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芙|白露】蒹葭·玉芙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题记
【楔子】
纪晓芙想,人总是要有归处的,只那个时候她才堪堪瞧见,当归未归郎君侧,转眼已是阴阳隔。她怕吗?她应该是要怕的,死亡这么快来临,快地像这数年不曾存在。
不悔,她的好女儿,会坚强的吧,即便日后娘亲不再能陪她,不再能履行买好多糖人的约定,不悔想必亦不会怪罪她罢。纪晓芙在师父一掌贯透颅骨时,仿佛瞧见昔年那白衣翩跹绝世风华的妙人慢慢向她走来,脸上仍旧挂着那抹邪笑。
纪晓芙眼中落下一滴泪,腥甜的气味弥漫唇齿,耳朵忽然听不见了,好黑啊,这条路竟是这般地黑么?
“娘,娘,你醒醒,你醒醒。”
不悔的哭声渐渐清晰,纪晓芙还听见了无忌在叫她,睁开眼,一缕光亮映照,便像她人生末途中最后的温暖。
“无忌……我再拜托你一件……事。把不悔……送到她爹身边……”
纪晓芙颤巍巍拿出那块铁焰令,闪烁着冷冷寒芒,她递到无忌手中,
“她爹…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你,你到坐忘峰去找他……”
力气逐步消失,偌大的黑暗再度袭来,不悔的哭声和体温再不能暖过她,纪晓芙只觉冷,刺骨的冷。
杨逍,如果真有来世就好了,可惜人死如灯灭,从来便没什么来世。
滚滚红尘,曾有一丽人带着短暂美好的回忆,衣袂飘飘走入无尽深渊中,消逝泯灭。她孑然一身,孤零零无甚萧索,手中捏着一支白玉芙蓉簪“生平无所欠,唯欠逍郎一世欢。”,温婉嗓音混沌中湮没,干干净净。
【一·蒹葭苍苍】
白茫茫一片的无声之界,纪晓芙走了很久,永无尽头,她想着原来人死以后确实是有收容之所的,却没有人间盛传的牛头马面阎罗王,更没有孟婆三生奈何桥,只有这烬染似的白。
难道便一直这般走下去么?纪晓芙拖着脚步,她是为颅骨内脏碎裂而亡,连带着魂魄也十分虚弱。这世界很冷,结霜在纪晓芙眉睫,她瞥了一眼肩头,那里的霜凝成一朵芙蓉花。
‘啪嗒’
断裂声被放大,直钻进纪晓芙心里脑海里,无声之界不再无声,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低下头,那断裂的东西原是白玉芙蓉簪。
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待纪晓芙去抓,那些碎屑也从指缝间溜过,纷纷扬扬飘向纪晓芙身后。她回过头去,从前走过的地方盛开一丛丛芙蓉,便连她自己仿佛也是一朵芙蓉花。
那花丛中隐隐绰绰站着一道身影,青衣飘摇潋滟一泓秋水,她渐渐转过身来,纪晓芙瞧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
那倩影的面容逐渐清晰,赫然便是纪晓芙的模样,她巧笑嫣然,启唇道:“我是你呀。”
纪晓芙睁大眸子,脚底有什么力量将她吸附,下方墨色晕染,她只觉自己落进黑暗深渊里,惊恐地发不出一个音节,双眼瞧见的最后一番景致便是对面数步之遥的另一个自己诡异的微笑……
就在跌落瞬间,纪晓芙身体不受控制颤栗,陡然惊醒,睁开眼,入目是素色的帐顶,她正躺在一张床上。纪晓芙试着动了动手指,略微僵硬酸麻,料想她应是躺了很久,她只听得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而感受不到一点心跳声,她还活着吗?
纪晓芙轻轻侧过头,此时正值黑夜,屋内烛火未燃,窗外月光洒落进来,足以让她看清屋内陈设,鼻尖是若有若无的药香萦绕。这屋子她很熟悉,几乎与蝶谷医仙胡青牛的那间药房无二致,不同的是,她躺在床上,而非地面。
如此一来,纪晓芙恍惚了,似乎现下眼前所见都是虚无,连她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怎可能逃过致命一击?正胡思乱想着,身体稍稍恢复了些气力,她已可以挣扎着坐起,却忽闻脚步声。
伴随脚步声的是一女人的言语,她道:“老头子,方才我就是听见有声响,说不定是纪姑娘醒了。”
那女人的声音如此熟悉,纪晓芙怎会不认得,又闻得一男人道:“醒了是最好,否则回天乏术。”
‘吱嘎’
那两个人推门而入,窸窸窣窣点燃烛火,纪晓芙便微微笑看向他们,此二人正是胡青牛及夫人王难姑。
“前辈,原来是你们。”
“纪姑娘,你果真苏醒了,妙极,可有不适?”
