟，走不动啦？”走在前头的比约恩回头嘲笑到，“怪不得你那么喜欢苦艾酒，原来是得了风湿呀。”
 “你怎么尽带我走这些路啊？我来的时候都是乘重力梯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贫民窟的宵禁刚刚开始，你就别想着能在乘重力梯啦。我们要走近路，好在八点半前到达工业区，才能从那里乘重力梯到上层的航空港……小蜗牛啊还不快快爬……”比约恩哼起了小调。
哈里斯靠在窄窄的楼梯上稍稍缓了口气，他们已经到了工业区的底部，贫民窟街道的架构层已经没入了下方暗红色雾气中。
“这座城市，还有原来的地表吗？”哈里斯看着下方，忍不住问到。
“地表？其实我们现在在地表下！”比约恩大声地笑着，“看到上面了吗？那些黑压压的就是彩虹城原本的地表，不过已经所剩无几啦，人们几乎把地底全都挖空了。整个星球就像一个被吃得只剩下核的桃子。”
哈里斯撇了撇嘴，有时候人类的做法真不知是该用伟大还是用可怕去形容。
就在哈里斯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头撞上了比约恩结实的后背，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正要开口大骂，但是比约恩先发制人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头按了下来。
“上面好像有人！”比约恩一脸严肃，醉态全无。
果然，就在他们上方两百米处，哈里斯看到了一道黑影在架构层的支撑结构上移动，看来他似乎想要爬上那条空径。
远方忽然警铃大作，沉睡中的钢铁森林似乎被唤醒了，红色的警示灯和雪白的探照灯在一座座柱状的建筑群中亮了起来，四处照射，各种巡逻艇像鸟儿出巢般地朝这边涌来。如果说这座城市有齿轮的话，那么这时它已经开始转动了。
“那边是新工业区！但是……为什么巡逻艇都朝我们这边飞来？”
比约恩打了个手势，哈里斯心领神会，两人趴在楼梯上匍匐前进——他们的位置非常不好，不管是什么情况，当下最重要的是不要被发现。
哈里斯忽然感觉后脑勺上热乎乎的，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抹，鲜血赫然在目！
他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那不是自己的血，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也有着一朵朵溅开的血花。他拍了拍比约恩，指了指地上的血，又指了指上方的那道黑影。那个人看起来有点慌张，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下一秒便消失在了空径上。
比约恩看着那些血迹愣了愣。他指了指下面的一条小渠，向哈里斯点了点头。哈里斯还没有回过神来，比约恩就已经一跃而下。
他有些犹豫，毕竟那条小渠只有一人宽，要是没跳准的话，就只有粉身碎骨的后果。
巡逻艇的声音越来越近，戒严队的探照灯已经从他的头顶掠过了，留给他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祈祷自己落地的声音不会引起士兵们的注意。
当他的身子陷入煤渣中时，哈里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两人一前一后地趴在小渠上，在边上有几个锈迹斑斑的字：工业区蜂巢第二十三层，八号修理壕沟。
“快，把地上的煤渣还有沥青什么的往身上铺！把头也盖住，快点！”前面的比约恩压着嗓门命令到。
虽然被这些东西盖着不是什么好受的体验，但哈里斯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相信比约恩的判断。
果不其然，下一秒好几束探照灯便从他们的上方掠过，然后逐渐地远去。正当哈里斯松了一口气，想将那些沥青与煤渣掀开时，一道雪白的光忽然从天而降！
他赶紧停了下来。所有的巡逻艇都调转了方向，在正上空盘旋着。哈里斯紧紧地闭上了眼，他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巡逻艇掀起的风流似乎就在耳边流动，士兵们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伴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踩在他的头上。
