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师——《若雪篇》
白雪皑皑,哀我形骸。谓言灾灾,冬月枯槐。银铃音音,钗梳未改。鬓白如霜,魂兮复来。
一
十二月初,山中下起大雪,阿姐砍柴归来,倒在了家门前,一病不起。
阿姐发热的病状只延续了几日,往后却是冷冰冰的躺在床上不再清醒。山里的各种草药都使过了,也没有半点好转,阿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发白,白的好似屋外的雪。
眼见阿姐这有几分像是撞邪的模样,阿母忙披件棉袄出了门。
也不知等了多久,在我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时,耳边似乎传来了村长爷爷的声音。
“雪儿这娃的身子的确不对劲,冷得厉害,不像是病。”
“家里一直烤着火哩,没间断过。”阿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是十二月四的那天,她去北山上砍柴,中途下起大雪,回来就成这样了。”
“这几天里,村子上头不断的下雪,怕真是有什么幺蛾子咯。”
村长爷爷叹了口气,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许多细微而杂乱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原先没有的棉袄,是阿母的。
随着我的起身,议论纷纷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阿母在我身后收拾起棉袄,她的眼眶红肿,眉眼间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悲伤。
顿时我的眼睛也不自觉地发酸起来。
“村长爷爷,阿姐她,她没救了吗?阿姐她会死吗?”
话音未落,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了我的脑袋上。
“你阿姐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村长爷爷的表情格外认真,让我慌张的情绪平复了些。
接着他回过头对阿母说。
“今年大雪来的蹊跷,乌云停在村子上头几天未散了,如今你家雪儿也是因为这大雪病的不明不白,所以我想带力娃子去东山一趟。”
东山是村子的禁地,村子里唯一的水源来自于那里,山神的庙宇也建在那里。
如果山神在的话,阿姐的身体应该会有所好转吧?如果它在的话,想着我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村长爷爷把装有盘香与龟甲的包袱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再三叮嘱了我上山的禁忌。
背过禁忌后,阿母为我绑弄布鞋,叮嘱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只是说到一半,她就哽咽了起来,我看见她的目光停滞在了门厅的那堆木柴上。
阿姐回来的那天,只有木柴是整整齐齐完好无损的堆放在门外,想来阿母还在对让阿姐上山砍柴这事自责。
父亲是很早生病去世了,我没见过他的摸样,由于家中没有多余的男人,阿姐便一直为母亲扛着家中的活儿,一直到了二十岁来岁还未成亲,为此母亲已经自责过好几回。
我给了阿母一个拥抱。
“我一定会带回好消息的。 ”
推开门,屋外已是白雪皑皑,绒毛大小的雪花接踵而至,像是要把村子掩埋一样。
走了几步,身后为我送行的阿母身影开始模糊起来,再向前行,熟悉的房屋也失去了踪迹。
茫茫然然,只有着脚下的上山路和村长爷爷宽厚的背影。
在这十万大山里,村落扎根下来并不简单,除了人类自身的努力,还需要神明的眷顾。
而东山上的这条山中河就是山神的恩赐。每年春祭时,山神引流进庙宇的河水,治愈了不少伤病。
行至半途,村长把烟枪叼在了嘴里,瞅着我这难看的脸色干笑了声。
“跟着走吧,我们可不是去见山神。”
“不是?”
“山神不在的事情你不是知道吗?我们是去见源,一个能救你姐的人。”
圆?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源,饮水思源的源。”村长爷爷说着磕了磕烟枪里的雪,外面风大,他嘴馋而已没装烟。
东山的另一条路通向半山腰,据村长爷爷说的,有灵师——源,在这定居,偶尔会去驿站换取些食物。
灵师虽然是人类,却有着不逊于山神的本领。
越往半山腰去,路越好走许多,走上最后一坎台阶时,有个红皮的门框在白雾中隐隐出现,看门框两边的围墙应该是屋前的院子。
这庭院不大,五来步长,坐落着一个阁楼式的小屋,分两层,小屋的门上挂有一副对联,上写“枯枝蔓锁平楼角”,下写“杂草丛生蜉蝣妖”。
也正是村长敲门的时候,另一侧的推门被拉开了。
一位脑后束着长发,身着短马衫的女子?捧着墨玉色的茶碗,对着阴郁的天空大呼了一声“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完她就把茶碗掷了出去,像是酒馆里的那些庄稼汉喝醉时摔酒碗的样子,可是她的身形太过瘦弱,丢起碗来像弹棉花似的,没得气力。
对着这一幕,我自然是哑口无言,村长的眼睛也是瞪圆了。
那人方才察觉到了我和村长的存在,白玉般的脸一下通红了,像做贼似的,她掂着赤脚,一步一步把镶嵌在雪地的茶碗拿回手中,然后刷一下溜回了推门里面,门关上了,就和她出现一样突然。
十来分钟后,我进到屋子里面,捧着同种款式的茶碗做壁上观。
“你爷爷是怎么教导你的,都成独当一面了,还在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你说这屋子的东西哪个不是你爷爷留下的啊,你倒好,还学起人家砸酒碗来了,说扔就扔的,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调皮啊。”
“你这不是正喝药吗,还穿的那么少,拖鞋也不穿,冻着了怎么办,你这推门冬天别开了,这朝向,冬天只能是吃冷风的份。”
被说教的女子趁关门的那段时间换了身衣服,青袍长袖的样式,依旧很是单薄,不过那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后,倒是有了几分威严。
“这娃的姐姐在雪中出事了,他就交给你了。”村长已经说到我这里,他把包袱里的龟甲都清了出来,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那些香我就去敬山神了,娃教给你看管一下。肚子饿了,有饭团吃,你再烧些水吧。”
村长爷爷很快就走了,我捏着包袱不知道该怎么说。
源放下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灵活的把玩着桌面上的龟甲。
“你?”
