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折伞

第九章 花折伞
世间的一切喧嚣终将归于安静，越是喧嚣，越是安静。
如同夏日午后小憩时的蝉鸣，当它停止聒噪的时候，就感觉闷热与透不过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直至将你包围。“知了——”世界终于安静，睡意陪着惬意爬上床榻。
唯有一样，称不上是安静。那便是雨声，尤其是仿佛将世界充满的暴雨声。豆粒大的雨点砸着万物，发出没有乐感的声音。当你陷入这暴雨中，企图变换着方位来感觉有所不同，可惜没有差别的噪音只能助长焦躁和烦闷，这时候，撑起一把伞，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一）
陈泉撑着那把姥爷般的大伞，迈着谨慎的步伐，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原因无他，这是他最后一双没有湿的鞋子。连续的阴雨天让陈泉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好在这是最后一次去学校了，明天就放暑假了。可刚好起来的心情又让无情的成绩通知单拍了下去，外号“八九不离十”的陈泉这次考试排在了11名。这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不，雨天霹雳劈在了陈泉的脑海之中。
“不科学！”
陈泉自认为虽然没怎么努力，但也没怎么颓废，怎么会掉出班级前十名，除非——顺着他的名字往上看去，终于发现了原因所在。
那个排在第二的江小梧显得格外刺眼。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又有一些释然，因为说明不是自己退步嘛，这个，呸，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正当陈泉陷入思想论战时，班主任熟悉的清嗓子声音让班级安静了下来，
“这学期大家较上学期在年级排名普遍有所提高，但是有些同学有了退步，有些同学在年级排名上没退，班级排名上退了，要居安思危啊，我们经常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通常这个时候大家都会低着头，听着班主任不紧不慢的讲话，陈泉也一样，不过他总感觉班主任就是在说他，眼光下意识地往江小梧那边瞟了一下，想看看这个“罪魁祸首”在干嘛，可他看到了什么，江小梧在漫不经心地卷着她的折叠伞，那伞就像有折痕一样，顺着纹路就能变得有条有序，江小梧纤细的手指捻着伞布，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这就是胜利者的姿态吗？可恶！陈泉心里恶狠狠地说道，
觉察到江小梧往这边看了，陈泉赶紧把视线移开，同时看了看自己又丑又没有条理的大伞，感觉自己就是个人生输家。
“就讲到这里，大家暑假要注意安全，劳逸结合，下学期有开学考，你们知道要怎么做，好，下课。”
当班主任身影离开教室后，教室立刻沸腾起来：
“喂喂，暑假到哪去玩？”
“可能回老家吧，你呢，你爸不是说你有进步就带你去旅游吗？”
……
“暑假作业我数学你英语怎么样？”
“别耍赖，说好的我不做英语，再拉一个人”
“听说学校外面复印部有答案”
“那不行，正确率太低了，都不如我写”
“好，你写！”
……
“语文老师让写五篇作文，太没人性了。”
“就是，我反正不会写，网上借鉴一下，你呢？”
“半借鉴半创作”
“哈哈”
……
班级有各种各样的圈子，只不过这时的学生还没有圈子这种说法，就是谁谁谁一起玩，陈泉也有，成绩好的人不需要主动融入，会有人来拉。
“陈泉~”
听着阴阳怪调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就知道没好事的陈泉假装没听见，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泉哥~英语就你最好了，怎么样？加入我们吧，我们提供其他科。”
“英语我搞定，除了语文，其他都要！”
陈泉的正义感荡然无存，让他的几个好基友有点愕然。
“这么爽快？”
“你们不要？不要算了。”
“要要要，我们优秀的泉哥也堕落了？不就11名嘛，没事，下次考回来就是了”
陈泉没有反驳他们，他只是想体验一下这种不是好学生的感觉。
“能算我一个吗?”
