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玩游戏的小孩 02
陆凌天稳稳落在地面。
他瞥了一眼抱腿坐在球场边发呆的吉吉,长吁一声。一个上午,吉吉还是没来找他说话。
“把球都还回来。”体育老师头顶着黑色的鸭舌帽以躲避下午的烈日。他吹了声哨子,哨声混在了下课铃中。
陆凌天掀起白色的校服擦去头上的汗,而后迟疑地向吉吉走去。
吉吉正搓着地上的黑色小塑胶粒。
“听着吉吉,昨天……”
“其实那张纸条是写给你的。”没等陆凌天说完,吉吉就插了一句让陆凌天傻眼的话。
吉吉随后以老人缓缓回忆自己一生的那种语调解释起那张该死的蓝色纸条是怎样从陆凌天的桌肚到了自己的桌肚——实际上,那张纸条从进了靠窗第三排的桌肚就压根没动过。
老人回忆到自己是如何扯下脸皮向叶晓灵白赖着搞清来龙去脉时,不禁老泪纵横。
“我这回丢人可丢到家了,你得请我客啊。”吉吉换了张脸,死死盯着陆凌天。
“你是真要把我搞破产啊!”陆凌天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一包薯片。”陆凌天讨价还价。
“我也太亏了。”吉吉抗议起来。
“那你昨天就搞清楚了整件事,今天早上你怎么理都不理我。”陆凌天为了自己的钱包赶紧转移话题。
“你想想,换做是你,好不容易有了点感情的小火苗,搞了半天烧的是别人家的柴火,你想理那个人吗?”
陆凌天唔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为除了看吉吉跑步以外的事而同情吉吉。
小小的感情动荡就这么归于平静了。虽然一波三折,陆凌天最终还是收到了告白,但是对于陆凌天来说,他没有兴趣和功夫去回应那份感情。
因为他要玩游戏。
“说起来。”陆凌天跟吉吉回教室的路上,把昨晚偷玩被发现的怪事说给吉吉听。
打完球一身臭汗的男生们握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饮料,一个个大跨步上楼。路过陆凌天时,他们只是拍拍他的肩,而路过吉吉,冰饮料便不幸被塞进吉吉的后背。男生们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吉吉明明在操场边什么也没干,出的汗却比打了球的自己多得多。
吉吉在不断地哀嚎中反击着每一个皮小孩,一边还得考虑陆凌天说的怪事。
“我想起来件事,不知道和你昨天被发现有没有关系——不许笑!”
“用淀粉偷密码那天,我不是打了电话过来,你爸接的么。”
“是啊。”陆凌天腮帮子憋鼓了。
“那之后他又回了个电话给我,我接到的时候懵了。”
“什么时候。”陆凌天严肃起来。
“就是上周你玩了个爽的那礼拜,那周三他上来就和我聊了些有的没的,问了问你最近在学校的情况。”
“但是在最后快挂电话的时候,”吉吉顿了顿,“他很不经意,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玩游戏。”
“你怎么说的。”陆凌天停步在台阶上,语气急切。
“我当然知道你家情况,就用不清楚混过去了。”
陆凌天拍了拍吉吉的肩,迈开腿继续向上走,但脸上疑容不减。
“当时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跟你说。不知道这事和昨天发生的有没有关系。”
陆凌天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吉吉的话在他耳边打了个转,又飘到别处去了。
间谍?