直到这时,纪晓芙才确信自己真的没有死,也并非梦,并非虚幻,因为她真真实实触到了王难姑前辈的体温,暖的。从胡青牛口中,纪晓芙才知,他夫妻二人本已离开蝴蝶谷避世,然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必须回去取。他们估摸着金花婆婆应离开蝴蝶谷以后再不会返回,这才又归蝴蝶谷,那日下了一场雨,他二人拿到东西以后,路过坟茔,竟瞧见了纪晓芙的墓碑。
胡青牛夫妇叹息之间,一道惊雷落下,恰劈开坟茔,待雷过后,两个人念之前纪晓芙与无忌的帮衬恩情,便要重塑此墓。哪曾想,走近一瞧,发现竟然是空棺,奇怪的是,棺下是一座密室,胡青牛夫妇颇为讶异。他们下到密室,竟看见有一块玄冰,纪晓芙正躺在上面,胡青牛与王难姑去抬她,探到脉搏,她的脉搏还在跳动。
胡青牛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现象,他们皆不晓在走后蝴蝶谷发生的变故,更不知纪晓芙因何躺在这儿,玄冰从何而来。只是,既然纪晓芙还活着,胡青牛想救她,她太奇特了,只有脉搏而无心跳。
所以,纪晓芙被两人抬到了现在的隐居地,这里的陈设布置仿照蝴蝶谷医庐,几无二致,胡青牛与王难姑想尽一切办法,纪晓芙仍是保持呼吸脉搏而不醒。
到今日,她醒了,意味着胡青牛夫妇的努力没有白费,纪晓芙谢过两人,但她心里的疑团还有很多。比如,玄冰的来处,比如她明明死了,为何会复生,只有脉搏呼吸而无心跳还能活着,这也就是活死人的状态。
此后,纪晓芙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离开这里,胡青牛说,她仍需要靠药物维系,并且他与王难姑还有个私心,便是一定要勘破活死人的秘密,最好能够使纪晓芙的心脏重新正常跳动。
人若心脏没有跳动,始终是活死人,像纪晓芙离了药便无法醒着,只有心脏恢复,她才能如同常人。纪晓芙在医治的同时,也在仔细解开疑惑,她想到了那个似梦似真的幻象。
那是幻象吧,还是梦?一筹莫展时,某晚,纪晓芙又一次入梦,她瞧见了杨逍,十年前的杨逍。只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纪晓芙仿佛像回到了十年前,杨逍中西域断魂散那一夜,他余毒未清,差点死在她手下。
可是,很快,纪晓芙发现了异样,她是作为旁观者来目睹一切。就像无声之界中,与她有同样面貌的女子,另一个纪晓芙在与杨逍上演从前的一幕,那仿佛是她,又好像不是。
“纪晓芙”拔剑出鞘,对准杨逍胸膛尺余,道:“闭嘴,我要为我大师伯报仇!”
“来吧,痛快点儿。”
纪晓芙眼睁睁瞧着,见另一个自己一剑便刺入杨逍胸膛,她一阵头晕目眩,再定神,龙泉剑已在手中,而剑刃已没入杨逍心脏。
“不,杨逍!杨逍!”
纪晓芙不敢拔剑出来,却好像有人在操纵她一般,她拔出剑,温热的殷红溅上脸颊,那般真实。纪晓芙睁大瞳眸,立即去抱住杨逍,“杨逍,你醒醒,我没有要杀你,你醒醒。”
泪水止不住涌出,但回应纪晓芙的,只有杨逍逐渐冰冷的身体,她拼命摇头,想要唤回杨逍,即便是梦,她也不愿杨逍有事。
“别白费力气了,没有用的。”
清丽婉转的嗓音传入纪晓芙耳中,她抬眼一瞧,对面站着另一个她。
“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呀。”
青衣佳人依旧巧笑嫣然,纪晓芙冷静下来,道:“我虽然不知你是谁,但你绝不是我。”
纪晓芙是不可能会杀了杨逍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但青衣佳人仿佛能读透纪晓芙的心意般,眨眼便来到她身后,纤纤玉手搭上纪晓芙的肩,慢慢低下头在纪晓芙耳边言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所以,是你杀了他的。你也必须要杀他!”
