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慰白头(下)
04
又是一年春日,桃之夭夭,氤氲府粉红。
急促的琵琶声响了许久,弹着一首不知名的入阵曲。琵琶铮铮,扰得伯银扔下手中作画的笔,唤来了管家。
“回王爷,这是夫人在院中舞剑,随琵琶而起乃夫人的习惯,若王爷觉得闹腾,我这便去唤夫人停了琵琶声。”
老管家颤颤巍巍地转身,正欲离去,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身后却悠悠响起一个声音,惊愕了老管家的心神。
——不必了,若是风云青喜欢……随她去吧……
晨光落下,投入小窗落在伯银眉眼,曦光温柔,淡他一眸漠然。
清闲的日子悠然而过,边疆外族联合大举进宫,风家誓死守卫边城,最终一家老小全全战死。为拉拢老将出马,三皇子进言让伯银迎娶老将之女,以安老将之心。
消息传回王府时风青云正跪在府内的佛堂一遍一遍地诵着往生咒。
“喂,我又得娶亲了……李将军之女。”
不知何时伯银出现在她,却连“风云青”三字都喊不出口,久久地立身后看着她一身孝衣的背影心中升起无名的情绪。
经书被缓缓放下,满是血丝的双眼却不曾落下泪来,她学不来别家姑娘是水做的,就算在伤情亦不曾哭泣。
“可是你自愿娶得!”
第一次她话间不是怯懦是淡淡的凉意,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看不出眼中的情绪。
语落,伯银沉了脸色,对视的眼眸有些飘了,微微侧过头说话有些讷讷地答非所问。
“你……你也知我本就不爱你……不该早就料到我不会只娶你一人。”
他一番话吞吞吐吐,顿了顿嘴抬眸添了一句:“不过你且放心,你仍会是大夫人,我……”
“够了!”
伯银那句“我求了父皇许久”还未出口便被生生打断。
从前不论他说甚,风云青总耐心听完。他猛地抬头,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却叫他大吃一惊,震慑了跳动的胸膛。
那个身受重伤却都不曾叫疼落泪的风云青如今眼角却染上点点晶莹。
泪水氤氲了她发红的眼眶,那眼中无以复加的悲悯与悲愤凝聚在泪中即使她再不愿也大颗大颗的砸落。
“你可知我父亲才刚刚亡故!风家亡时我总想至少我还有你,我也只有你了……”
她看着伯银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一丝冷笑浮上嘴角带着自嘲。
“可到底是我错了!明知你不爱我便不该在陛下赐婚时毫不反抗!你早已不是我也心中的桃花少年却仍心存侥幸想着打动你……从到头尾皆是自作多情……”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她抬手抹去泪水,却沾湿了素色的孝服心凉的彻底。
伯银似被什么震住一般,讷讷地盯着眼前的她,双手未颤受了冲击一般缓缓收紧,双瞳震荡。
“风云青……你可是落泪了?”
良久,他吐出一句话,分明亲眼所见却仍难以置信地发问,似不是问眼前人而是在向自己发问。
而那人却不再开口,倔强地转头重新跪于佛前,捻起经书再一次诵了起来。
她虽然迟钝但心性向来极硬,心灰意冷便再不多说半个字。
经文声覆没了沉默,可人人都知她的心凉了彻底。
05
半月后,伯银大婚,大片大片的喜绸飘摇最后却被汹涌的烈火燃尽。
三皇子借伯银婚礼之机,弑兄登位,高举利剑亲手斩下自幼一同玩闹的兄弟,血染整个宫闱。
当熊熊烈火被点燃,伯银疯了一般被几人簇拥着奔出府门,整个王府已陷入火海,火势之大照亮一方天地,夜色下铺天盖地犹如来自阴间的业火,正吞噬一切。
骇人的哭喊此起彼伏,婢子奴仆灰头土脸的从府内一涌而出,被火灼烧得伤口,皮肉外绽,模糊一片。
难以置信中伯银立于人群中转动身子疯了一般四下查看,却始终不见一人身影。
“夫人呢!”
乱局中他猛地扯住一正抱头蹿逃的小厮,声音之大似压过了周围的狂喊。
“夫人以为王爷还在府中,又冲了回去,如今仍在火中……”。
颤抖的话语,震住了伯银的心神,抬眸的瞬间望着那火光恍惚了双眸,不知为何那烈火似比方才更炙热了百倍。
倏地,一丝奇异的感觉从心头升起,顺着心头疯长顷刻间蔓延整个胸膛。
双脚不由自主的向府门奔去,迈开腿的那一刻手却被死死地攥住,回身一看竟是闻讯赶来的漪曦。
“火势太大,你进去便是九死一生!”