水獭的圆脸第一个浮上心头。
陆凌天放下鼠标的半小时后,陆毅推开家门。
虽然陆凌天的心脏像含在嘴里的跳跳糖,但在陆毅面前依然与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晚饭过后,陆毅在电脑前游览网页。
陆凌天在书房见陆毅久久没有反应,一阵欣喜,却又不能完全放心,决定去试探一番。
“你这老股民还信网上那些砖家推荐的股票啊。”陆凌天假意倒水,路过时瞟见陆毅正看着网上的股票推荐。
“你懂什么。”陆毅端起茶杯,云淡风轻。
“我在看推荐的股票里有没有我买的。”
“如果有。”他看了眼陆凌天。
“赶紧跑。”
陆凌天笑了起来,一半是真被陆毅逗乐了,一半是暗自庆幸。
与此同时,他默默作出结论。
问题有很大概率出在水獭这边,但不一定水獭就是间谍。问题出在水獭的原因是,昨天与今天自己都仔细检查了电脑,两天最大的,几乎是唯一的变量就是没有和水獭一起玩游戏。
而水獭不大可能是间谍的原因是,他没有理由成为间谍。
陆凌天实在想象不出陆毅用什么收买水獭,乍一想可能认为是物质利益,但那根本不现实,也不符合陆毅虽然夸张但向来正派的行事风格。一个中年男子收买小学生的场景,实在离奇。而比起和自己一起玩游戏更大的精神诱惑,陆凌天还真想不到有什么现实可行的。
也就是说,水獭很可能是无意中透露出去的,或是有自己想象不到的原因。
不论如何。暂时不和水獭一起玩游戏是最保险的措施了。这次的冒险,回本了。
实际上,陆凌天的判断十分准确,但事情的全貌他完全无法想象。
一切的起始在一个多月前,九月初开学的学生家长会。
那时陆凌天床下的可乐还没过期,机箱边上也没挂着三张纸条。
“你家小孩也喜欢玩游戏啊,我家那个天天玩,大的玩完玩小的,家里跟开网吧一样的。”
大的是电脑,小的是手机。
陆毅打量着眼前这位叨叨着的女性,浓妆稍许遮盖了她因操劳产生的老态,但实际上她应该才三十来岁,属于与陆毅相反的早婚早育一族。
显然,她也为后代对游戏的依赖而烦恼着。
“都一样,这群小赤佬就喜欢这个。你家玩得那么凶你就让他玩吗?”陆毅在这件事上不怎么注意言辞。
“其实电脑也就算了,规定时间到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他偷玩手机,诶呦,我头疼死了。”
没等陆毅接话,她换了气又喋喋起来,还不时跺跺她的红色高跟鞋。
“每次去他房间,他要么就把手机收起来,要么装作查资料,动作快得不得了喔。我知道他肯定在玩游戏,但是要收他手机,这个小祖宗就说我在搞莫须有。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盯着他呀,你说气不气人。”
她终于说完了。
陆毅沉思片刻,一本正经地问她:“你家有蓝牙音响吗?便携的小的那种。”
“啊?”
水獭正趁着家长会的天大好机会抓紧时间玩手机——电脑上的游戏时间是他与母上约定的死时间,违反了得不偿失。水獭不会像陆凌天那样费尽心思冒险。
反正有手机玩。
听到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水獭迅速按动home键两次,“绝地求生刺激战场”从手机屏幕向上滑出。
行云流水。
“手机给我看。”母水獭换下红色高跟鞋,过了一小会后,进房间来检查手机。
水獭交出手机,得意地望着母水獭划动几下手机,显然她一无所获。
“好好做作业。”房门砰一下关上。
水獭撇了撇嘴角,打开游戏。
很快,他的瞄准镜就锁上了对楼里上蹿下跳的缺乏常识的士兵。
“突突突突突。”
水獭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变戏法一般,屏幕中间的音量从零一路猛涨至满格。