“我叫唐力。”
“听说你姐姐是生病了?”
“不,不是生病,是妖怪作祟。”
源让其中一个龟甲旋转在了桌面上,继续询问着我的问题。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
“我看不见。但是我觉得,啊?”
旋转中的龟甲停了下来,我惊奇的发现龟甲粗糙的表面上多出了一个字,源,真像是有人一笔一画刻上去的一样。
似乎是对我惊讶的表现感到了满足,源的嘴角挂上了一道弧线。
“好了,接下来闭上眼睛,我会帮助你思考问题的。”
说着,她伸出右手抵在了我的额头上,空气中传来了一股中药味和莫名的清香,很好闻。
“看我的手做什么?快闭上眼睛。”她不像是耍人的样子。
我脸色通红的闭上了眼睛。
“回想你阿姐出事的那天晚上。”
在源的声音出现后,闭上眼睛所产生的黑暗一下子被划破了。
十二月初,山中下起大雪,我正坐在家中的火炉旁,同阿母一起等着阿姐回家。
“咚......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可能是阿姐回来了。
就来开门,阿母回应了声,外面立马安静了下来。
我同阿母一起去......
“好好思考再做决定。”源的声音清透冷静,不知从哪里传来。
思考是指?
“咚......咚,咚......咚。”
方才平稳而有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这一次,竟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了。
屋外依旧落着鹅毛大雪,呜呜的风声从窗边掠过,又异样的消失在了大门处。
我相信自己的敏锐直觉,在这似梦非梦的地方,一些没察觉到的事物都变得清晰起来。
在突下大雪的情况下,急忙归来的阿姐,是不会有如此冷静平稳的敲门声的。
我四下观望,找来客厅的窗户攀爬了上去,屋外的大雪肆意的掠夺着我衣服里的热气,冰冷的感觉从落地起就从脚跟传上了背脊。
我赤着脚行走着,在雪地里的声音不消片刻便被哭嚎的风声所掩盖,只要再谨慎些,沿着墙角过去便可以看见那时是谁在敲门。
可是,我的腿却动不了。
拉扯住我的东西,是雪,是无数双的白色眼球,它们翻涌着压住了我的腿,攀爬上我的肩膀,然后融化成了冰块。
半空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表达出了愤怒的情绪,压抑的我喘不过气。
而在我未能触及的拐角,大门前的异样处,好像有某个东西要走出来。
气氛越来越压抑。
而我的心脏也跳动的越来越剧烈,如同架在火炉上的水壶。
如今,那壶水快要沸腾了。
嘶,好痛。
突然的疼痛让我捂住了额头。
再次睁开眼睛时,哪里还有什么风雪,原本被冰封住的双腿也还好生生的盘在软垫上,眼前只有源一脸淡然的收回手指的举动。
“它是谁?是什么妖怪?它对我阿姐做了些什么?”我急切的询问到。
“它可不是妖怪,它名为若雪,是司管冰雪的精灵。”源收拾着东西。
“好了,我差不多也明白了事情经过,走吧,我们下山去救治你阿姐。”
源在青袍外披了件灰色的袄子,戴上避雪的草帽,把原先的龟壳都收在了背后的竹篓里。
“不等村长爷爷了吗?”