“不!”
纪晓芙惊坐而起,大口呼吸,那果真是梦,然,纪晓芙还能感到杨逍温热的血液溅在脸颊上的可怕温度。她摸了摸双颊,什么也没有,另一个纪晓芙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如同咒语消弭不去。
骤然,胸口疼痛难忍,纪晓芙蜷缩起身躯,努力忍受那份苦楚,冷汗汨汨淌出,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惊动胡青牛夫妇。
长夜漫漫。
翌日,胡青牛给纪晓芙诊治,间或露出疑惑神情,把脉了三次才结束,面上仍尤为不解。
“胡先生,有什么问题么?”
“倒也没别的,方才我好像探到一缕微弱的脉息,纪姑娘,如今你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吗?一点也可。”
纪晓芙蹙紧眉头,身子冰冷至极,那颗心并未跳动,于是她摇头。胡青牛虽显颓唐,片刻却也卯足精神,让纪晓芙安心,再转回自己屋内,闭门钻研。
午间,王难姑过来同纪晓芙说了会儿话,秋日白露将近,气候一点点冷下来,而纪晓芙却一点感知也没有。隔了旬月,她再次梦见杨逍,是那一晚,纪晓芙终身难忘的那一晚,她将自己交给杨逍的夜晚。
那时,纪晓芙准备离开回峨眉,因放心不下杨逍,临走仍然去瞧了瞧,屋内无人,纪晓芙回头望去,他早就在灯火阑珊中等她,一眼万年。
梦境真实地让纪晓芙溯回过往,杨逍一字一句与昔年别无二致,他怀中的纪晓芙却变了。这次另一个纪晓芙在杨逍怀中,而真正的纪晓芙作为旁观者,终于看清了曾经坚持的桎梏有多么令人感伤。
当另一个纪晓芙露出狠厉的神态,纪晓芙怕又会在梦中对杨逍不利,她冲过去,转眼,拿着匕首刺进杨逍后背的仍旧是她自己。
“不……为什么……”
眼睁睁看着杨逍失去呼吸倒在她面前,他一瞬的惊讶后便是安详笑容,纪晓芙紧紧抱住他,却暖不回他的体温,杨逍又一次在梦中被她杀死。
“你出来!我知道你还在。”
纪晓芙略有崩溃,直到那青衣倩影走出,站定在殷红血液中,纪晓芙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帮你。”
另一个纪晓芙泛起浅浅微笑,她缓缓蹲下身对上真正纪晓芙的眼,“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吗?”
纪晓芙蹙紧眉头,心中直升起一股寒意,有什么逐渐清晰起来,“是你让我复生的?你究竟是什么?”
另一个纪晓芙顶着面容打扮,是十年前与杨逍相处时的模样,她伸出食指在纪晓芙眼前摆动,且轻声言道:“猜错了哦,看看你的心脏。”
纪晓芙错愕地低头,她的心脏……竟是一朵血红的芙蓉花,边缘有两片花瓣化作了白色。芙蓉花开始转动,那股巨大的痛楚袭来,纪晓芙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青衣倩影抱着杨逍静静看她倒下。
再一睁眼,纪晓芙又回归现实,只是那股疼痛依然伴随,她抚住胸口,急速呼吸,身体蜷缩作一团。心脏那里,真的是一朵芙蓉花么?怎么可能呢?那是梦,怪异至极的梦。
自那以后,基本每一月纪晓芙都会做那样的梦,她在不同场景中杀死杨逍无数次,在梦里,她心脏位置的芙蓉花,已有一半化作白色。而每做一次梦,纪晓芙便会心绞一次,难过上大半月,她甚至不想入眠,生怕某日,那些可怖的梦境又来。
可躲是躲不了的,纪晓芙从能够下地活动以后,就和胡青牛夫妇一起研究病理,她以为只要治愈自己,便能去寻杨逍和不悔,便能摆脱梦魇。
不知是否为巧合,纪晓芙的心能跳动的时间愈来愈多,身体也没有那般冷了。已是冬月,偏巧王难姑与胡青牛选择的避世之地是汉阳城外,纪晓芙的回忆里,汉阳很少下雪,今年竟降了场初雪。
便是雪夜这一晚,纪晓芙第十二次梦见杨逍,她站在雪地里,张望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另一个她。纪晓芙向前走着,忽然一个雪团砸过来,在她厚实的袄子上绽开,她定睛一瞧,是女儿不悔。
“娘亲,来呀,我们来打雪仗。”
