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 老师与咖啡屋 再次相遇——宫水三叶

“我说啊，早耶香，你还记得小雪老师吗？”看着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布丁的早耶香，我随口问道。
“嗯？”听到我的话，本来还沉浸在布丁的美味之中的早耶香抬起头来看着我，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碰到小雪老师了？”她反问道。
“啊啊”我笑道：“前几天在这里碰见她了。她正好也来这里喝咖啡，所以就和她聊了一会儿。”
还记得小雪老师第一次和我们相见的时候是在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上。
“我是雪野百香里，受你们前一位语文老师邀请来带你们今年一年的古文课，请各位多多指教。”说着便身子稍稍向前，微微鞠了个躬。“第一堂课我们就不先上新课了，请各位做一下自我介绍，好让老师认识认识你们吧。”她的脸上时刻都是温和的笑容，充满着温暖。
“首先请这位同学先起来作自我介绍吧。”她那如同玉葱一样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我的方向，但是我还不知道指的是我，于是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左看右看，寻找第一个自我介绍的人。
“那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是你。”她又微笑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句。因为全班的女生里就我一个人扎着马尾，刚刚跟着周围的同学左看右看的时候，想必我的马尾辫也跟着我的头左晃右晃吧。
“我吗？”我指着自己，惊讶地问道。
“是的，请站起来吧。”她微笑地点点头。
“我叫宫水三叶。”我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介绍着我自己。
“什么？”讲台上的老师听不到我的话，还以为我害羞了，于是说道：“不要害羞嘛，来，大家给这位同学鼓掌加油一下。”
“老师，她叫宫水三叶，是镇长的女儿。”我前面的男生大声说道：“她刚刚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啊啦，是吗？”老师充满歉意地笑了笑“那么不好意思，能不能请宫水同学再大声地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知道，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如果我再拖延下去，后面的同学都不能自我介绍了。
“我是宫水三叶”我总算发出了足够响亮的声音：“我住在镇上的宫水神社里，是神社的继承人，但平时和大家一样，只是这个学校的一个学生。”我红着脸说完了下面的话，然后静听老师的下一步安排。
“那不是很厉害嘛，宫水同学。”老师的话里充满了羡慕：“我小时候也想过当神社里的巫女，每个女生都是这样的吧？宫水同学穿上巫女服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
“呃……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她的话，只能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那么请坐吧，下一个……你，前面的男生，开始自我介绍吧。”
就这样，我开始注意起这个来自系守镇外面的老师。雪野老师从来不让我们叫她的姓氏，也不让我们叫她的名字。前者显得有隔阂，后者也显得过于亲密，没有老师和学生的样子。于是我们大家照着系守镇的地方话叫她“阿雪老师”而我们女生之间呢也有时候叫她“小雪”或者“小雪老师”。
小雪老师上课从来不是很死板地照着书读，或是一味地让我们读书，而是在上课前就早早地到教室里来，先在黑板上照着当天要学的和歌里面所描绘的风景（如果学的是描绘风景的和歌的话）先画到黑板上，或是上课的时候就像拉家常一样，跟我们聊聊和歌作者的故事。
小雪老师说的最多的两个人就是三十六歌仙之一的柿本人麻吕，或者就是传奇的女诗人额田女王。小雪老师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天真而又倔强的少女音，朗诵起和歌来也格外好听。我常常在想“小雪老师或许就是为了教授和歌知识而存在的吧，那么完美的人就是为了和歌而生的吧？”
自从第一堂课之后，小雪老师就一直很留心我的上课表现，经常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或是朗诵问答歌的时候时候让我作为她的朗诵对象。她朗诵问歌，我朗诵答歌。就这样，一来二去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拉近了，我在别人面前有时会显得很害羞，因此声音低弱。然而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其他时间里，我和小雪老师都是能够正常说话。
小雪老师经常跟我们讲系守镇外面的事情，讲到了内海的广阔、东京的高楼还有爱媛的田野。这些经历让我萌生了想去外面看看的愿望，但是还没有足够支持我完全的付诸实践。因为我是神社的巫女，所以我得在家乡待着。能够出去的，是我的妹妹四叶，如果我能够从外婆手里接过宫水神社的传承的话，想必离我远去的妈妈也会非常高兴的吧。
就这样，每天小雪老师都会从镇外过来，开着她的小车，从桥上过来，然后跟我们说外面的故事，尽管没有去外面看过，我也对外面的世界有了一个大概的构想，这些，都是小雪老师带给我的。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悄悄溜走了，紧接着，就是那件我人生中重要而又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和来自东京的泷君发生了灵魂互换的事情，刚开始我们都还不适应，厌恶着对方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影响。但是自从知道了他为了我出头之后，我就对他产生了一些改观。在漫长的互换时光里，我从原先的探求互换的原因以求不要再发生这样的情况到后来甚至有些想念他。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的心尖不断律动，充满着我的内心。我跟早耶香说的时候，还没说完她就先脸红了：
“三叶你……你不会恋爱了吧？”她捂着嘴说。
“恋……爱？不不不不要乱说好不好，我……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个白痴！”
“诶嘿嘿，一定是恋爱了。”早耶香身边的敕使一边坏笑一边凑近我的脸，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是通红的。我能感觉到脸上热热的、胀胀的感觉。