一个非圈内人士的声音传来，而且是女生的声音。
“啊，是语文课代表呀，这不太好吧”
众人都一脸尴尬，带一个女孩子抄作业也没什么，可是带语文课代表抄就有点，毕竟这算是老师那边的人。
“我帮你们解决五篇作文怎么样”
这个条件有点诱人，但是
“加你就七个人了，你可是要写35篇作文，会不会……”
“怎么，信不过语文课代表？”
“信，这再好不过了，对吧陈泉”
皮球踢到了陈泉面前，陈泉咂了咂嘴，点头默认了。
“那好吧，我们在开学前一个星期日去陈泉小姨的店里集合一下，那里你知道吧，走慢时光奶茶店。”
“听说过，行吧，合作愉快。”女孩转身潇洒离去。
陈泉想了想，终于站起身来朝女孩背影喊道：
“江小梧，我的作文不用写！”
那背影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陈泉在楼上看着江小梧打开折叠伞，走出校门，心里很乱。
“陈泉为什么不要课代表写作文啊？”
“你懂个屁，那是强者的尊严！”
面对基友们的谈话，陈泉假装没有听见。
（二）
雨，还在下。
小时候陈泉特别喜欢姐姐的伞，每次下雨天在车站和姐姐一起等车的时候姐姐总是笔直地挺着身板，从包中拿出折叠伞，不需要像别人一样把伞甩张开再撑起，就是简单的右手抓住伞柄往后拉同时左手向前撑，像战士拔出刺刀一样流利，伞会“噗”的一声张开，绷紧的面像拉满的弦，那伞上的花也像是盛开了一样。手腕转动，伞面到达头顶，小臂前移，遮住陈泉的天空，露出姐姐半个淋雨的肩膀。
“姐姐，以后我要一把超级大的伞，这样你就不会淋湿了。”
“好啊，不过姐姐我要好看的伞。”
“不要，男孩子打着带花的伞多难看。”
陈玥摸了摸陈泉的头，笑了笑。
“啪！”
一脚踩进水坑的声音打断了陈泉的思绪。
“我特么~”
犹豫了3.5秒后，陈泉将另一只脚也放进的水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干，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湿，感觉到鞋底变凉、袜子浸透之后，陈泉满意地离开了水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哈哈哈，傻子！”
街角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只是陈泉并不知道。
（三）
“姐，你能不能出去买点别的东西回来吃？”
“臭小子，你想热死我，看不到外面的太阳多大？”
“可是，我们已经吃了三天早上煮方便面了。”
“你能耐你早点起做给我吃啊。”
上午9:40，客厅里两个刚醒的懒狗望着反胃的方便面不知所措，陈泉眯着眼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才上午就热成这样了，很难想象下午会怎么样。
“姐，手机借我玩会儿。”
“拿去，一天到晚和男的聊，有什么意思，你要是和女的聊我帮你买一部都行。”
陈泉悻悻地接过手机，看了下好基友们在群里的调侃，默默地打着字。
“大家进度怎么样了，我英语已经搞定了。”
没有回复，可能起太早了吧。暑假十二点前起床都不太现实。等了一会儿陈泉把手机递了回去，开始解决泡烂的方便面。
“有消息和我说啊”
陈玥一脸鄙视，
“抄个作业哪有那么多事，联系都联系不上。我笔记本你拿去用吧，可以连隔壁家的wifi，网速不怎么样，挂个QQ应该行。”
“好吧。”
陈泉家没有网，父亲在外地打工，姐姐也在上大学，母亲上班早出晚归，家里自然就不会装网，导致陈泉很尴尬。
“唉，有人回你消息了，什么，我看看，什么英语写完了先拿给我吧，下午我在走慢时光等你。”陈玥用着缓慢的语气读着，“嗯，就这么多。”
下午？陈泉再次眯着眼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谁啊，小虎还是小胖？”
“没有备注，是什么……跌落的天使，真特么中二的昵称。”
“噗……”
一嘴方便面汤还没咽下去就被喷回碗里。
“什么？!”
