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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错(二十四)

 
花无谢足足昏迷了小半年的光景。
终于,在京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也幽幽地醒了过来。
不为正忙活着给屋子里的火盆换上新炭,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以为是阿四进来了,便头也不回地指使起人来,“快把窗子关上,仔细别吹到夫人。”
“无妨,雪景如此美,错过了岂不可惜。”
不为手上一抖,炭块一下子摔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可他却根本顾不上去捡,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地唤了声:“夫人?”
“嗯?”
不为用力眨了眨眼,缓缓地转过身来。
齐衡站在院子里,红色朝服的肩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可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一般,只是痴痴地透过那扇窗望着屋子里的那个人连眼都不敢眨一下。那人瘦了不少,几乎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可眼中却依然带几分笑意,齐衡有些恍惚,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这会不会又是他做的一场梦。那个人轻轻地拍着伏在他膝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为,嘴里小声说着什么,齐衡站在这里听不真切,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冷不防踩断了一根枯树枝,这声响引得屋子里的那个人好奇地看了过来,正好瞧见了站在院子里当雪人的齐衡,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几分笑意迅速蔓延开来,一双眼弯成月牙的形状,朱唇轻启,低声说了句话。
这一回,齐衡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元若哥哥,我回来了。”
花无谢一醒过来,齐衡干脆找个借口跟谏院告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花无谢身边,无论花无谢做什么他都要帮上一把。花无谢昏迷了许久刚刚醒来,身上难免没什么力气,精神也不太足,常常能从下午睡到翌日天明,齐衡便抓紧时间在他醒着的时候,扶抱着被裹得几乎看不见脸的花无谢在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再叫奶娘把睡醒了的小团子抱过来跟花无谢玩上一会儿。小团子长得飞快,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从那皱皱巴巴的小猴子模样长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胖娃娃,活像个雪白雪白的糯米团子,眼看着花家祖母给他戴在手上的小金镯子都快要藏进肉里看不见了。花无谢笑着点了点小团子的鼻子,“吃得这样胖,像个汤圆一样,不如以后叫你小汤圆可好?”小汤圆自是听不懂的,还以为花无谢是在跟他玩儿,胖乎乎的小手抓住花无谢的手指就塞进了嘴里,沾了花无谢一手的口水,齐衡拿帕子给花无谢擦干净,又顺手给儿子抹了抹嘴,“看他高兴的,看来是挺喜欢你叫他小汤圆。
”于是这不走心的乳名就被叫开了,直到小团子长成了翩翩少年也没能摆脱这让他无可奈何的乳名,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小汤圆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悲惨遭遇。
小汤圆看见花无谢的第一眼就咯咯地笑出了声,齐衡把他放到了床上,花无谢刚刚睡醒,还未将头发梳起来,俯下身去看他的时候,散落下来的头发便被小汤圆拽住要往嘴里送,花无谢哭笑不得地把头发从他的手里拉了出来,小汤圆一见到手的东西不见了,扁扁嘴就是一副要哭的模样,花无谢连忙伸手要抱他起来哄哄,却被齐衡给拦了下来,齐衡随手从床边取了块玉佩挂在小汤圆手上,那小东西立马忘了自己要哭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啃玉佩去了,齐衡拿了把梳子帮花无谢梳头,嘴里还不忘叮嘱,“他重得很,你别抱他,小心累着。”
花无谢闻言不禁失笑,“他一个小不点儿能有多重,怎么就能累坏我了。”
齐衡弯下腰环住花无谢,就着这个姿势把拉过他的手,圈住花无谢骨节突起的手腕,“你看,你儿子都快比你胖了,什么时候等你恢复好了,再抱他也不迟。”
花无谢也不跟他争辩,笑了笑没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他醒来以后,齐衡就有些不太对劲儿,先不说白日里齐衡简直就是把花无谢捧在手心里一般护着,恨不得连喝盏茶要亲自给花无谢喂到嘴里,光是晚上,花无谢偶尔半夜醒来,也总能发现齐衡醒着,手上握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躺在他身侧安静地盯着自己看,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欢喜却又难掩哀伤,见花无谢醒来,他便会眨眨眼,掩去所有的情绪,把花无谢揽进怀里,哄着花无谢继续睡。
花无谢瞧着那信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事儿本没什么,可花无谢却无端地燃起一股莫名的好奇,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信,叫齐衡宝贝得连睡觉都要拿在手里。终于有一天,花无谢醒来的时候齐衡还没有醒,那封信自他的手中滑落在了塌上,花无谢只瞄了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是自己曾经鼓足了勇气写给齐衡的那封信。