“不等了,他明白我的规矩。”
看着我有些迷茫的脸色,源轻笑了声。
“我路上再给你慢慢讲若雪的事情吧。”
出了半山腰这冷清的院子,会发现这山中的雪并没有停息多少。
只是在源的身旁的时候,总会有风雪减弱了些的感觉。
“常言有道生老病死,天理循环。”
“若雪便是从这个道理里诞生的妖精,一次延绵不断的大雪,其中死去的雪花不计其数,可怜万物皆有灵,若雪便诞生了。”
“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带着雪之灵回归天理循环之中。它只在乎这个东西,所以通常对人类无害。”
“然而怪异的东西始终是会对人有影响。也曾有过和若雪接触的人类,他们承受不了这一场大雪的冰冷气息,即便不停的取暖,身体也会一点点的被剥夺温度,直至死亡。”
听到死亡这个词,我不自觉的抓紧了源的衣袖。
“不过这些对灵师来说并不算事,如果治好了你阿姐,你愿意上山吗?”
“上山?”
“嗯,听村长说你是村里最机灵的娃。我想让你跟随我学习,处理一些关于妖怪的事情。”
十二月中旬,我被村长带上东山寻找山神。十二月中旬,源牵着我的手,在大雪中走回了村落,只是对于这个大雪中提出的邀请我还没有给出答复。
时间已至傍晚,家里火堆还未灭,阿母倚在饭桌上,看起来睡的很沉。而阿姐的闺房暗淡,有莹莹的光。
源脸色微变,先我一步推开了阿姐的闺房。
在清幽冰冷的房间里,一位高挑的女子伫立在床旁,她的眼珠雪白,她的身上和阿姐不成人形的半边身子一样散发着荧荧的光。
这突然见到的场面让我几近晕眩,我龇牙咧嘴向那个陌生的女人冲去,却被源一把提住了衣领。
“你越界了。”她把我拉到了身后,和那个陌生的女人对峙着。
“她将要变成完好的雪之灵,带走她是我的使命。”女人僵硬的说着话。
“人可没有变成雪的说法。”源的手已经伸入了竹篓。
“雪之灵必须回归起源。”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源猛然冲了过去,带着从竹篓里抽出的木剑。
源的身手很敏捷,木剑从出手的瞬间就贯穿了女人的脖子,可见那女人肩头翻涌着的白色眼珠平息了涌动,而后它的身体一截截的碎裂开来,自上而下,原本如人一般的躯体变成了冰块碎片。
源缓缓的摊开手,有一团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雪球被掌心的黄符包住了,似乎想要逃离出去,但源又捏紧了拳头。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些什么,一股凛冽的气息填满了鼻腔。
屋外风雪大了,屋子里风雪也大了。
如果说我原本看到的陌生女子,除了肩膀全身是冰晶做的,那么眼前的她,估计全身是都是白色的眼珠做的,它们凝聚在了一起,便天衣无缝的形成了这具人类的驱壳。
这个“人类”比方才的还要危险。
“吾为小寒,人类你为何破坏若雪的使命。”
小寒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二十三位,范指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她是人类,若雪越界了。”
源捏着拳头也不落下风。
听见源的声音,女人皮肤表层涌动起一行行的眼珠,直勾勾的盯上了阿姐。
我想要开口,却被源揽在了怀中。
“别怕,节气神是不会伤害你姐的。”
可见的是随着女人的出手,阿姐半身上莹莹的光芒正在变暗,那个女人似乎正在把光抽取出来。
当光芒逐渐消退到姐姐胸口的位置时,女人却收手了,组成她的眼珠们平息成了白色的肌肤,她的眉头微皱,似乎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源撕下黄纸,把一团雪球丢了过去,雪球上冒出了一只只眼睛,它们眨了眨眼消融在了女人的身体里。
“她,有些奇怪,不似雪灵。”
“若雪在她的心脏里。”
“贸然出手,她可能会死。”
“可有办法?”源询问着。
“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我只能保证若雪不会再延伸。”
“但若雪终要回归起源。”
“劳烦节气神了。”源微微鞠躬。
女人也没回应,她挥舞了一下衣袖,冰块们纷纷碎裂,连同她的身子化为了一股寒风往窗外去了。
(灵物介绍
若雪
若雪是带领着雪花回归天地循环(起源)的一种灵。
其能力以灵性划分,灵性强的若雪与人无异,灵性弱的可能只是一团白光。
若雪通常出现在大雪消融之际,与人无害。
但是如果在雪夜里,遇见了怀抱着白幡引颈高歌的男女,切勿靠近。
被它们的仪式所吸引的你,可能在沉迷中就冻死在了雪地。)
温若寒all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