（四）
陈泉觉得自己陷入了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可描述的危机。
“所以，你在这赶什么作业呢，你不是英语搞定了吗？”
“搞定个屁呀，我随便说说，他们还真信。”
“那你下午就不给他就是咯，反正不是最后一星期再交换吗？”
“额，嗯……没事，我反正写差不多了，赶一下没什么事的，嗯……”
陈玥楞了一下，随后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邪魅一笑。
陈泉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感觉想做得更好，做到极致，如同小学课堂上积极表现的孩子等待老师的表扬一般，那种焦急与期待的心情混杂一起，陪着陈泉度过了漫长的上午。
QQ跳动的头像把发呆的陈泉拉回现实：
我已经出发了，你快点过来吧。
（五）
毒辣的阳光今天下午看起来似乎有点温和，甚至有种风吹过来的错觉。陈泉感觉平时熟悉的路变得漫长，所以想着走快点，再走快点。也许是心理暗示，果然没一会就到了。
婷姨看见陈泉探头探脑地走进来，立马就招呼起来：
“陈泉，快过来，是和同学见面的吧，她已经等了一会了，你顺便把喝的端过去吧。”
“哦，好的，我马上过去。”
顺着婷姨的目光看去，有一个倩影在最角落的桌子，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冷艳而高贵，像是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陈泉咽了一口口水，他从未见过江小梧穿成这样，不对，他从未见过同龄女孩子穿成这样。
陈泉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端着冰饮贴了过去，觉察有人到来的江小梧扭头看见陈泉笨拙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陈泉本来红着的脸变得更红了，心想：
完了，找不出词形容，那个叫啥，嫣……嫣然一笑，对！
“傻愣着干嘛呢，快过来坐啊！”江小梧一边笑着一边说着。
“哦哦。”陈泉用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放下冷饮然后坐到江小梧对面，视线左右飘忽不定。
“英语作业呢？让我看看好学生的努力结果。”江小梧带着笑容说道。
“在这呢，你就别磕瘆我了。”
“可以啊，这么厉害”江小梧依旧一脸笑容。
陈泉把头埋了下去，江小梧全程带着笑容让陈泉焦躁不安的灵魂无处安放，感觉有点遥远，遥远的陌生的。
“我可没你厉害哦~”
这突如其来的变调的声音让陈泉耳朵发麻，身体一颤。
“我可是一篇作文都没动。”
“嗯，不急”
陈泉继续保持着尴尬的模样，望着右边的地板。
气氛变得冷漠起来，突然没了话题，陈泉觉得浑身难受，陈泉也不敢看江小梧，不敢看那张带着笑容很陌生的脸。
终于陈泉缓缓地抬起来头，看着江小梧那抿着嘴充满坏笑的脸，顿时一阵慌张，不知所措。
“怎么了”坏笑可以说已经变成淫笑了。
“感觉，感觉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有点不一样，就是，每见过你……你这样，就感觉……”
“我见到了哦，那天。”
江小梧一手用吸管搅拌着饮料，一手绕着头发，眼睛盯着杯子，然后再缓缓将目光抬起望向一脸疑惑的陈泉，
“你那天将双脚放进水坑里，我觉得你还挺有趣的，所以就试试，没想到，你把这平常的反应展现到了极致，所以……
“所以刚刚这一切是你故意的，是装出来的?”
现在陈泉的脸上开始变得难看和有趣起来了，
“我就知道，你给我的感觉就不是这样的”
“哦？怎么说？”
“你就不是那种很正常的人嘛，”陈泉挺身坐起来，“不是不正常，我是说，额，我表达不好，就是不是太常规的人”
“是想说我是那种无所拘束的人吗”
“对对，就那个意思。”
“那看来你还挺有意思的”江小梧往椅子上一瘫，猛吸了一口饮料。
“瞧你装的挺像，哼”陈泉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你也不信了吗”
“说我有趣，你自己不也是一样，有啥资格说我双脚踩水就傻。”
“我什么时候说你傻，哎，什么叫我也一样？”
“不告诉你”
“快——说——”
走慢时光的气氛又开始走慢了，太阳依旧那么毒辣，也没有风吹过。
“到底是什么啊？”
“哎，刨根问底，你说，谁没事干老用无名指提袋子。”
陈泉抬头望了一眼江小梧，仿佛看见了几分钟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