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SOO】Vergissmeinnicht
"I choose to love you in silence,
for in silence I find no rejection."
01
雾气在透绿的花叶上悄然弥漫,植株的蓬勃生机游走在湿润温暖的空气中。
她俯下身子仔细照顾着每一株植物,纤细的手轻轻抚过叶面,喷壶中的水雾温温柔柔触碰到花瓣,一缕柔软碎发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低垂而下。
身后,门梁之上挂着的蓝色风铃随着门被推动的弧度碰撞出清脆声响。
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到访。
而她背着身子依旧只专注着手上工作,似乎没有留意到任何动静。
小店员踏着步伐急匆匆地从里间跑出来,微笑着接待今天推门而入的第一位客人。
对方皱着眉头,看起来失去了些许耐心。
Lisa沉默着看了一眼身后依旧忙着打理植物好似置身事外的那个人,而后转过身,略带歉意地弯了弯腰:“很抱歉,是我们接待上的怠慢耽误了您的时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金智妮摘下脸上的墨镜,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番店内的设置:“你们店里的花艺师是谁?”
Lisa看了看这位客人的正统装扮,暗叹了一声。
“是她。”Lisa指了指背后的女生。
“那,请给我包一束花,我需要送人。”金智妮眼神瞟向那个人,语气平淡抛下请求。
不寻常的无动于衷。
“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她打开手机:“矢车菊和洋桔梗,其余的看你们吧。”
Lisa点点头,伸出手摆出礼让姿势:“那您先坐在这里等候吧,我们店内有饮品供应,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金智妮在一张空椅上坐下,一旁挨着的是新鲜的绿箩。
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停在菜单一角:“请给我来一杯康巴纳。”
Lisa微笑着收回菜单:“好的,请稍等。”
金智妮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位仍在忙碌中的所谓的花艺师身上。
对方甚至没有对她的这一单生意有一点反应,好似她只是路过于此的无关人士。
她看着Lisa走近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只笔,在一个本子上涂画着什么。
对方的目光落在那个本子的笔迹上。
下一刻,花艺师侧过了脸,看到坐在那里的客人,眼神微起波澜。
金智妮呼吸一顿。
那是一张恬静温柔的面庞,脸上逐渐显露的微笑更是柔和了她身上的清冷气质。
让人下意识就觉得,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姑娘。
而事实上,这张脸,她并不陌生。
“早上好。”对方点头向自己问好,口型标准。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那是一句无声的问候。
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康巴纳很快被摆上桌,浓郁的咖啡香气钻入她的鼻腔中。
金智妮抬起杯子小嘬一口,奶油混合着糖浆与清苦咖啡在口中碰撞出绝妙火花。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个花艺师身上。
她很少亲自来买花,但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人会在等待花束制作的过程中收获花语背后故事的经历。
但今天,理应给她讲述故事的花艺师却只有沉默以答。
对方包裹花束的一举一动都很娴熟,小小的深蓝色矢车菊点缀着浅蓝花晕的洋桔梗,竟有种深沉的忧郁意味。
这很微妙,她并没有告诉对方,她想要什么感觉的一束花。
但这个成品显然正对她胃口。
“德国进口的矢车菊,以及Catalina品种的洋桔梗,希望您满意。”Lisa从花艺师手中接过捆好的花束,递给了她。
金智妮低头看了一眼,并没什么瑕疵可挑。
她付过款,在Lisa道谢完转身之前叫住了对方。
“请帮我转告那位花艺师,我很喜欢这束花,谢谢。”
02
午后小憩不过十来分钟,她直起原先趴在桌上的身子。
她留意到一旁Lisa留下的标签。
「智秀欧尼,今天下午拜托啦^_^ 」
她想起来,今天是Lisa教舞蹈班的日子。
智秀回到里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杯下去,让她清醒了不少。
