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 2
白龙大柜在老财家的大炕坐着,慢悠悠地吸着旱烟。他面前大桌上的崽子们仍在狼吞虎咽,吹牛扯皮。唯有这不依不饶的少爷文静地坐在旁边,低眉顺眼。
老财很识相,叫下人把炕烧热了些。白龙心说着舒服,又隐隐开始居安思危。
船厂那伙保安团该怎么对付?各大山头的关系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今年需不需要猫冬?明年怎么办?
无数疑难困扰着白龙,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还不边儿去,杵这儿碍眼。”白龙大柜拿手撑在小桌上,眯着眼瞟于令显,“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少爷抬起头看了白龙大柜一眼,眼神里略带恐惧和乞求。一张油光水滑的脸,让他想起在鸭绿江边看到过的朝鲜族姑娘。
白龙还没有娶妻,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想要好好活着的庄稼汉罢了。
只是身份不同往昔。过去他会羡慕大户少爷们命好,而现在他看见少爷这张脸,只会不断提醒自己另一件烦心的事——秧子养得肥,赎金没捞得着。
他不耐烦了,吼道,“老子叫你滚——”
白龙从炕上腾起来,抓住少爷的领子给了一巴掌。
“啪——”
巴掌声消失以后,少爷被他扔到地上。霎时间尘土飞扬,尾巴骨和地板撞击得清脆响亮。
好疼……
于令显坐在地上,灰头土脸。
崽子们面面相觑,不过一刻,继续喝酒吃肉。
“把他扔外边去别让我看见他。”白龙大柜脸上尽是不耐,转身回炕上拾起旱烟继续抽着。
两个崽子从饭桌上下来,拎起少爷拖到门外去了。
门外的炮头还在跟方礼雅聊天,看见了屋里的动静,便动身进屋去瞧。他知道当家的心里堵。于是炮头跑到炕上跟白龙一块儿坐着,小声说,“当家的,我去插了他?”
白龙是把心里的帐算清楚了的。他们绺子人多开销大,不养闲人。船厂少爷这没用的秧子,还是拔了比较好。
“行吧,这顿饭就当给他践行了。”白龙吸了一口旱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炮头点点头。
白龙眼望向窗外,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儿正牵着一匹棕色的大马,高兴地玩耍。烟云雾罩里,白龙看见了地上扬起的尘土。接着,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出现了,他抱起自己的孙子,扔下马匹颤颤巍巍的跑进屋里。
烟草的雾气打个旋又飘回白龙脸上,凌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从西边飘来。
白龙的眉头紧紧地皱了一下。
“全部拿家伙——”炮头大吼一声。迅速跳下炕,朝门外走去。身后噼里啪啦一阵响,崽子们扔下酒碗和饭碗,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赵老财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畏畏缩缩想要藏进角落。粮台跑过来揪住了这老财主,恶狠狠地问,“老不死的,敢通风报信?”
“不不不不……不是我啊……”赵老财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在地上磕头,“三老爷……白龙大掌柜的,饶命,饶命——”
“掌柜的,咱们先撤?”水香跑到炕边来,合上窗户。
“你们先把粮食搬走。”白龙一边吩咐,一边不紧不慌地收拾旱烟。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赵老财,并没有发作,而是说,“来日方长,老家伙……”
岩庄这大户要现在被剐了,以后谁每年给他们绺子提供粮食。
嘴里还叼着个鸡腿的字匠过来拍拍粮台,说,“走啦,我看了,有另外一条路走,我们快把粮食搬走……”
“去看看。”水香跟着白龙朝门外走。街道巷道里,枪声和骂娘声此起彼伏。
门口还蹲着被扔出来的于令显,白龙只是看了他一眼,再无其他反应。
“走啦走啦。”字匠把粮台拉走。
赵老财这才捡了条命回来,在地上爬了几步,对着大堂那张供桌拜拜,“谢祖宗保佑,谢祖宗保佑。”
白龙刚垮出赵老财家的大院,几颗子弹噌噌从他鼻梁上窜过去了。隔着巷道转角,他清楚地看清了对方的穿着。
同样的对襟马褂,农家汉模样。可不同的是,他们戴着打鱼人才会有的斗笠。斗笠尖上,一概是水红色油布封的顶。
“大哥小心——”水香拔出腰间的枪,同迎面袭来的崽子对战。颇有见识的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山头,对白龙说,“是老江流。”
“叫他们拖一会儿。”白龙也拔出了枪,“等粮台他们走远了再撤退——”
老江流也是长白山北麓的土匪,白龙还在给朝鲜大户崔氏打工的时候,就从护院家丁那里听过关于老江流的事情。据说老江流这绺子里大部分是渔家汉,并不属于占据山头的纯土匪。这群人旺季就打鱼,没吃的就出去抢。简直是土匪里的“军户”。
白龙不知道老江流怎么出现的,按理说他的地盘在挨着鸭绿江的西边,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白龙知道,有备而来的老江流,是不会给白龙面子的。
妈的,见鬼了。
白龙只好一路打,一路为粮台和字匠争取时间。
老江流说到底不算全职的土匪,地面上的工作赶不上白龙。不出一刻,老江流绺子的气焰渐小,白龙占了上风。
估摸着粮台和字匠已经撤得远远的了,白龙从怀里摸出一只鹰哨子,朝着天响亮地吹一声。
撤退——
这是白龙绺子独有的信号。
枪响和骂娘声逐渐消退,长白山的夜就此默默拉开帷幕。
可以拟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