童稚灿烂的笑容,融化了雪的寒意,纪晓芙温婉地笑,半蹲下去用手攥了一团白雪,又闻得熟悉的嗓音道:“不悔,让赛克里陪你玩,你娘亲大病初愈,受不得冻。”
纪晓芙愣住,转过头,只见杨逍拿着大氅走过来,身后跟着赛克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拉起她,将她拥入怀中,白雪团落地,他为她披上大氅,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这么冷,怎么穿地如此单薄就带着不悔出门,要是再病了怎么办。”
杨逍执起纪晓芙的手,呼了口热气,轻轻揉搓着她冻红的双手,而后揣进他的大氅内,并肩而行。
纪晓芙湿润了眼眶,道:“我不冷的。”
杨逍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身子这般凉,还说不冷,傻丫头。”
她被杨逍揽在怀中,一道行走在冰天雪地中,笑看不悔与赛克里的雪团大战,一片欢声笑语。可纪晓芙始终难以安心,这次,梦延长了,她一直陪父女二人到了晚间,给他们俩做了顿饭。待到歇息时,她和杨逍同榻而眠,纪晓芙被他紧紧箍住,她埋首在杨逍胸膛,灼热的温度终究是温暖了她。
就在杨逍情愫升起,吻她的时候,纪晓芙惊慌地瞧见了屋内角落的另一个纪晓芙,青衣倩影出现了!纪晓芙慌忙推开杨逍,哪曾想,床帐上悬挂的龙泉剑已被另一个纪晓芙握在手中,杨逍便在错愕中,再度死亡。
每一次,在梦里纪晓芙都要经历过绝望,而且梦过后的疼痛愈来愈难捱,可青衣倩影几乎没什么解释。今时,纪晓芙无法再忍受,她拔出龙泉剑,向另一个纪晓芙刺去,她也不躲,刺进去以后,纪晓芙惊讶地发现,剑刃穿过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你,说过很多次了,即使你不想承认。”
青衣倩影说着面无波澜拔出龙泉剑,剑刃也从纪晓芙体内出来,掉落在地。青衣倩影走到桌旁,兀自斟茶,纪晓芙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道:“你让我在梦里经历这些,什么意图?”
“帮你,也是帮他。”
青衣倩影说罢品了一盏茶,并推出另一盏到纪晓芙面前,“你,其实是那支白玉芙蓉簪,对吧。”
纪晓芙淡淡言道,从无声之界重生,那支白玉芙蓉簪断裂以后,纪晓芙便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想了这么久,料想自己应当没猜错。
果然,青衣倩影眉端挑动,作出惊讶的神色,道:“啊呀,被你发现了。”
白玉芙蓉瞧了一眼杨逍的“尸身”,道:“既然你猜出我的身份,我便告诉你真相。你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寿命延续你的生命。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什么……”
纪晓芙的脑中仿佛有惊雷落下,炸地生疼,胸前心脏处那朵芙蓉花开始缓缓转动,椎心刺骨的疼密密麻麻铺散四肢百骸。
白玉芙蓉浅浅道:“你每活在世上一日,他便会少十天的阳寿,越到后面,他会枯竭地越快。”
又一记重击敲打纪晓芙的心,将它辗地粉碎,他如何能用自己的生命来延续她的呢?他的使命与责任呢?不管了么?
白玉芙蓉好像真的能读懂纪晓芙心中所想,道:“他在闻知你的死讯,极痛之下,才成全了我化形的契机,只是他记忆里永远是十年前你的模样。”
所以,纪晓芙看见的白玉芙蓉只能用她十年前的容颜出现,在梦里,出现过杨逍从少年到中年的面容,纪晓芙却不会老。
“那么,解法是要我亲手在梦里杀他无数次?”
“聪明。你每在梦中杀他一次,现实中他便会忘记一点,直到他完全忘记你,忘记对你的爱,才是解法命门。”
忘记她……忘记对她的爱……纪晓芙泪如雨下,如果,这是能拯救他的唯一密钥,那便忘记吧,只要他能好好活着。
“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梦境杀死他的方式?”