没有Lisa在身边的时候,她从不敢大意,只怕一不小心睡过头耽误了生意。
四月的天,轻风湿润,带着冬日告别后残留的些许微寒。
她仔仔细细地收拾起店内摆设,时不时侧过脸留意门口动静。
一直以来,她所处的世界太过安静,以至于她总有一种被这个世界抛弃已久的错觉。
这里的世界只有一个人,她不可能不孤独。
门铃轻晃,乘着微风唱着轻快歌谣。
他背后的玻璃门门轻轻合上。
女孩背着他的身影纤瘦单薄,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波澜渐生。
胸腔微微一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不住地轻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店内回响着,而女孩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他碰了碰脸上戴着的黑色口罩,在触碰到什么之后,脸色一沉。
金泰亨向她走近了几步,在离她不过几米的地方停下。他侧着身子拨弄着花瓶里含羞未放的鲜花,耐心等着她转身发现他。
智秀回过头的一瞬间,不是没有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客人吓到的。
然而当目光落到那张被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上,她更是倒吸了一口气。
仅仅只是露出一双眼,她也绝不会错认。
那些被她刻意选择忽略和遗忘的种种过往,都在这轻轻一瞥后卷土重来,将她淹没。
她悄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故作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金泰亨注意到她这个举动,垂下了眼睫。
「很抱歉,我无法说话。我是这家店的花艺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智秀看着他从始至终只有平静情绪的眼眸,嘴角的礼貌微笑隐藏了几分不易觉察的苦涩。
他或许,已经忘了她吧。
毕竟,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想到这里,她又难过了。
这么久了,原来她还是这么在意他吗?
03
「请给我一束香槟玫瑰,十朵,谢谢。」金泰亨一边咳嗽一边艰难打字,胸腔一阵阵的刺痛感仿佛都在提醒着他什么。
智秀捕捉到他竭力掩饰着的虚弱。
他生病了吗?
她点点头,又低头在本子上匆匆写下几行字。
「好的。不过您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要不先去旁边坐着等候吧,我去给您倒一杯水。」
她为他引路坐下,心情有些沉重。
而内心正在百转千回的却并不止她一人。
他蹙着眉头注视着她的背影,搭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如此平静,眼中甚至没有一丝遇见故人后的惊喜感。
她是忘了他,还是...其实她当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住的轻咳,他清楚地感知到从喉咙深处产生的异样感。
智秀将倒好的水放在他身前的桌上,神色满是担忧情绪。
她克制着自己下笔向他询问的举动,只怕自己冒犯到他。她转过身去,在花瓶里挑了十朵将开未开的香槟玫瑰。
花叶上沾着先前她打理时留下的水雾,娇艳欲滴。
金泰亨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注视着她忙碌的身影。桌上的那杯温水他只是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却没有将它拿起饮一口的想法。
数不清过去多久日子了,而她还是他记忆中的老样子,毫无攻击性的那种温柔与包容。
好像只用她浅浅的一个微笑,他就可以心甘情愿为她做很多她想要做却无法做到的事。
其实,只要这时候的她抬头看一眼他,就能捕捉到他眼底看向她丝毫不加掩饰的深切柔情。
然而她没有。
智秀始终低着头,用心裁剪着手上的花枝。她避开那些尖利的刺,将白色的满天星小心插入玫瑰的缝隙之间,再用透明的胶纸缠绕好。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海中,肆意生长,她包裹花束的举动突然僵住。
香槟玫瑰,象征着钟情一人的纯粹爱意。而恰恰十朵,更是求一份圆满。
他这束花...是要送给他的恋人吗?
也是,他总归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何况...他是一个完好无缺的人。
又怎么会将这样的她放在心上?
