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逮捕》

逮 捕
我走在街上，事实上，在此之前，我已经将它行走了几百遍。尽管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几百遍，却没有人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声：“嗨，好久不见，朋友！”我在这里生活了快三年，也从来没有人主动请我到他或者他们的住所里喝喝茶、聊聊天。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我像这条街上简陋超市里的过期食物一样，无人问津。
我喜爱在街上闲逛，但我的身体似乎还没有适应这个柳条抽芽的崭新季节。我走了没多远，身上就冒出一些黏腻的汗。我知道内里的衣衫正在吸收这些汗水，就像我的衣服暴露在空气里时，灰尘必然会粘在上面一样。灰尘是汽车和工厂烟囱带来的。这里的汽车都很破旧，破旧汽车像肺痨病人似的喘着粗气经过，扬起的灰尘，使这条街进入短暂的黑夜。而后，灰尘就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了，街上又迎来了新的黎明。当黎明再次到来，在这条街上躲避灰尘的人们才会从角落里走出来，人们带着口罩，穿着肘部和膝盖洗得发白的衣服，打扮的像冬季刚刚降临时的摸样，弯着腰站在或蹲在街边的地摊前，购买着廉价的蔬菜和塑料制品。
这里除了超市、地摊还有一家饭馆，这家饭馆的门像是给侏儒设计的，饭馆地面上的油污让人觉得，如果用刀将它们全部刮起来，完全可以给附近工厂的机器做润滑，而且经久耐用。来饭馆的都是工厂工人。工厂派出烟囱制造灰尘污染城市，派出他们来污染饭馆和街道。他们总是风尘仆仆，喘着粗气，鼻孔下面是喷出的黑灰。这让人们常常猜疑，他们的肺是否也是黑的。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常把安静的饭馆当做机器轰鸣的车间。他们都很善良，即使饭碗里偶尔藏有遗落的毛发，他们用筷子挑出后，依然能够吃的开心。他们工作的地方——那座不远处的工厂烟囱此刻还在冒烟，它为汽车能够带起扬尘，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基础保证。
当我的视线正要从烟囱冒出的黑烟身上移开时，空中的一只风筝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只纸燕子。它拥有普通燕子不具备的配置，两条色彩艳丽的翅膀和周身闪闪发光的金色亮片。我的眼珠跟着风筝来回转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风把我的眼睛吹出了泪。正当我低头擦泪时，一只大手从背后推了我一下。我的头从肩膀上方望出去，看见了两个高低迥异的人。左边的长着一张孩子的脸，身高可以安全通过街上饭馆的门。另一个人长得瘦，体型像工厂烟囱。
我并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推了我一把。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
“你是叫刘明吗？”他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其中的矮个子先向我抛出了疑问。
“是啊！”我点点头。
“你被逮捕了。高个子说。
我左脚划了个半圆，右脚接着跟上了，我把身体扭转过来，面对着眼前这两个奇怪的人。
“我被捕了？为什么？”
听到我发出的疑惑，这两个怪人就哇哈哇哈的笑了起来，他们笑得抖来抖去，像河堤旁的风中芦苇一样摇摇晃晃。
接着，我看到矮个子收敛了笑容，脸像个硬充大人的孩子。他说：“你涉嫌杀人，我们必须逮捕你，让你接受惩罚。”
我摇晃了几下脑袋，甩了一手额头上的汗珠，好让自己清醒一下。我的愤怒，让我大声吼叫：
“我杀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生的，凭什么逮捕我？”
高个子一拳打在了我的右脸上，显然我的话触犯了他们的威严。这时我感觉我的右脸变热了，鼻子有些痒。于是，我的右手摸向我的鼻子，我的指头染成了红色，血液从鼻腔里流了出来。我的右手挡不住血液的来势汹汹，我的左手只好也过来帮忙，这下，我的双手都沾满了血。
矮个子看着我左右摩挲鼻子，瞪着眼，说：“你看，你的双手沾满了被害者的血。”