纪晓芙提出最后一问,可惜白玉芙蓉没有回答她,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她晕厥过去。待纪晓芙醒来,天已大白,碎雪纷飞,汗水浸透了衣物,她在晕厥时疼痛地习惯性蜷缩住身体,醒转才渐渐松缓。
她能听见心脏的跳动声,可她宁愿永不再跳动,他说她傻,他又何尝不痴?纪晓芙相信白玉芙蓉的话,慢慢攥紧了拳头,逼自己下定决心。
【二·白玉芙蓉】
此后,纪晓芙梦见杨逍的次数越来越少,是不是证明,他在逐步将她遗忘,如今,只是间或才想起她?
初春的时节,纪晓芙呆坐在院子中,看一树柳条抽芽,看王难姑精心植下一丛丛的毒花毒草。久病成医,纪晓芙跟着胡青牛耳濡目染,现已懂得自己把脉,它轻轻搏动,精神踊跃,可纪晓芙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白玉芙蓉的话始终梗在纪晓芙心头,王难姑看她呆坐的时间太长,忍不住提醒道:“纪姑娘,我瞧你精神恍惚,有心事?”
“前辈,您能和我说说您与胡先生的故事么?”
“有什么好说的,该知道的纪姑娘你都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王难姑虽是这样说着,但却还是忍不住讲起些别的来,越讲下去便是记忆深刻的琐事,以及对方的缺点。纪晓芙就这般静静听着,陡然发现,平平淡淡彼此这样走下去,多么幸福。
可惜,她与杨逍被正邪的殊途,江湖的不容,峨眉与武当的声誉等等枷锁束缚,只好错过多年。当她重新活过来,想过要屏弃一切和他与不悔团聚,而这时造化弄人,她不仅不能够如此,还要亲手扼杀杨逍的感情,这算什么,求仁得仁?
入夜,纪晓芙仍旧没梦见杨逍,半夜醒转,脸颊湿润,她伸手去摸,是泪。
时隔半年,闷热的夏季,正逢雷雨天,惊雷轰隆的夜里,纪晓芙再度梦见了杨逍。梦外雷声大作,梦里岁月静好。这次,纪晓芙来到杨逍的晚年,他们并肩坐在夕阳下,欣赏落日熔金。
苍苍白发被落日余晖晕染成霞色,他们子孙绕膝,颐养天年,不问江湖俗事。那时候杨逍已完成明教大业,隐退下来,他不再如同年轻时模样,老到走路都困难。
“晓芙,这辈子有你陪着我,是我的造化。”
是纪晓芙的错觉吧,在梦里,他们倒是一起经历了许多,从青年时的意气风发,到中年时的繁琐杂事,到现在晚年儿孙满堂。只是,每一场梦,结局都是唯一的一个,杨逍死亡。
在这场梦呢?她依然要杀他么?纪晓芙靠在杨逍肩头,闭眼迎接夕阳光辉,杨逍的左手搭在她肩上,她轻轻回道:“能遇见你,也是我的造化。”
造化若是能从轻发落,想必不会这般天地失色,落魄孤寂。若是这梦是真的,而又不必杀死杨逍,纪晓芙愿沉浸在梦中。
杨逍将下颌贴在纪晓芙额头,已经浑浊的嗓音缓缓道:“以前,我无数次幻想,当我们垂垂老矣,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可是如今,晓芙,我却要先你一步了。”
先她一步?纪晓芙从杨逍肩头抬脸,以至于忽略了这是杨逍的幻想那句话。她只在意,莫非白玉芙蓉骗了她?杨逍在梦中死去,其实在梦外仍然在枯竭?因为,她没有任何虚弱的痕迹,反而愈来愈强健,是不是说明,她仍然在吸取他的寿命?