收尾的那一刻,她停留在花束上的指尖不免多了几分难言的缱绻眷恋。好似她与他这简单而短暂的一来一回,就再也不会有后来。
智秀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抬起头来后,又是那样礼貌又柔和的笑容。
她低头在纸上匆匆写下一句话,走近还坐在那里的那个人。
金泰亨看着她走向自己,有些逃避地挪移了目光。
递来的不只是一束包裹得极其精致的玫瑰,还有那个用来记录的本子。
「先生,您要的花做好了,您可以看看是否符合您一开始的设想?」
他装模作样地打量起手中的花束,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来这里的初衷,其实并不只是想买一束花这么简单。
可是他还没有遇到那个合适的时机,说出他想说的话。
他只得敷衍地点头,将早就准备好的纸钞放在桌上,紧紧握着手中的花,转身就出了门。
金泰亨一路始终抬着手紧紧捂口,微弯的脊背仿佛承受着无法言述的沉重痛苦。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抬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她脸上略微的潮意,是她不知何时落下的荒唐泪水。
或许是眼眶盛不住那样多的水,它们随着她轻轻低垂的头,在重力的作用下失控地落地。
滴答。
打湿了地上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片片花瓣。
04
金泰亨还记得,几个小时前得知她在这里工作的心境。
金智妮一向喜欢美好的东西,而四月正是繁花盛开的好时节。他对她时不时往家里带回一束花的举措毫不意外,今天也不例外。
她为了带着礼物参加晚上好友的生日晚宴,一早就和他打了招呼说要出门去买花。
他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认真阅读着手中的报纸。
这期间和往常一样,他尽力压抑着自己间断的咳嗽,脸上的口罩轻轻兜住他苍白的面庞。
一个多小时后,她回到家中。
一束矢车菊作陪衬的蓝色洋桔梗。
而金智妮下一秒开口说的话让他愣在原地。
“哥,我在刚才去的那家花店见到她了。”
金泰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金智妮抽出他握在手中已经变形的报纸,一字一句缓慢道:“就是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个女生,你钱夹里始终舍不得丢掉的那张相片的主人。”
他眼神几近凝滞,呆愣地注视着那束桔梗花。
“你说什...咳...”胸腔连带着心脏一同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感,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来自喉咙深处的异样感逐渐充斥整个口腔。
“哥!”金智妮蹲下身子,取下掩在他脸上的口罩。
一瞬间,那些细碎的花瓣失去束缚,掺杂着些微血丝轻飘飘地落了一地,如同春日的朦胧细雨。
好难得喘过一丝气,他撑着沙发坐直身子,脸上的血色早已消失殆尽。
这般久的时光,花瓣从他身体里一点点的生长,零落,伴随着他日复一日的煎熬疼痛。
这是难解病症,只有一人可医。
“哥,你找到她了啊。”金智妮颤抖着双手替他收拾地上的狼藉,“你不必再压抑着那些情感,只有这样你才能好起来,不是吗?”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金智妮回忆起一年前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的带有血丝的落花。
还有他的卧室门前,他坐过的餐桌旁。
他走过的每一处,都落下了这样不知名的花瓣。
搜索引擎的解释很简单,不过是一个罕见难医的病症。
却恰巧发生在金泰亨身上。
几番无谓的纠结,最终他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
午餐过后,他从金智妮那里要来了花店的确切地址,换上新的口罩后就出了门。
花店坐落于首尔市中心的商业地带,下班之后是客流的高峰期。金家的公寓离市中心有一定的距离,他从汉江对岸一路驱车来到这里,只是单纯为了那个人。
仅仅只是站在门口,甚至还未推门而入,他就已经隐隐产生畏惧心理。
被逼迫到如今地步,他只能成为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推开门,头上的手工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想要认出她,只需要一个背影足矣。
他沉寂平稳已久的心脏跳动终于带了几分生命力。
疼痛被滋长的情感所支配,他的喉咙又轻轻咳出几朵花瓣,在口罩的遮掩下才不至于败露心迹。