M416突击步枪的声响回荡在一门之隔的客厅中。
水獭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重复自己五分钟前行云流水的动作时,母水獭已拿着蓝牙音响站在房门口。
“你就这样,找个机会把他的手机连上音响,注意把静音关掉。”
女人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一本正经。
“等他肯定在玩游戏的时候,你就按着把音量一下调大,你看他怎么翻嘴。”
水獭就这样成了陆毅手下的受害者。
而要说水獭是间谍,那更是天大的冤枉。
在上周日晚上,陆毅出差回家训斥完陆凌天,就去洗了澡,换掉了水桶扣在头上而被泼湿的衣服。
随后他调整心情,不再理会家里的那个小祖宗,出门散步。
路过隔壁小区大门时,他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家就在这个小区吗?”陆毅上前搭话。
“诶呦,陆凌天爸爸,你好。”熟悉的红色高跟鞋。
“以前出来怎么没看到过你。”陆毅接话。
“我不太出来逛的,今天是家里醋没了,出来买醋。”母水獭举起手里的醋瓶子晃了晃。
“上次的事太谢谢你了,我按你说的,让小东西手机一直连着我蓝牙循环放网课视频,这样他用手机干别的我马上就知道了。只要拿着音响,我在隔壁也能干自己的事了。”熟悉的机关枪语速。
“哦对了,”母水獭说完她想说的之前,谁也别想吐半个字。
“今天下午我儿子和一个姓陆的同学一起玩了很久,他一直叫陆少陆少的,不会就是你儿子吧。”
“就是他,我今天出去有事,回家就发现了。”
“诶呦,真是辛苦。”母水獭一手叉着腰。
一个念头闪过陆毅眼前,陆毅一把抓住。
“下次要是他们一起玩,你能不能发个信息告诉我一声。”
“行啊,你微信多少。”
陆毅一边掏出手机找二维码,一边思量着这方法比游戏更新的陷阱靠谱多了。
一胖一瘦的两人漫步在遍地枯叶的街道,溢满的桂花香宣示着秋天。
路边一所废弃的超市空置至今已有大半年,陆毅在陆凌天还小的时候经常带着他来买软糖,售货员会来捏他的小脸。
电商刚来的那几年,无数超市缩水瘦身,这家不幸关门歇业,现在闯进去也许能在半夜玩一轮免费的鬼屋。
陆凌天意识到自己正缅怀的竟是一所超市,不由得摇摇头,把思绪分给在一旁说着什么的吉吉。
“这条路很久没走过了。”吉吉踩碎了一片枯叶,棕黄的叶子发出不甘的嘎吱声。承受了吉吉体重的叶子,真是太惨了!
“的确是哦。”陆凌天每次放学都是一条路线,那片沿路的流浪狗大概都认识他了。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你请客的时候。”吉吉嘟哝。
“你不用变着法子提醒我多久没请客了。”
两人在奶茶店门口停下,陆凌天准备兑现一轮讨价还价后的承诺,请吉吉吃点什么。
任何人看到吉吉一脸理所应当地推门进了奶茶店,都会告诉自己,再喝两杯,没事的。
“你们这个双拼奶茶,里面有什么能拼的啦。”前面一位老阿姨正在点单。
“您好,我们有珍珠,布丁,椰果,仙草等等可以拼。”——标准的笑容。
“哎呦,那个仙草是什么东西啦。”老阿姨不紧不慢地追问。
吉吉在老阿姨身后探头探脑,陆凌天的心思则又飘到了别处。
陆凌云。
陆凌天自打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一个叫陆毅的老男人,直到某天他才真正理解每三个月出现在他们家一次的那个小孩和女人正是自己的亲弟弟和亲生母亲。
想到那个年纪差他一小时的小孩,陆凌天在心里笑了笑。如果是在记事后才与那个小孩分离,自己也许会痛哭流涕吧。
“这个无糖是怎么回事啦,苦的咯?”