花无谢拿起那封信,拆开来看了看,信纸上面沾满了斑驳的水渍,有的地方墨迹已经被洇开了,有些看不清楚,花无谢正想要再看一遍就见齐衡微微动了下,他急忙想要把信收好,可余光却突然瞥见那封信的结尾却被人添上了一行字,花无谢认得,那是齐衡的笔迹,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
你是我的天地。
花无谢曾经背着齐衡偷偷问了来看他的花飞扬,可这小子跟之前一样,半分长进也没有。根本看不出齐衡有什么不对,反而一边啃苹果一边笑话他二哥是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突然夙愿得偿所以太过敏感,气得花无谢揪着他的耳朵好好教育了他一番什么叫“兄友弟恭”。
就这么纳闷了好久,最后还是老祖宗帮花无谢解了疑。
若说老祖宗从来不曾埋怨过齐衡,那是假话。花无谢是她最疼爱的孙儿,却为着齐衡受尽了委屈,甚至连命都差点搭了进去,她自然是舍不得的。可她活到了这把年纪,许多事看得自然比这些孩子们通透。她看得出,无谢当时有多难过,齐衡现在就有多后悔,花无谢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齐衡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中,甚至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无谢当时真的挺不过去了,或是她从宫里回来的再晚一些,怕是齐衡那孩子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无谢而去。而现在,无谢醒了,多亏花家和萧家列祖列宗的保佑,她的宝贝孙儿终于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唯独齐衡,怕是一直都没能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老祖宗握着无谢的手给他讲了讲这几个月,齐衡是怎么细致入微地照顾他的,这些事虽然从没有人跟他提起过,可花无谢却隐隐约约有些猜测,毕竟自他醒来以后,齐衡对他照顾得如此细致,甚至比阿四还要熟稔,着实叫人很难不多想。可花无谢心中才刚因着这被证实的猜测而浮起的一丝欣喜,立刻就被老祖宗的下一句话给打散了。
“那孩子,恐怕一直都不敢相信你真的回到他身边了,所以才时时刻刻都黏在你身边,连夜里都不敢睡,许是怕天亮以后,醒来的仍旧只有他自己吧。”
老祖宗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着实不该受这么多苦,怕是祖母一开始就不该插手你们的事,宿、孽皆由因缘起,因缘错了,便什么都错了。”
“不是的,”花无谢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噙着泪却依然满含着温柔,“孙儿从没像此刻一样庆幸祖母当时为孙儿求下了姻缘,当初若不是祖母疼爱孙儿,孙儿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若哥哥另娶他人,然后自己剃度出家当和尚去了,孙儿永远也不会知道,元若哥哥心中也是有我的,那您的重孙子也就没有了。”花无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祖母,因缘果报,哪有对错之分,不过是不同的因缘结出不同的果罢了。”
花无谢乖巧地趴在老祖宗的腿上,“他既然不信我已经醒了,那便由着他,一辈子那么长,总有一天他会信的,我陪着他等就是了。”
“他若是一辈子都不信,那下辈子我就继续等他来找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待到小汤圆快满周岁的时候,花无谢也终于得了齐衡的应允,可以出门活动活动了,其实他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齐衡却总是怕他身子没养好再留下什么病症,硬是把花无谢给养得快要和小汤圆一样白白胖胖了,才算是放下一点心来。连皇上想要宣花无谢上朝都被齐衡这阵势唬得一直等到了花无谢主动进宫给太后谢恩才敢下旨召见花无谢。
司马光宗父子早已归了案,坟头上的草都快有半人高了,一直暗中支持着司马父子的卫家也一并被抄家斩首。皇上在朝堂上亲自为萧家翻案,追封了萧家满门忠烈,花无谢即日起恢复萧姓,子承父位,与花满天共同执掌北大营,另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皇上赐下的萧府就在花府附近,可无谢住惯了花府,老祖宗也舍不得他的宝贝孙儿和重孙子,那萧府便一直空了下来,只留了几个家仆护院守着。齐衡和无谢仍旧带着小汤圆在花府和齐府换着住。
这一日晚间,小汤圆照旧趴在无谢的肩膀上流口水,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不过他的两位父亲此时正热火朝天地探讨着什么,根本没空搭理他,小汤圆扭着胖乎乎的身子,费力地伸手要去拍无谢的脸,好不容易快要够着了,却被齐衡一把给握在手里按了下去,小汤圆挣扎了一下没挣动,索性头一歪嗷呜一口咬伤了无谢的里衣,把那本就湿了不少的肩膀洇得更湿了。
但是无谢却一点也没在意,他看了看铺在床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翻了这么久的书,怎么尽是些生僻的字眼,作名字多奇怪。”
齐衡叹了口气,“所以好无谢,你就别为难我了,这名字还是你取吧,我实在是想不出了。”
无谢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勉强忍了下来,“元若哥哥你学问这么好都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那我就更不行了,怕是你要笑我的。”
“怎么会,”齐衡赶紧摇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肯定喜欢,怎么会笑你,你若是想好了,不如说来听听?”
清了清嗓子,无谢故作深沉,严肃的说了几个字。
齐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咳,我说,不如就叫齐德隆?德即德行,荀子曾说,‘无德不贵’;隆,丰大也,德隆便是盼着他日后能德行无亏,你觉得如何?”