高个子气得像身体寒冷似的打起了哆嗦，我知道那是愤怒所造成的不良反应。我也知道我们的愤怒并不相同。他的愤怒是那样的理所当然，而我的愤怒则来源于莫名其妙。他的愤怒得到了释放，而我却在克制自己的愤怒。我知道在这样该死的遭遇前，克制愤怒是多么的明智。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血成了受害者的血。这两个怪人的举止和话语，让我越来越热，我左手勉强捏住鼻子，右手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我敞开怀，露出了里面的衬衣。我用眼睛打量着他们。我的鼻子里有一股铁锈的气味。
高个子抹了抹胡子，省略掉了自己剩余愤怒。接着，他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了，他说：“你最好放尊重点。昨晚我们在工厂烟囱旁，发现了你工友的尸体，他身中数刀，其中一刀刺穿了肺部。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被烟囱排出的灰尘掩埋住了身体，幸好他的脚留在了外面，这成为了我们发现他的线索。”
“这不可能。我半年前才搬到这里来，我根本没有什么朋友，更别说是一起做工的工友。我也从没有去过那座工厂，从没有在烟囱旁驻足过。你们……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妥当？还有，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听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在说话。但我的措辞变得温柔了许多，目光游移抚摸着这两个看起来怪怪的家伙。
矮个子伸伸懒腰，清清喉咙，脸伸到我的胸口，仰着头看我，“我们是警察。警察懂吗？就是专门抓你这种坏人的。”
“对，就抓你这种坏人。”高个子随声附和。
“那你们为什么不穿警服呢？”我随手在衬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它塞到了自己的鼻孔里，我感觉到我的右边的腮帮已经变大了。
“我们穿的是便衣，所以我们是便衣警察。”矮个子说完，转头看到了高个子伸到他身前的手掌。矮个子为了配合高个子的身高，抬起了胳膊，随后，他们俩分别用左右手完成了两次响亮的击掌，他们又摇摇摆摆地笑了起来。我眯缝着因为汗水流进的眼睛，注视到了他们两个胳膊肘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看到了他们在完美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后沾沾自喜的笑容。
高个子的脸上愤怒彻底衰败了，他对我说：“杀人，就杀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矮个子像看街上的尘土似的看着我，他进行了最后的总结性发言：“你手上沾了被害人的血，证据确凿，你就是杀人犯。老实一点儿，跟我们走一趟！”
我看到高个子向我亮了亮拳头。我知道如果我再像开始那样抵触他们，我的鼻子就会迎来它的第二次水势汹汹，我就会被他们像那位不知名的受害者一样，打死在街头，扔进烟囱和汽车带来的灰尘里，成为下一个被逮捕者的诱饵。
我的身体开始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我被这两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人临时组成的法庭判了死刑。他们莫名其妙地将我的鼻血当成那个被掩埋在烟囱旁尘土里的倒霉蛋的血。我能料想到下一步他们会怎样做，他们会把我关进那尘埃般灰色的监狱。再往后面，他们就会像对待马戏团、动物园里的牲畜一样，每天扔给我一些发了霉的裹腹食物。他们才他妈的不会关心我的呕吐和腹泻物，我只能在那该死的污秽和充满恶臭的污浊空气中苟且偷生。直到执行期到，牢门轰隆一响，我被他们捉出来，扔在大庭广众之下，然后宣读罪行，绞死或者砍头。我不能反抗，因为如果对抗暴力，我的鼻子就还会鲜血直流。我终于发现，我没有任何办法。
等我从自己的思索中原路返回。矮个子已经跑到了我的身后。他笨手笨脚地用绳索反捆了我的双手。接着，高个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用手在我的后背推了一下，我现在才终于知道刚才是谁用手推了我一把。
工厂的烟囱还在悄无声息地冒着烟，只是那只鲜艳的纸燕子却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我趔趄着往前走，他们毫无疑问地跟在我的身后。行走带来的热量转化为汗水，汗水再次渗满了我的脸。我想，我开始有些厌恶逛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