智秀啊。
金智秀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一天起,每天他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面前。
每一次到访都是在午后时分,整个店只有她一个人在打理。彼时客人并不算很多,她一个人也能够应付过来。
Lisa忙着每日下午舞蹈课的教学,而花店真正的老板朴小姐还在大洋彼岸的澳洲陪伴她的家人。
她不知道金泰亨的身体究竟怎么了,更不知道他频繁出现于此的原因是什么。
但她还是不争气地担忧着他。
修剪花枝的间隙,她会偷偷抬眼瞧一瞧他。他病弱苍白的面容被小心遮掩,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翻看着店内每周备好的期刊。
她过往一向平静如止水的心绪就这么被他轻易扰乱,智秀再也做不到像以往接待客人那般心无杂念。
他每天所要求的花都不太一样。
但在那十朵香槟玫瑰之后,有一种花成为他每一天所要求花束的常客。
勿忘我。
内心的酸涩在与日俱增,智秀第一次这么憎恶自己身体的缺陷。
能被他放在心上好好守护的人,该有多么幸福。
或许是关系始终陌生疏远的缘故,又或是时间推移过后的改变,他和过去相比,似乎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她想起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相遇。
只是几次而已,都是简单交集。
她就把他放在心上记了这么久的时间。
05
自行车车轮轧过的雨后路面,溅起一片片水。
她白色长裙被沾染泥污,留下斑驳印迹。
拐角的楼梯口有一滩浅浅的水,纷乱的步伐下,她脚下一滑,一个不稳就要后仰。
一只白净的手自后揽住她,稳住她不平衡的身子。被触碰的地方仿佛热度扩散,她下意识变得僵硬。
智秀就这么倒在他怀里,微微仰头,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占据她视野。她看见他微微张合的口型——他在和她说话。
能感知到的只有一片寂静,智秀沉默着低垂了目光。
来不及仔细描摹他面容,站稳身子后,她下意识用手语匆匆道谢,转身就向楼梯上走去。
背后的人面对她的道谢方式一阵迟疑,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泄露他内心懊恼与不安。
他的裤脚因为方才的伸手相扶而沾染泥水,连身上的白衬衫都被雨水浸湿。
她来不及去洗手间打理衣服,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墙上挂钟的指针正正指向九点。
讲台上站了一列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女,看起来很是正式。
带队的老师领着她在自己身边站定,尔后对着台下的学生比起手语。她凝视着变换的手势,生怕错过一点重要信息。
「他们是来自首尔大学的学生,我们学校有幸邀请到他们参与接下来两个月的志愿活动。他们将会协助在座的同学们进行不同专业知识的学习,让我们欢迎一下他们的到来。」
不合时宜的推门而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来人的身上。
智秀看到他略显凌乱的装束,和她如出一辙的浸湿衣衫。
她突然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心脏跳动。
她本不该听见任何声音。
可那样的跳动,于她而言,太过清晰。
她作为助教一年的手语志愿者之一,这两个月内将搭档首尔大学的学生一同辅导聋哑学院的孩子们完成专业知识的学习。
智秀是志愿者里为数不多的手语使用者,自然而然成为了指导其他志愿者手语学习的那个人。
被分到的那个组共有三个人,除了她以外都是首尔大学的高材生。
没有他。
她悄悄环视四周,只在教室的角落里发现他的身影。
他沉默不语,环抱双臂倚墙而站,细碎的柔软额发因为雨水的缘故耷拉着,整个人笼罩着些微颓废情绪。
目光触及他的精致五官,在锐利眉眼之间游离着慵懒意味。
循规蹈矩的一条线在白纸上突然走偏的那一刹那,正如现在的他。
她猜测他一定是个注重形象的人。
却在这场瓢泼大雨下莫名乱了步伐。
金泰亨的目光下意识跟随着一个人走。
同伴告知他,那个白色长裙的女孩,叫金智秀。
先天聋哑,是手语志愿者之一。
并没有那样特别的缘分,他被分到了另外一组。
失落划过心头。
他依稀记得意外触碰下她柔软腰肢的弧度。
她太过干净温柔,不同于他这些年多多少少见过的世故面孔。
她对台下的孩子们展示的每一个音容笑貌都被他悄然收藏于心,金泰亨注视着她的双眸,努力地想要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什么。
不同于他对先天残疾者的刻板印象,她带有笑意的眼神还掺杂着些许包容——那种坦然面对并善待现实的包容。
