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渡

小和尚，小和尚，我来看你了
聆音镇的胭梅姑娘隔几日便站在明镜寺门前这么喊
从春到冬，暴雨风雪也止不住她的脚步
就算是油纸伞已经挡不住风霜的时候，也总是要冒着雨雪跑上山去喊几句，看一眼
即使，她口中的小和尚从来不会见她
其实在很久以前，胭梅小的时候
小和尚还是见她的
那时候小和尚刚烫了戒疤
在大堂打坐念经时总一副委屈相
胭梅被父母带来上香的时候瞧见了他
悄悄挪着步子走到了小和尚身边
塞给他一个红艳艳的果子
小和尚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愣神的功夫
手里就被塞了果子
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果香
小姑娘莞尔示意他快尝尝看
小和尚当真就张口咬下了果肉
顿时满口生津
小姑娘笑的见牙不见眼
小和尚酸的脸皱成包子
自此后，小和尚就记住了这个顽皮的小姑娘
胭梅也记住了这个唯一会中她招数的小和尚
胭梅总缠着父母去明镜寺拜佛上香
小和尚看见胭梅就闭眼敲木鱼
一套经书念的总是格外认真
心里想的却是转身就跑
小和尚，我又给你带了果子，这次不酸的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小和尚，我给你带了城南的板栗酥，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小和尚，我娘亲做了五彩圆子，你快来尝尝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小和尚……
小和尚，你怎么念来念去总是这一句啊
…施主，你到底是想做甚
到底想做什么呢
胭梅也想不明白
她就是想逗逗这个小和尚
想看他吃酸李子皱成包子脸
想让他，抹掉眉间那抹愁绪
小和尚，我们出去玩吧，春光无限好，我们怎能辜负了这大好天气
小和尚轻轻叹了口气，转着手里的佛珠念一句阿弥陀佛，起身向外走去
小和尚，我们去放纸鸢啊
施主，还是不出寺门的好
胭梅黑漆漆的眼睛一转
瞥见了一旁解签的摊子
笑的无比灿烂
小和尚，我们来写字啊
说完也不待小和尚应答，就跑到了解签的老和尚身边
胭梅长了一张讨喜脸
是特别受长辈喜欢的小姑娘
所以很容易就拿到了笔墨纸砚
在石桌上铺好了纸，研墨蘸笔
胭梅叉着腰颇有大干一场的气势
半晌，胭梅咬着唇泄气般坐在石凳上
小和尚啊——我不会写字
想写什么，我教你
我要写我的名字！我叫胭梅，胭脂的胭，梅花的梅，娘说，我出生的那天整个天都是红艳艳的像涂了胭脂，那天梅花也开的特别好，香气飘散了好远……
写好了
小和尚听着喋喋不休的软糯童音觉得耳朵有些痒，但手下还是稳稳的写出了胭梅二字
小姑娘嘟着嘴左看右看，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转头盯着小和尚
小和尚，你叫什么呀
小僧，法号本无
本无？我又不识字，你写出来给我看啊
六祖慧能曾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方丈替我取此名，是期望我这一生能够参透佛法，做到四大皆空，不入尘世不沾尘埃
本无二字，简简单单的笔画，小和尚写的很慢，胭梅看的也极为仔细
施主，字写完了，你还是快些下山去吧，俗家讲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小僧是出家人，施主日后莫要再来了，小僧，也不会再见施主了
这是第一次，本无的话罕见的多了起来
亦是最后一次了吧
胭梅没有拦着本无离去，也没开口反驳什么
只是静静的看着
在离去时折起了那张写他们名字的纸
小心翼翼的揣到了怀里
视若珍宝
胭梅并没有听话的不再上山
第二天照旧兴高采烈的跑上了山
也不知她是忘性大还是心胸大
明镜寺的寺门大开着
胭梅熟门熟路的跑去大堂
没人
又跑去本无的禅房
房门紧闭
她不死心的拍门
拍着拍着
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小和尚……
倚着门滑落在地，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委屈极了
小和尚，我会再来的
你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在寺外大喊你的名字
直到你…出来见我为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胭梅隔几天就来寺门外喊上几句，常来上香的香客都知道有这么个痴心的姑娘盼着她的情郎还俗
口口相传，也都不再笑她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明镜寺里没什么香客，僧侣们也就都待在禅房诵经
所以胭梅时隔多年踏进明镜寺的时候，没几个人察觉
脚下还是熟悉的路，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没变样子
胭梅着一袭红衫淋着雨湿了个透彻
时不时抹掉脸上的雨水以求看清前方的路
却还是免不了步伐有些摇晃
强打着精神叩响了本无的房门
门外何人？
小和尚，是我
本无突然就噤了声，按理来说他是听不出她声音的，但是他就是知道，一定是她
小和尚…我要成亲了
门，一下就开了
这扇门从来没开的这么迅速
你，你怎么不带伞！快进来暖暖身子
未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本无急切的样子让胭梅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展唇一笑，以前的日子，多好啊
本无看着胭梅一笑就愣神了，他还是很想问她，为什么就，突然要成亲了呢
他还是，什么都不敢说，更不敢做
等到胭梅在客房简单沐浴回来的时候
本无闭眼敲着木鱼又开始念经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本无浑身就是一僵
她从未做出过如此大胆的动作
阿弥陀佛，心空则身空，四大皆空，罪过罪过
小和尚，你睁眼看看我
脸上的手突然滑落，本无突然就预感到了什么，看着她唇角溢出鲜血，本无阖了眸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佛珠却捏的死紧
娘亲她，要我嫁人，我…怎么可能，嫁给别人
我穿着嫁衣…来到这，是为了让你娶我的
小和尚你可愿意娶我
小和尚，你睁眼看看我
我不信你四大皆空
小和尚……
来世，莫要再遇见我了。……胭梅，姑娘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