“杨逍,不会的,你不可以。”
纪晓芙泪眼朦胧,润而圆的盈盈水光亦染上夕阳的颜色,滴落时如同一颗珍珠。杨逍拂去她的泪水,摩挲她的面容,道:“傻丫头。”
纪晓芙未曾发觉,她的面容开始变得年轻,俨然是二十岁的模样,杨逍倾倒在她身上,说出最后一句话:“可惜,你永远都不会变老。”
他在她怀中渐渐没了呼吸,原这是场他老去后回光返照的梦,纪晓芙落下大颗大颗泪珠,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胸前的芙蓉花只剩最后两片红色花瓣,而其中一片正在变白。
“杨逍,你回来,你回来。骗子,我会老的,我再陪你一起变老好不好?等到我们都垂垂老矣……等到垂垂老矣……”
纪晓芙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这次不同与以往,痛楚加大,心脏处唯一一片红色花瓣昭示着,还有一次,他就会完全将她忘记。
而在梦中相处的日子,也只有一次,待他忘记,他可以等到垂垂老矣,而身边依然没有她。所以纪晓芙拼命去挽留,但就像她说的,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会剩下,即使是梦。
白玉芙蓉不知何时出现,她站在纪晓芙身后,冷漠地看着一切,隐藏在袖中的手却颤抖不已。
“我以为,你经历了数次杀生,应该已经麻木了。”
纪晓芙没有回答她,心脏处那彻骨的疼已经疼不了失去杨逍的悲痛,白玉芙蓉继续言道:“这次,你很幸运,可以不必亲自动手。”
“你住口!”
纪晓芙终于肯说话,她转过头,红着眸子,道:“所以你很开心是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梦里死去?”
白玉芙蓉不理会纪晓芙的崩溃,抬头望了望夕阳,它已经完全落下,只余晚霞迤逦。
纪晓芙疼到不能呼吸,意识渐渐抽离,她努力想让自己再停留一会儿,然而天不遂人愿。她醒以后,空前剧痛侵袭,已不能单靠意志撑过,她拖着身体来到药房,寻找镇痛的药。
还没找到,人就碰倒了药罐子,晕厥过去,又一次苏醒已是三日后,刚醒来就被胡青牛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纪姑娘,你是信不过在下?为何要压抑痛楚不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纪晓芙无法抑制地哭起来,让胡青牛与王难姑惊慌失措,只听王难姑道:“死老头,我就说你该温柔一点,瞧瞧!这辈子也就我,能忍受你的怪脾气!”
王难姑话音方落,纪晓芙哭地更厉害了,胡青牛夫妇立即打消了争执,安慰她,还以为她是疼地太厉害。
纪晓芙的确疼,可她疼的不是自己,胡青牛又一次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哭过以后,她变得轻快起来。不再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笑容回到她脸上,偶尔活泼地像个小女孩。她天真烂漫的年纪中不曾这般玩闹过,如今倒是放地宽了,纪晓芙的样子总给王难姑一种错觉,她像是要把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一并体会过,再安然离去。
从那以后,纪晓芙整整一年都没有再梦见杨逍,期间,她悄悄回过纪家,知道纪家一切安好后,便再没去看过。其实,她表面上看似平淡,实际心里很慌张,她多活一日,杨逍便会折损十天寿命。算算,她重生以后,过了两年,那么……杨逍……还有几年可活呢?她得尽快把寿命还他。
所以,纪晓芙日日期盼梦见杨逍,即便那是最后一面。这一日,王难姑在侍弄花草时,无意问起纪晓芙的孩子,顺势便打听了一下孩子父亲,认识这么久以来,她从来不知纪晓芙的心上人。
并非她爱探人隐私,今日,谈天中自然而然便说到这点上了。纪晓芙却也没有隐瞒,告诉了王难姑不悔的去处,以及不悔的父亲。
“杨逍?!”
王难姑无异于平地惊雷,便连胡青牛都从药房中走出来,惊讶的神色毫不掩饰。
就在这一日晚间,纪晓芙终于入了梦,朦胧旖旎中,她瞧见大片的红纱喜帐,宾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最后一场梦境是什么呢?走马观花似的场面过后,纪晓芙才看清了自己,她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纪晓芙此刻一身红衣嫁裳,翡翠珠玉的钗环绾发,淡扫蛾眉,唇间点脂,双颊微粉。她呆坐在铜镜前,原来最后一场梦,是成亲。白玉芙蓉幻化到纪晓芙身后,手中拿着盖头,她缓缓曲身,面容出现在镜中。
铜镜里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白玉芙蓉盯着镜中的纪晓芙,在她耳畔道:“好久不见,今日的你,很美。”
纪晓芙也不跟她兜圈子,淡漠道:“依然要杀了他?”