不该有这场雨的。他盯着她白色裙摆上的泥污,下意识这般想。
也应该有这场雨。
才能让他遇见她。
看吧。
他这般矛盾。
06
后来,他们的接触仍旧少之又少。
某一堂法律知识课后,她了解到他的名字。
金泰亨,首尔大学法律系大四级学生。
因为辅导对象的特殊性,他和组员时不时要穿梭在孩子们当中近距离教予他们知识。
她数不清有多少次将目光看向他的方向。
根据一旁志愿者的手语翻译,金智秀看得出,他在课堂上的逻辑条理十分清晰,是能让每一个孩子都能理解透彻的水平。
有那么一个永远无法挽救的遗憾。
她和在座的孩子们一样,不知道他的声音会是如何的。
她向组员旁敲侧击他的声色,得到的全是赞许答复。
低沉的,甚至有几分微哑的缱绻。
智秀有时候看着他和同学用言语相谈甚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头一回觉得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笨拙。
午夜梦醒,她一个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无声地啜泣,就连所谓的哭喊都像是默片电影里主角的无言挣扎。
她说不清这是否谈得上爱,可她记得这样一句话。
爱会让人变得自卑。
他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只是自己恍惚做的一场短梦中的过客。
不过两个星期,她就消失在他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
指导老师说,她的志愿服务时间截止,将有新的一位手语志愿者顶替她的位置。
他像旁人那般平静接受,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
课后他随组员去到办公室作课程总结,眼神一瞟落到摆在桌面最上方的个人简历。
她的证件照被粘贴在右上角的位置,嘴角的轻浅微笑正如她在讲台上那时的模样。
简历上已被盖上红色印章,标志着她志愿服务的正式结束。
这很奇怪,他们甚至还没有过正面交集。
他却已经放不下她。
十来分钟后,告别这一组成员的报告,指导老师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指尖在划过一张简历时不免顿了顿。
“哎,智秀xi原先贴在上面的那张照片呢?”
金泰亨轻轻捂上心口。
那里的心跳声逐渐归于平稳,并无波澜。
他想他不过是甚少经历那些风花雪月,才会在这段时间反复想起她的身影。
金泰亨一向擅长克制情感,包括这场偏离轨道的心动。
直到两个月志愿活动结束后,他在家中的一次剧烈咳嗽。
他的视线凝滞于地上一瓣瓣浅色落花。
他想自己是疯了,才会出现幻觉。
金泰亨拾起一片带有血丝的花瓣,沉默地注视着。
一秒,两秒。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日复一日,金泰亨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虚弱下去。
夜半时分,他甚至无法平躺着入眠,肆意生长的花瓣让他不得不坐直身子,好让自己避免窒息可能。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相思成疾。
慢性病症不加诊治,最终也逃不开悲惨结局。金智妮一年多来动用了自己在传媒界里积累的人脉,只希望能帮助哥哥尽快找到他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主人。
她无法接受泰亨日渐苍白暗淡下去的面容,更听不得他深夜辗转反侧和压抑咳嗽。
她看着哥哥在勉强完成本科的毕业答辩,推迟了硕士学位的攻读。这样的状态显然无法支撑他的正常学习,只能休学一年的时间在家中休养。然而,实则是为金智妮争取更多的时间找到那个人。
金智秀是他的唯一良药。
只要一切还不算太晚。
07
金智秀无法再自欺欺人,地上残留的花瓣是她疏忽所为。
那是几瓣带有血丝的花,名为勿忘我。
智秀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她蹲下身子收拾的间隙,连指尖都在不住地颤抖着。
他或许正在经历着她所从未听闻过的苦楚,而她只能这样远远旁观着,仅此而已。
她蹲在地上强忍惧意,却见眼前的地面洒下一片阴影。
智秀抬起头——是一张眼熟面孔。
对方递来手机,上面是早就打好的一句话。
「你好,智秀xi,很抱歉占用你一点时间,我们可以聊聊吗。」
次日他再次出现在店内的时候,金智秀无法再用镇定自若来粉饰自己。
那样过分专注和依顺的目光,就连金泰亨自己都觉察到了。
今天的她,好像和前几天都有些不太一样。
他已经有好几次在不经意间的抬头后捕捉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是他自我抚慰的错觉吗?