“不是的……”服务员的笑容变了形。
等到吉吉好不容易点着单时,一旁排队拿奶茶的人们已经一个个捧着杯子走了个空,只剩下几杯等待外卖员来取的奶茶孤零零地立着。
一杯奶茶立在桌上,里面可以看到浮着几块融化殆尽的小冰块。
陆凌天的头发被一次次弄乱,他干脆也就不理了。
女人摸着陆凌天的头,从左到右,从前到后,陆凌天依稀可以感觉到她刚拿过冰奶茶的手带来的冷水珠。
女人叫高敏,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不要玩游戏哦,好好念书,听到没。”女人的口气比起命令更应称为温柔。
但陆凌天心里依然称她为女人。
他觉得,比起陆毅作为父亲,女人作为母亲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化的存在,是三个月才出现一次,更像是专程来弄乱他的头发的存在。
是打自己记事起不存在的存在。
“凌云在学校表现可好了,最近奥数比赛也得奖了,你作为哥哥也不能输喔。”女人看了一眼静坐在一旁的小孩。陆凌云挺直了腰端坐在那,套着一件黑白色针织马甲,脸上没有表情。
陆凌天作了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哥!”陆凌云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陆凌天的腰。
陆凌天冲后面挥挥手,陆凌云才放开他,绕到他旁边并列着走。
“最近哥哥在玩什么游戏呀,还有还有,爸爸又用了什么新招数啊。”
陆凌云在家里不说话是因为他想跟陆凌天聊的都不能在高敏面前说。
与乍一看很臭屁的陆凌天比起来,陆凌云实在算一个可爱的小孩。要是叶晓灵也和陆凌云同班,蓝纸条一定会出现在陆凌云的桌肚里而不是陆凌天的。
差了一小时的两人有这种差异,也许是因为一个从小跟父亲长大,一个跟母亲。
陆凌天倒是绘声绘色地说起来最近他如何与陆毅斗智斗勇的经历,从三张纸条到不可靠的水獭。
陆凌云用几乎是看着神明的眼神看着陆凌天,突然想起来什么:“那吉吉呢,吉吉怎么样了。”
“还是死猪一头。”陆凌天开心地笑了,在陆凌云面前,他时常变得幼稚。
两人聊着,一路走到附近的公园,远远的,陆毅扒着栏杆看着湖里的鸭子。
每次高敏来,陆毅都会借口要抽烟溜出去,但其实他平时并不抽烟,他会跑到湖边看着鸭子发愣。
每次陆凌天和陆凌云也就到这里找他。
陆毅抱起陆凌云——有些费力地,每一次都会比上次费力,用胡子渣扎他,陆凌云被逗得咯咯笑。
“你妈最近管你看电视,还是很严吗?”陆凌天没有注意到自己用词的倾向,他和陆凌云看过陆毅后,继续向公园深处走去。
“别提了哥!最近妈妈换了岗位,调到了柜台,动不动就提早溜回来,一到家就摸我的电视,我被骂了好几次了。”
“你关电视还来得及吧,把布盖盖上之类的。”
“嗯,还有把频道调回刚开电视时候的那个。”陆凌云补充。
“妈妈每次上楼的高跟鞋都很响,还要在门口换鞋,我有时间把东西都还原。但是摸电视机的温度我就没办法了啊。”陆凌天对经典的这招没有办法。
“也许你可以去她房间,看她的电视,”陆凌天略作思考后说道,“只要你有时间逃回自己房间。”
“对哦,妈妈从来都是摸我房间的电视,不会想到去管自己房间的!”陆凌云迅速理解了陆凌天的话。
看着陆凌云那虔诚的眼神,陆凌天笑了笑:“小意思啦。”
“说起来,你能不能帮我问件事。”陆凌天收起笑容,一把拉住陆凌云。
路由器先生失踪了。
电源线先生与网线小姐不知所措地探出头,向陆凌天诉说一个中年男人体貌的绑匪。
老家伙还玩这种老套的招,陆凌天侦探撇撇嘴,手上没停下,开始了大搜查。
他从陆毅的房间搜起,不留痕迹地翻找着每个抽屉与沾满灰的床底。陆毅的大衣,陆毅的衬衫,陆毅的内裤,一个个被掀起后轻轻放回原处。
意外地,他在床底摸到一张沾满灰的纸片。
一张照片,老旧得泛黄,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
几个人手上拿着吉他,后面可以看到一架架子鼓。站在中间的那个梳着中分,笑得灿烂。他少了几根胡渣,多了几分狂傲。
岁月仿佛沉淀在了这五寸见方。
陆凌天从老电影般一帧一帧慢下来的时间中抽出神,放下令他好奇的照片,继续寻找他更在意的路由器。
现在,陆凌天恨不得立即改名叫陆由器,把自己连上了就用。
终于,忙活了半小时后,他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发现了东西被稍微动过的痕迹。
他探头看向抽屉里面,穿过堆起来的书和笔,能发现路由器静静地躺在深处的角落。
陆凌天一阵狂喜,伸手就要拿路由器,大脑却让手停在半路。
怪异。
路由器为什么要藏在自己的书桌里,出其不意吗?不可能。这种感觉,更像是故意让自己发现。
陆凌天再度看向桌内,仔细扫视几轮,他隐约看到一根棒状物。
录音笔!