她瞪着一双眼,双手奋力地扯住他的手,似深怕他下一刻便冲入那熊熊火海。
纵使漪曦心觉伯银不算良人,却终是忘不了那一份情意,做不到眼睁睁见他被烈火吞噬。
紧抓的手传来挣脱之感,从前那个与世无争到有些软弱的四王爷何时竟连生死都不怕了?
“伯银,你可是爱上了风云青!”
一语中的,万物寂寥。
漪曦红着眼不愿放手,一句话却令身前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僵直了身影,紧抿了双唇。
她知伯银向来爱面子,不答便已是答案。
“你究竟爱她什么?”
风云青一不貌美;二不懂琴棋书画,整日只会舞刀弄枪,就连二人的婚事皆是先帝强赐……
如此女子你究竟爱她什么!
漪曦问的发自肺腑,其余的话却梗在漪曦喉头不曾出口,毕竟风青云曾舍命相救,可她便是不明白,从前那个对其嗤之以鼻的伯银何时竟变了。
“呵……”
轻笑声响起,仿似打破了周围的慌乱,无形中似为他与众人划下一道界限,火光中他眸光温柔如水,释然一笑,对上了漪曦的眼。
“我爱她爱我。”
这便是答案了吗?
漪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伯银,纤细的玉指不住的颤抖,逐渐被泪水朦胧的双眸中却见那少年望着旬日快要升起的东方,笑着舒了一口气。
“在不快些,便来不及了……”
伯银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释然地看着漪曦,说了句什么。
紧拉的手蓦地被挣开,他毫不犹豫地褪去身上的喜服,里头的青裳暴露在空气中。当初若不是父皇以风家名誉相逼,他绝不会同意再娶!
下一瞬,只见那青衣公子无所畏惧地向着火海冲去,一步一步从未犹豫。
整个世间皆静了下来,而哭喊与劝阻声皆已消散殆尽,唯剩脑海响起一个声音,那声色轻柔却又笃定:
日后不论出了何事,我会挡在你身前,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我爱她爱我,如此荒谬又脆弱的答案,却在这时光中由一堆石子堆建为城,坚不可破,即使自己一颗心已是伤痕累累亦不曾忘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纸婚书,锁住了两人,伯银以为云青比自己更好一份,至少她嫁之人乃心中所向,却不知她因心中那一份喜欢从此甘拜下风。
那年,新婚夜他睁开睡眼见她趴在桌边,枕手而眠,面前放着一捧屋内已落的桃花,他才明白她亦是笼络皇权的牺牲品。
那日,丞相宴他分明所闻漪曦言自己并非良配,才知原来不善言辞之人也可在一瞬间口舌伶俐。许诺护自己一生时,她已行对了通向他心门的小径。
那夜,大雪纷飞,她眸光悲悯的向他伸出手,问可否许自己一份假的白首。天亮过后,见她捂着伤口倒在雪地时,她已如头顶的天光一般融了他眉间霜雪。
那时,佛堂香火悠悠,她落下热泪的瞬间,悲痛至极,却彻底推翻了他心间的高墙。
还有那书房新置的书画,夏日中的一碗冰镇酸梅汤……桩桩件件暖了他的心窝。
身后的漪曦望着已消失在眼前的身影,热泪滚烫,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伯银冲进火海时所言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如梦般响起:
——这次定要在天亮前握住她的手……
本朝宫录有云:
新皇登基,四王爷府起大火,燃三天三夜不散,王爷伯银与其王妃共葬火中,尸骨无存。
06
暮春三月,一马车快速地奔走在一条无人的乡野小径。
车内一青衣姑娘坐在车中,小脸微红,抿着唇想了许久转头对身边的蓝衣公子问道:
“伯银,你可是心悦于我才冲入火海?”
“我是怕你葬身火海,日后化成鬼魂纠缠于我。”
伯银不自然地撇了撇嘴,双眸飘忽地瞧了瞧风云青微红的脸,一丝红晕亦浮现在脸庞。
风云青看得不错,他不喜夺权,却也知朝堂凶残,一早便在府中修建了暗道。
与世无争,绝不是毫无防备,任人摆布。
马车驾入一片山间桃林,落英缤纷然一车芬芳。
风云青抬眸向外望去,看着满眼粉红微微出神:
——日后你可还会如幼时一般为我折桃枝?
——嗯……往后每到桃花盛开时节,我只为你折下最盛的一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往后余生,携手白头。
07
不求世间皆金风玉露,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但求一腔深情终不负,万般执念终有果。
全文完
文/卿袅袅 图/言希
你们好,我是卿袅袅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心系富川一枝花,胸有首尔吴贵族
画手 言希:
傻乎乎的九零后小巨蟹
喜欢游戏,小说,动漫,话废
原文来自九辞微信公众号九号酒馆第456篇故事
文章有时会同步到 荔枝FM1898596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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