金泰亨,原来你这么容易知足。
好像只要她能将他记在心上,哪怕是说不出名字的陌生人,他也认了。
将近半个多小时后,她递给自己的那一束花,并非他起先所要求的那一种。
这一次的花束制作,好似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久。而纸张包裹着的那一簇簇花,他并不陌生。
是勿忘我干花。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卡片,卡面风格简约,正中间写着简简单单一句话。
「Vergissmeinnicht,勿忘我。
我没有忘记你。」
金泰亨的目光触及到最后这行字的那一瞬间,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他紧握着卡片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胸腔因为情绪波动的缘故而不断起伏着。
智秀突然笑了。
眼眶盛不住那样突然涌现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路过她竭力上扬的嘴角。
在他过于炙热的目光下,她拿起手上的笔想要在本子上写下什么,却被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那样的温热。
「不必,我看得懂手语。」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看得懂,而她也没有多加询问。
智秀放下纸笔,乖乖地比起手势。
「我都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关于你生病的事。」
泰亨绕开了桌椅向她靠近了些,同样用手语回复她:「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泰亨啊...我能这么称呼你吗?」智秀垂下头,不敢直视他如此坦荡目光。
如果不是此刻亲眼见到他过于柔和的眼神,如果不是昨日他的妹妹找到她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她想她永远不会产生他会对她有任何异样好感的错觉。
「为什么不能?」泰亨微微俯身,直到眼神和她的处在同一水平线之上。
「我总觉得,你离我很遥远。」她神经紧绷到极致,每一个手势都直白袒露她内心压抑多时的真实想法,「你是健全的人,而我却是不能言语也无法倾听的残缺人士,那段时间我唾弃着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关注你一点,再多一点。可是告别来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有能好好站在你面前正式介绍自己的机会。我以为时间会替我抹去那样短暂的记忆,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遗忘。」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双手斟酌着抬起又落下。
「你会好起来的,对吗?」她小幅度地比划着。
金泰亨轻轻拉过她的手,指尖交缠,带到他的脸侧。她跟随他的指引解下他面上口罩,松开了这个束缚。
口罩兜着的一片片花瓣随着重力作用轻飘飘地落下,她终于得以见到那张不算多么熟悉却又思切已久的面庞。
苍白而消瘦,却又如同记忆中那般的英俊。
她指尖一落,掌心覆住了他的侧脸,切实感受着他的体温。
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踏实感。
他知道智秀看得懂唇语,在他开口的间隙,还有几朵勿忘我从唇齿中掉落。
泰亨刻意放慢了语速,只希望她能将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晰,最后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我想我爱着你。”
那一次邂逅过后心脏的震荡感,此生或许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能给予他。
爱有很多种可能。
他爱上她,也不过只是其中一种。
迎接她的还有一个紧紧的拥抱。
泰亨伸出手,将她揽在自己怀里,收紧。
智秀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是前所未有地在依赖着一个人。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被他拥抱在怀中的那一份满足感与温暖,而他身上自然的勿忘我花香也将她笼罩。
胸腔的疼痛感在逐渐被抽离而去,金泰亨久违地感知到呼吸的顺畅。他微微侧过头去,将脸埋在她的颈项处。晚秋的橘子清香,无意间抚平他心头燥热。
智秀感觉到左耳廓有一种柔软又温热的陌生触感。
那是一个轻柔得过分的吻。
这时的她能体会到,她是在被他珍惜着的。
左耳连接着心脏,相较于右耳处在距离更近的位置。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智秀听不见,却被他开口后吐露的湿热气息惹得浑身一僵。
他说了什么,其实也并不重要了。
她的心脏,或许已经代替她的耳朵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万分庆幸,他们是相爱的。
08
“智秀,感谢你将我记在心上。
感谢你,没有忘记我。”
感谢,我们还会有很好的后来。
FIN.
/文 小树
*「Vergissmeinnicht
文名释义: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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