“好像在那边！把他找出来！用定位仪！”几个士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哈里斯心跳漏了半拍，只觉头晕目眩了起来。
直到比约恩踢了踢他的脑袋，哈里斯才清醒了一些。原来那些士兵就在他们头上的那条空径上，所以并没有发现他们，只是只见比约恩用手指了指前面，示意哈里斯跟上他。
两人爬了一小段距离后，壕沟开始变宽了，一个倾斜向上的隧道通风口出现在了眼前，周围大半都是些废弃的自动装载坞，要不就是些锈蚀的钢架，不得不说，这里确实是一个绝佳的藏身处。
透过那些钢架的缝隙，哈里斯看到更多的士兵从上空的巡逻艇中降落而下，他们的降落之处，正是刚才那个黑影爬上的那条空径。
“嚯，一下子惊动了这么多人，好大的能耐……”
哈里斯像泄了气的皮球，虚弱地靠在通风口的铁皮处，“多亏你知道这么个地方，不然可就麻烦了，以我们过去的案底，准能被送去塔塔勒斯监狱。”
“切，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管曾经的两个小海盗呢？”比约恩顺手从怀间掏出个小壶，估计里面装的又是什么烈酒。
“看来你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啊。”
“了如指掌说不上。”比约恩看着那些上方的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士兵，“只是没干那行时我在这一片做过……瞧瞧地上的原油，这么久了，上层的的那个大型过滤器就没有修好过……”
一阵铁皮的碰撞声打断了比约恩的话，两人警惕了起来，往通风口的更深处移动了一些。外面响起了枪声。
碰撞声在他们头顶响起，枪声变得越来越密集，好几颗子弹洞穿了他们头顶的铁皮，堆积在通风口上的煤灰硕硕而落。
“有人刚从我们上面跑过！是戒严队们盯上的那个人！”哈里斯大喊。
“别管这么多了！我们往上爬，我知道一个内部检修口！我们可以躲进过滤器里！”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重重地从空中坠落，将通风道砸了个大口。哈里斯看到他的面罩碎裂了，一根炽红色的金属完全地贯穿了他的左腹，然后像熔化的铁水一样从伤口处流入他的体内。
“好狠！一次性粒子刀！”比约恩吸了口凉气。从破洞往外看，那个黑影又出现了，他在空中翻飞，眼看着就要通往更高处。再往上是整座彩虹城中最复杂的铁锈区。由于巡逻艇难以在那里穿行，就算戒严队有再大的能耐，要找一个人恐怕还是要花费一番功夫。
砰的一声巨响，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狙击手终于在这一刻出手了。黑影的身躯猛地一晃，一朵血花在他背部绽放。在牵引索将他拉到上面的同时，他那被特制口径狙击枪子弹撕裂的右手从空中落下。
戒严队开始骚动了起来，这时，几阵奇怪的的声音响了起来，像金属尖锐的摩擦声，三点红光分别在西边，北边和东边闪烁了起来。
比约恩脸色大变，他拉起哈里斯，以更快的速度往上爬去。
“ 三台装有‘金属风暴’系统的炮台！这些家伙是疯了吗？”比约恩的声音有些颤抖。
哈里斯当然知道‘金属风暴’是什么，一台装有这个系统的武器，可以做到在一秒钟内将上万发子弹洪流倾斜而出，并且覆盖范围极广。虽说‘金属风暴’早在旧地球时代就被设计了出来，但是放到现在，它仍然是死神一样的存在。
通风口的坡度变得越来越陡，但是哈里斯丝毫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跟上比约恩。后者已经在上方的检修入口着急地对他挥手了。
“只剩下三十秒了！快上来！那东西就要启动了！”
“你确定躲在这个过滤器里不会被打成筛子？”哈里斯喘着粗气，接过比约恩递过来的手。
“我只知道你躲在这个通风口里不出两秒就会变成肉碎！”哈里斯猛地把检修口的门撞开，两人双双滚落了进去。哈里斯的叫声在巨大的过滤器内部回荡。
下一刻，三台搭载“金属风暴”系统的武器启动，哈里斯只听到了一声犹如地狱恶鬼般的凄厉吼叫，耳朵内便只剩下嗡嗡嗡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