齐衡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重复了一遍:“齐德龙?”
“你若是不喜欢,”无谢往上掂了掂动来动去没个消停的小汤圆,“我还想了个别的,东方者,动方也,万物始动生也;强,健也。齐东强,听起来是不是也很不错?”
无谢满脸期待地看着齐衡,齐衡眼神不停地在他和小汤圆之间游移,内心更是无比挣扎,看无谢的样子,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了,再说他既已说了无谢喜欢的,自己一定会喜欢,若是再出尔反尔,恐怕无谢会不高兴,可若是他咬咬牙答应了,小汤圆以后真的叫了齐东强,也实在是未免太过——
齐衡响了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一狠心,管他呢,只要无谢喜欢,名字什么的哪里有那么重要,他刚要张口夸赞几句这名字起的精妙,就见无谢抱着小汤圆一起笑倒在了床上。
无谢本就是拿这名字逗逗齐衡,没先到齐衡当了真,一副想要反驳又怕自己伤心的样子,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红了,无谢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就有些收不住了,连带着小汤圆傻乎乎的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被这父子俩笑得发懵,齐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无谢这是在逗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可看着无谢笑得脸上泛红眼角噙着泪花停不下来的模样,那心头的一点儿气,又变成了一片不停撩拨着的羽毛,搔得他心里痒得厉害。
齐衡等了一会儿,见花无谢还是停不下来,干脆直接倾身过来,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无谢亲了上去,把那恼人的笑声全都堵在了嘴里,直到被晾在一旁的小汤圆不高兴地啊啊叫了半天齐衡才放开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无谢,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就会拿我寻开心。”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无谢揉揉笑得发酸的肚子,“好了,不闹你了,我知道,按你的家谱排下来,小汤圆应该是明字辈的,所以我想着,叫他明琛好了,齐明琛。”
齐衡点了点头,“琛,珍宝也。明琛,希望他能比我聪明,早早的明了自己生命中视若珍宝的那个人是谁,才不会像我一样让自己爱的人伤了心。”
过了几日,齐衡和无谢照例带着小汤圆回齐国公府小住。
花无谢回了北大营续职,齐衡也忙着谏院的事务,平宁郡主和齐国公这都快一个月没见到小汤圆了,齐国公一见面就把小汤圆抱走了,平宁郡主虽然眼神也追随着那爷孙两个走了,可到底还是记着儿子嘱咐她的事,她看了眼齐衡,然后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了无谢,“小汤圆的名字已经写进家谱了,你们看看吧。”
说完也不等无谢回话,施施然起身奔着在庭院里玩耍的小汤圆去了。
无谢怔了一下,转头看齐衡,“不是一般要过了年,初一才写家谱么?”
齐衡笑了笑,“母亲既然已经写了,自然有她的道理,你看看就是了。”
半信半疑地打开盒子,拿出一本有些泛黄的书卷,无谢慢慢地翻着,齐家人丁稀薄,很快就找到了齐衡的名字,无谢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萧无谢”被写在了齐衡的名字旁边,接着他又往下看,只见下面赫然写着几个字“长子 萧明琛”。
无谢猛地抬头去看齐衡,就见齐衡眼带笑意地看着他,“元若哥哥,这——”
“你是他的生身之人,受得那些苦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所以我想着,就让他跟你的姓,你觉得如何?”齐衡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绞尽脑汁地想要送给心上人一份礼物,又怕这礼物不够好,送出去的时候难免有些忐忑羞涩。
无谢愣愣地看着齐衡,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可你是齐家的独子,若是日后,再没有其他子嗣,那——”
“没有便没有,”齐衡把他搂进怀里,“不论姓什么,明琛都是我的孩子,这样就够了。”
齐衡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无谢,我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我本想着等到自己配得上你的那一天再说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怕,我怕我说的晚了,你会胡思乱想,我更怕,若是我一直不说,你便会一直误会下去。所以我也顾不上许多了。”
“你曾经写信问我,可不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是我直到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才看到这封信,抱歉,我回答晚了。”
“无谢,我想要你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唯有你是我永远不变的天地。”
“所以无谢,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花无谢窝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哪里需要重新开始呢,元若哥哥,只要你肯回头看,我一直都在啊。
全文完
我终于把我的大纲文填完了,虽然有很多地方还不尽人意,但是我差不多把想写的点都写到了,文笔确实很渣,所以经常感觉驾驭不了人物,不过这个没办法,只能慢慢练习了。
正文部分正式完结了,还有几个想写的番外,也会尽快动笔。
小团子的名字来自LOFTER的一个小可爱,十分感谢她救了我为数不多的脑细胞......
谢谢大家一直陪着我写完这篇文,之后应该会继续填别的坑,毕竟坑太多了,但是填哪个还没想好(捂脸,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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