陆凌天心里一惊,慌乱却没有到达指尖。他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随后轻轻推回抽屉。
他歪着头托着腮,手肘撑在刚拿出来的书上,手指点着脸颊。
昨天,也是陆凌云回家看望后过去一个半月,陆凌天终于失手了,但并非在偷玩游戏上。
整整一个月,陆毅从间谍事件后再无动作,陆凌云畅玩无阻,直到昨天。
“掉出前五,按照以前说好的,应该怎么办?”陆毅在陆凌天回家前,就已经在家长群收到了期中考试的结果。
周末的一小时游戏时间暂停,陆凌天在心里回答。这意味着,就在半个月前才恢复的周末一小时再度离他而去。
陆凌天虽然心疼,但转念一想,起码还有其它六天。
而现在,他的脑子里好像插着那支录音笔,笔重复不断地放着陆毅的声音:“小子,我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放过你。”
也就是说,陆凌天不仅无法在在录音笔旁不发出一丝声音地拿走路由器,更甚的是,从学校回家后,除了喝水和上厕所,陆凌天就被绑定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如果没有翻书做作业的声音,他就有嫌疑。
说什么不会安监控,这和监控有什么区别。
陆凌天想到这里,愤恨地锤了下桌面。随即,他意识到不妥,又滑稽地对着空气表演:“靠了!这题!”
等等,还是和监控有很大的区别,区别就在我还有机会。
他再次拉开抽屉,极尽所能地在最短的时间里观察那支笔,随后,将那本未曾翻开的书又随意地塞了回去。
周四,也就是发现录音笔后的第三天,陆凌天飞奔到家。
他大摇大摆地晃进书房,拉开抽屉,路由器从最里侧被拿出,磕到桌角,发出不小的一声响。陆凌天毫不在意地走出房间到电脑前,安上路由器,习惯性地检查电脑桌后开始玩游戏。
五点五十九,陆凌天准时关机,快步走进房间。
他将路由器放回原处,随后,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的手伸向路由器后,一把抓出了录音笔。
陆凌天冷笑一声,按下停止录音,随手将笔丢到了一边。随即,他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录音笔。
那支笔被稳稳放在了原本那支笔所在的位置,陆凌天的手指贴着播放键。
五.四,三,二,一.