“你倒是很自觉,大婚之日想着谋杀亲夫。”
白玉芙蓉戚戚地笑,且听纪晓芙道:“别啰嗦,这次要何时杀他?”,白玉芙蓉双手按在纪晓芙肩头,笑道:“当着宾客的面。”
此时,不悔在外敲门,说吉时已到,请纪晓芙随她去往喜堂,白玉芙蓉巧笑嫣然替纪晓芙拢上盖头。
纪晓芙便被不悔搀扶着来到喜堂,宾客欣喜的在交谈,虽然看不见,但纪晓芙知道,杨逍在那一头等她。
不悔将她的手交付到杨逍手上时,纪晓芙微微颤抖,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就这么牵着拜了堂。宾客们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纪晓芙挣脱开杨逍的手,自己揭开盖头,望向他。
他仍旧在笑,一点恼意也未曾有,温和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宾客们的目光聚集,就连不悔也疑惑地瞧着她,而纪晓芙却要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杀了杨逍。她泫然而泣,哭笑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吾亦同卿。”
杨逍慢慢又去握纪晓芙的手,被她避开,她藏在袖中攥住匕首的手颤抖不已,纪晓芙绽开一个微笑,道:“对不起。”
刹那,匕首刺进杨逍胸膛,惊呆了一众宾客,不悔难以置信地瞧着她道:“娘,你怎么……”
杨逍覆上她的手,将匕首又没入胸膛几分,对上纪晓芙满含差异的面容,抬另一手去摩挲她脸颊。
“傻丫头,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成亲典仪,为什么不等等呢?”
他失去重心倒下,宾客们与不悔皆化作云烟消散,喜堂变作无边白茫,纪晓芙又回到最初的地方。她垂头流着泪,看杨逍化作星星点点的光飞向天际,留下一张信纸,纪晓芙展开信纸,痛彻心扉地大哭。
为什么必须要通过梦中杀杨逍的方式呢?那不是白玉芙蓉能控制的,织梦人从来都是杨逍,纪晓芙只是在白玉芙蓉的帮助下入了他的梦。
在他的潜意识里,纪晓芙的死有他的责任在,他时常想,若是晓芙当时假意答应也好,真的杀他也罢,只要,她来见他就好,这成为他的执念。所以,杨逍同纪晓芙一样,真实地经历梦境,在梦中被纪晓芙杀死无数次也从无怨尤。
一身红衣嫁裳的纪晓芙紧紧攥住那封信,抵在胸口,他们两个人从来都在互相成全,互相守护。
白玉芙蓉一步步走来,站定在纪晓芙面前,看纪晓芙失了血色,泪眼婆娑的狼狈模样。良久,纪晓芙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我还不死?”
“我从来没说过你会死。”
“那他呢?”
纪晓芙蹙着眉头抬脸,对上白玉芙蓉的眼眸,“他?他只不过忘记了你,忘记了对你的爱而已。”
“那就好。”
只要他活着,那便好。
纪晓芙失了生机,不再哭,傻愣愣盯着信纸,直到被白玉芙蓉抢去,“你做什么!还我!”
白玉芙蓉后退地极快,转瞬已甩开纪晓芙十米,而纪晓芙则被定在原地。纪晓芙眼睁睁瞧着白玉芙蓉烧毁那信,“其实,我骗了你。”
纪晓芙心脏又开始疼痛,她垂下头,原本化作白色的芙蓉花开始瓣瓣血红,渐渐凝成心脏的形状。
“你……”
纪晓芙错愕地盯着白玉芙蓉,只见她变得透明,一片一片的芙蓉花瓣包裹住她,白玉芙蓉绽开最灿烂的笑容道:“要是不想他真的死,便去找他吧,问问他,有没有拾到一支白玉芙蓉簪。”
‘啪嗒’
白茫混沌中,一支簪子悄然落地,纪晓芙想向那处走去,脚底却晕染出黑暗深渊。跌落那一刻,纪晓芙梦醒,她真的还活着。
【三·后记】
杨逍终日忙于教务,闲暇时间也是陪女儿不悔,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刻。他可以用这些时间去缅怀一位女子,只是他越来越记不住那女子的模样,甚至名字,他晓得他应该是深爱她的,可是,心仿佛一步步被尘封。
他为了不忘记,写了本小册子,这几日也找不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记得自己做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都有那名女子,现在,他只要一试图去想便会头疼不已。