“笨蛋！”不顾一切向他们大吼了一声，然后转身跑走了，留下了两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当我走进小雪老师的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忙着在电脑上输入着什么。
小雪老师是我除了早耶香还有敕使之外第三个能够交之心腹的人了。小雪老师对我很好，经常回答我的幼稚的问题，比如说东京的高楼到底有多高。又比如说镇子外的人们都怎么样之类的。小雪老师总是会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有时候我也和她谈和歌，当然，谈得不多。
“小雪老师，”我凑近正在忙着发邮件的她，她显然被我吓了一下。
“哎呀，宫水同学，你吓了我一跳。”她一边捋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请问一下老师，”我的低下双颊早已通红的脸，小声说道：“老师有过远距离恋爱的经历吗？”
“诶……诶！”小雪老师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在她看来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照理来讲我不会，起码现在不会和恋爱划上等号。
但是我还是这样问了，因为我想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将会决定我会不会只身一人前往东京，对我而言陌生又熟悉的东京。
我没有从老师那里得到任何的答案，当我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小雪老师并没有说出她的长篇恋爱史，也没有说她是否恋爱过，而是一句话。
“保密。”小雪老师也红着脸说。
结果我还是没能从小雪老师那里得到任何关于问题的解决方法，甚至连一点方向也没有。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孤身一人去了一趟东京，我原先认为能到东京去面对面见到泷君。不过，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泷君并不认识我。
至于后面的事情，也像童话一样，泷君最后救了我，以及整个系守镇。我和他，也最后在东京的某处楼梯上相遇。
我和他的关系很自然而然的，先是从朋友，再演变成为恋人，我在一家公司上班，泷君也在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拼搏，在没有多少人是认识的东京这一陌生的大城市里，泷君成了我除了比我先早来这个城市的早耶香和敕使以外，唯一的依靠。
至于小雪老师，她在教了我们一年的古文之后，因为原先的老师回来了，她也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我们。在最后一堂课上，全班大部分的同学都流下了眼泪，大家都喊着，让老师慢点离开，而小雪老师呢，也是流着眼泪地走出了教室的门。
在那之后的好久，我都没有想起过小雪老师，并不是不想念她，而是杂忙的生活摆在我面前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去追思过去。那时候的我没有空余的时间，也没有小雪老师的电话，更别提关注小雪的推特了。因此很久没有联系。
然而，命运又让我和小雪老师发生了联系。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常一样普通的夜晚。我和泷君约定好在这家，也就是我和早耶香现在所在的咖啡厅喝咖啡，我和他经常这么干，毕竟工作上烦心事太多了，我需要向他倾诉。于是每个星期我都会和他来这家咖啡厅，在和他交换的期间我就来吃过这家咖啡厅的美味点心，然后就离不开了。虽然有点贵，但是我还是每次都会点一两个，在泷君买单的时候，我会稍微点得多一些，反正也花的不是我的钱。
那个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咖啡厅里，往往都是我先来这里等着泷君，泷君总是很忙，但是还是会抽出时间来跟我吃饭或者喝咖啡，所以我也愿意等着他。我一边喝着拿铁，一边看着咖啡厅的入口，期待能发现泷君的影子。
泷君很久都没有出现，不过，一张熟悉的容颜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小雪老师！”我失声叫道。
小雪老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本来行走的双足也突然停了下来，开始向四周张望。我向她招了招手：“这里这里。”
她快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坐下。
“你叫我小雪老师的话，你应该是系守镇的孩子吧？”她说道。
“是的，我是宫水三叶，老师。”
或许是我变化比较大，所以小雪老师没能一时半会儿认出我，她看着我的脸思索了很久。半晌才会开口说话。
“你是宫水同学啊！”她惊喜地叫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系守镇一别，没想到你都长得这么漂亮了，老师都认不出你了。”
“哈哈哈，您过奖了”我低头羞涩地笑道：“没想到还能在东京遇到您。”
“就这样，我为了方便联系小雪老师，留下了她的电话。”我说道。
“没想到小雪老师也在东京啊，”早耶香感慨道：“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还记得小雪老师当时走的时候某人还哭着喊小雪老师不要走。”我笑着说道。
“某人也还不是一样，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吧。”早耶香也反讽了我。
我和她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说的谁。
“那后来呢。”早耶香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呀……”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您。”我说道：“您在东京教书吗？”
“不是哦。”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要上京，然后恰巧在这里碰到了你罢了。”
“诶？那离开了我们之后小雪老师您去哪里了呢？”
“回到家乡教书咯，我之所以来带你们是因为你们的老师跟我认识，而且当时我也才回乡没多久，做着我热爱的工作总比待在家里好，所以我就过来了，没想到认识了你们这么一帮古灵精怪的孩子。真的很高兴。”
“我跟你说啊……”小雪老师正好要说到有趣的部分的时候，我打断了她。
“那个什么……小雪老师，很抱歉打断了您，但是您身后的那位先生一直时不时地看你一眼，您看看你是不是认识……”
小雪老师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恰好看到那个家伙在偷偷看她。
很干净的寸头，眉宇里透露着倔强的气质，当然，现在他的脸上有这些许不自然。
“他是小雪老师认识的人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秋月，过来，她是我的学生，你不用害羞。”小雪老师向他招手。