继续录音,时间正是六点整。
陆凌天小心地抽出手,并未急着关上抽屉,转而在早就摊开的作业本上写起了什么。
十分钟后,抽屉被不经意地拉得更开,一本书被放入。吱地一阵响后,所有光线再度被隔断在了抽屉外。
“录音笔?你爸的花样可真多。”吉吉扣着鼻子听完陆凌天遭遇的新情况。
“没错,所以要问你借点钱买支录音笔。”陆凌天搞了半天,还是要借钱。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吉吉的好奇被勾起。
“想要在录音笔底下造假非常难。我本来想录下自己做作业的声音,第二天播放给抽屉里的那支录音笔听,自己去玩游戏,但是路由器实在没法一点动静都没有地拿出来。”
“所以,我想到了掉包。”
吉吉两眼放光,听陆凌天的鬼主意果然有趣。
“我仔细看过,我爸设置的是定时录音,从四点半开始。”
陆凌天只要在前一天录好自己做作业的声音,时长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填补第二天四点半到六点间的空白。接近六点时,他只要掉包录音笔,在新的录音笔上接着昨天的一个半小时按下继续录音,便可以制造“在场证明”,也就是一直在桌前做作业的声音。
陆毅收回录音笔时,最先听到的一个半小时却将是前一天的陈声滥响,而后面的时间,尤其是陆毅回家后的所有声音,正是当天发生的现实。
“那之后怎么办呢,那支录音笔……”吉吉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稍作思考,又立刻明白了。
“没错,之后只要用掉包拿来的我爸的那支录音笔用同样的招就行了,反正是同款,就这样循环。就等于每隔两天,我爸实际上拿到的录音笔就换了一支,但总共就我和他的那两支,周六周日另说。”
“就这样,‘做一休一’。”
做一休一,也就是录下前一天四点半到六点写作业的录音,用来第二天播放。这也正是陆凌天所说的循环——假设周一录,周二玩(玩的这天掉包),周三录,如此到周五,那么陆毅拿到的录音笔就是周一一号笔,周二二号笔,周三二号笔,周四一号笔,周五一号笔,下周一玩时掉包为二号笔。跳过周六周日的话,正是两天一换笔。
听起来很复杂,实际核心只有两天一掉包。
“那你买好多支录音笔,一起录你一天的作业声音,之后一支支掉包,不就能‘做一休多了’?”吉吉开始了壕的思维模式。
“我想过了,而且这样还不如用电脑备份后导入音频,都不用买许多笔。”
“问题是,你想想,要是你是我爸,你一两天可能不发觉,一连一礼拜那点声音都一模一样,外面鸟都这个时间叫,你会不起疑心吗?所以做一休一是最安全的。”陆凌天分析道。
“别要是了,我就是你爸。”吉吉见自己的意见落了空,也挑不出陆凌天的刺,就开始贫嘴。
于是,这天周三的放学后,陆凌天难得地在书桌前乖乖写作业直到陆毅回家。而吉吉也在自己家里带着头痛写作业,手里抱着薯片。
时间回到周四。
陆凌天的末日在晚饭后到来,在此之前,他心中怀着小小的得意,陆毅的那支录音笔还藏在他书包最不起眼的一层里,他等待着陆毅收回自己那支冒牌录音笔。
你不是喜欢听吗,给你听。
陆毅把他叫到跟前,他不自觉地用下巴看着陆毅。
陆毅一言不发地拆开机箱,从机箱中拿出一支录音笔。
陆毅的另一支录音笔。
“要放吗?”陆毅看着陆凌天。
陆凌天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陆毅还没听过他手上录音笔里面的内容,也代表着陆毅过于了解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想尽办法,再一次坐到电脑前。那支录音笔——藏在,也许该称为摆在抽屉里的那支,自始就等待着被发现,在搜寻路由器时顺带地。
而决胜的那支,却安全地藏在最为致命的位置,躲在那第一支,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录音笔之后。
谁跟你说只有一支录音笔了,小子。
但聪明的陆凌天很快意识到了更为严重的一点:陆毅当着他的面揭露了自己得知他偷玩游戏的方法,就如同魔术师主动揭秘魔术。在此之前,陆毅从未如此做过。