这日,杨逍仍旧在翻找册子,忽然从他袖中掉出一支白玉芙蓉簪,他漠然地瞧着,拾起来,待见到不悔才拿出道:“乖女儿,你的首饰怎么到处乱放。”
不悔惊讶地睁大瞳眸,道:“爹爹,这是娘亲的遗物啊。”
“你娘……”
杨逍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仿佛她已经从他记忆中彻底抹除,不悔眼中蓄满了泪水,道:“爹爹,你不觉得你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么?而且几乎都是关于娘亲的。”
听完不悔的话,杨逍盯着白玉芙蓉簪细细端详,头疼的感觉再度袭来,像要将他的脑子炸开。不悔眼见爹爹痛苦的模样,去搀扶住他,将他带回了房间,立刻让赛克里叫来了医者。
这名医者一直在治疗杨逍的失忆症,大约从两年前开始,杨逍逐步忘记关于纪晓芙的事,起初他反应到时,特地写了本册子防止自己遗忘。两年的医治,毫无起色,甚至杨逍忘地越来越多,急坏了不悔,她想找到隐居的胡青牛,可派出去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本册子其实就在杨逍衣襟中,是他尚未完全遗忘时放的,这样他便可以时时拿出来瞧瞧。
当杨不悔拿出册子给他看时,他毫无反应,医者说,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医仙胡青牛,并且要经常给杨逍讲他忘记的事,最好能带他去过往回忆之地。
杨不悔立马着手准备,在赛克里的带领下,她携杨逍来到他和娘亲定情的竹屋,可他看这里的眼神十分陌生。就算不悔一遍遍同他讲册子上的一点一滴美好回忆,也唤不起杨逍丝毫的波澜。
之后,在寻找胡青牛的途中,不悔想带着爹爹直接去娘亲的坟墓前,给他最大的刺激,说不定他便会唤起他的记忆。行至汉阳时,不悔想起娘亲就是汉阳人,便一时想看看娘亲的故乡,遂,一行人进入了汉阳城。
正是秋日,已近白露这个节气,晨间夜晚会结霜,寒冷刺骨。汉阳甚至飘起雨来,不悔撑伞领着杨逍行走在长街上,边走边同他讲娘亲的故乡,路过一处拱桥,迎面走来一名粉裳丽人,墨色纸伞遮住了她的面容。
不悔一望见她时,心中便涌起了奇异的感应,所以顿住了脚步。杨逍便也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乖女儿。”
粉裳丽人越来越靠近,她同不悔和杨逍擦肩时,杨逍袖中的簪子落了出来。不悔愣在原地,面上尽是不可思议,她瞧着粉裳丽人停住脚步,抬起纸伞,对上爹爹的眼问道:“请问侠士,有没有拾到一支白玉芙蓉簪。”
杨逍蹙起眉头,望着粉裳丽人的面容,鬼使神差捡起白芙蓉簪,回问道:“是这支么?”
粉裳丽人眼含盈盈泪光,雨水无情怕打在纸伞上,淅淅沥沥,她笑着言道:“能否请侠士替我戴上。”
杨逍本可以拒绝,但他发现在这名女子面前,他做不出拒绝,于是缓缓将簪子别在她青丝绾成的发髻上。
‘铮’
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在那一刹那断裂,杨逍尘封的记忆汹涌喷薄而出,当是时不悔已捂住嘴,泪流满面,手中纸伞滑落,她扑进粉裳丽人怀中,唤了一声:“娘。”
杨逍手中之伞亦落,他怔怔瞧着纪晓芙,“晓芙……”,纪晓芙张开一只手,冲他和不悔微笑道:“逍郎,不悔,我在。”
漫天细雨中,杨逍拥住了纪晓芙和不悔,雨水淋湿三人,混杂热泪流淌,温暖的体温告诉他,这不是梦。
【-完-】
——————一些唠叨——————
没错,唠叨🐟又上线了,好的,让我猜一猜仔细(你是魔鬼吗)读下来的看官有多少😂😂我估计的,这篇或许会踩某些看官的雷?从设定上来讲,即使是假的,晓芙肯定也不会对阿逍下手,so,我加了设定,白玉芙蓉簪也明白所以她才欺骗了晓芙,让晓芙能够真正重生。仿佛疑似ooc?但我仍旧认为白玉芙蓉不失为一个好梗,过程不美好,结局却还有长长余生。
七尾人柱力芙腹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