小雪老师看起来好像和他很熟悉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小雪的孩子，也不会是她的弟弟，那么那个男生到底是谁？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秋月孝雄，请多关照。”
那个男生很规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向我递来一张名片。
“女鞋设计师——秋月孝雄。”
上面是这么写的。
“原先我来这家咖啡厅是为了等他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小雪老师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他是我的男朋友，秋月孝雄，而这次我上京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他。”
“男……男朋友？”我有点瞠目结舌：“老师您还没结婚吗？”下意识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嗯”小雪老师倒也没有掩饰，直接就承认了：“我记得以前你来向我提问有关于于恋爱的问题，老师这里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好……好啊。”
然后，小雪老师就向我讲起了她和她的男朋友——秋月孝雄先生（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的故事，我也就了解到了小雪老师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好意思，触及到了您悲伤的过往，不过真是太好了，您能碰到像秋月先生这样的人，帮助您走出阴影。”我安慰道。
“是啊，那段连去学校这等对教师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都会感到害怕的时光里，是他让我走出了那段阴霾的日子。”小雪老师的手紧紧牵着旁边的秋月先生。
“泷君后来打电话来说，工程图有些地方有问题，所以来不了了，不过我没有怪他。”我说道。
“大概是因为他让你见到了小雪老师，认识了小雪老师的男朋友，了解了小雪老师的过往吧？”早耶香说道。
“嗯。没想到小雪老师有着这样令人悲伤的过往，不过，她和秋月先生的故事还挺让人神往的呢。就像和歌一样的恋爱。”我喝了口咖啡，接着说：
“那次小雪老师之所以上京是因为秋月先生的家里人想见见她，所以她就过来了，看起来，他们两人的婚期快要将近了。”
“小雪老师终于要结婚了呀。”早耶香感慨道：“我会和敕使一起去的，如果小雪老师方便让我们去的话。”
“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小雪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告别早耶香之后，我回到了吉祥寺附近的我所租的公寓里。
无视了客厅里乱糟糟的摆设，我先一下子躺到了床上，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点了一下小雪老师的电话号码。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
“您好，请问是哪位？”
“小雪老师，是我，宫水三叶。”我说道。
“是宫水同学啊，有什么事情吗？”
“老师方便见面吗，我和早耶香想见见您。”
“嗯……可以啊，明天晚上，就在上次你遇到我的那个咖啡厅里怎么样？”小雪老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好的！”我欣喜地挂了电话。
“你是宫水同学，那么你就是早耶香同学了，对吧？”小雪老师先指了指我，又指向了早耶香。
“是的，小雪老师，好久不见。”早耶香点了点头。
“我的婚期吗……”小雪老师重复了我的问题，突然双手捂住通红的脸颊：“哎呀呀你们满脑子想的是什么东西啊。”
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我不由得在心底说一声真可爱，真的很可爱，这种娇羞的样子。
“其实实际上还没定下来啦。”小雪老师说：“秋月的家人都同意了，我还得去征询我父母的意见。明天就得回去了，回到爱媛去。”
“那么请务必要在开始前跟我们说一声，”早耶香说道：“敕使也想来看看老师，只不过他最近回系守去了。”
“好的，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如果真的结婚了我一定通知你们。”小雪老师幸福地笑了，她的笑颜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保护。
在那之后，我又投入到工作当中，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早耶香和敕使倒是有几次把电话打过来问关于小雪老师的事情。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我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是宫水同学吗？”电话那边的声音难掩激动的心情。
“小雪老师？”我试着猜了一下对方。
“是我，请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有东西要寄给你，顺便也请将早耶香同学的地址告诉我。”
“好……好的。”
我能猜到是什么。
过了几天信封就寄到了我这里，当我拆开信封的时候，刚刚洗完澡的泷君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我身旁走过，见我在拆信封便好奇地凑了上来。
“一边去。”我笑着把他赶到旁边，挥舞着那张红色的请柬。
“小雪老师，祝您新婚快乐哇。”泷君在旁边用奇怪的声调说着我的祝福语，抱怨道：“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这是我的事情，你走开哦。”我说道。
“什么话，”他有些在意“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好啦，我就去一个晚上，很快就回来。”我摸了摸他还是很湿的头发。
“小雪老师，祝您新婚快乐！”我和早耶香、敕使异口同声道。
“谢谢，谢谢。”小雪老师身穿着纯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早耶香送给她的一大束鲜花。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秋月先生穿着纯黑的西装，并肩站在小雪老师的身旁：“这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心愿。”
“走吧，婚礼要开始了，大家都等着我们呢。”
看着小雪老师穿着美丽的婚纱，手捧鲜花从走台上，在众人的掌声里，走到秋月先生的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
我知道，她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