他不需要再利用那个魔术了,他不玩了。
“明天开始,家里没有电脑了。”
陆凌天,万丈深渊;陆凌天,自由落体。
12月6日 星期日 阴
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有把它记下来的冲动,所以,我第一次开始写日记。
事情的开始是前天放学后,水塔找到我,问我去不去网吧。他知道我有不少时间没有玩游戏了,已经半个月了,我很清楚。
他说他知道附近有一家黑网吧,不需要办身份证,一小时只要三块钱。
上次间谍的事我还没有确认水塔的清白,但我已经有所准备,我在等待一个跟爸爸摊牌的机会。
“爸,给我钱。”陆凌天拍了拍陆毅的肩。
陆毅正躺在放到几乎水平的躺椅上,捧着本厚书。电脑桌上的茶杯往外冒着热气,电脑桌上没有电脑。
“多少?”陆毅翻起眼看了看陆凌天。
陆凌天戴着一顶白鸭舌帽,身上的外套里穿着一件黑T恤,背着个装着球拍的拍袋。
“一张红的,”陆凌天话接得很快,“和同学去百联打羽毛球,言吉啊他们三个人。”
“哦,双打咯。”陆毅坐起来,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一百。
大门关得响亮。
距离车站五百米的路,陆凌天回头三次。
直到车站前,陆凌天蹲下,系上原本就没绑好的鞋带,才悄悄确认陆毅并没有无聊到来跟踪自己。街边的店员阿姨招呼他进去买双靠谱的鞋。
他悠然起身,对阿姨礼貌地笑笑,随后向仅在两天前他才熟悉的方向走去。
四个多小时后,店员阿姨正捧着盒饭填肚子时,瞧见那礼貌的小孩再次路过自己的店门,他的鸭舌帽在手上转着。比起中午,他的头发有点乱。
店员继续埋头吃她的晚饭。
陆凌天顶着鸡窝——他亲手弄乱,以向陆毅展示一场激烈的球赛。
半个月没有碰到游戏的痛苦在下午使游戏变得更加刺激,水獭称赞陆少的手还没生。
他脚上迈着步子,心里愉快地做着算数。
小陆参加了一场羽毛球赛,已知来回公交车费每次2元;场地费每小时20元,共比赛了4小时,费用由4人均摊,请问小陆共花了多少钱?
陆凌天捏着找开的八十元,准备交给陆毅。
而实际上,给他找开一百的人正是某家网吧的黑心老板,陆凌天实际上只用了十二块钱。他对八块钱的缺口没多大兴趣,但他必须私藏。
陆毅拿着八十,看了眼拿着帽子扇风的陆凌天,笑着说:“挺能打啊,四小时。”
“小意思。”陆凌天也笑笑。
“你同学挺大方啊。”
仅仅半秒,陆凌天一瞬而逝的迟疑被自信的神情掩盖:“是啊,一人一瓶脉动。”
那半秒内,陆凌天在毫无联系,杂乱无章的四小时中,找到了陆毅这句不起眼的话中暗藏的杀机。陆凌天在半秒内重新度过那不存在的打着羽毛球的四小时,最终挑出那根不合理的尖刺。
陆凌天打起游戏可以一天不喝水,但四小时的羽毛球,没有可能。
陆毅确认了打球的时间之后迅速算出了应有的消费,对他来说,百联的场地价在人数均摊后的费用以及车费都是已知量,只有时间上需要确定,以免给陆凌天抵赖、玩变数的机会。
陆毅望着陆凌天自信的神情,只是摇摇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打羽毛球啊,还能有什么?”陆凌天尽量使自己显得自然,心里却拼命检查到底还有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了,不可能再有了,陆毅在虚张声势!
“你知道吗,你这件衣服。”陆毅指指陆凌天那件黑T恤,陆凌天低头看了看。
“出了很多汗的话,会有很明显的盐渍。”
陆凌天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与去时别无二致的干净黑T恤,没有半点显眼的白色的盐渍。
他输了。陆毅太清楚他即使衣服被汗水洗了一轮,也绝不会脱掉上衣打球。在学校、小区尚不会如此,更不用说在百联。
陆毅清清嗓子,准备宣布新一轮的制裁。
“当时妈妈和你离婚,就是因为你沉迷游戏吧。”陆凌天突然收起所有的表情与迷茫,冷冷地看着陆毅,仿佛此刻两个陌人一站一坐。
陆毅打量了一下陆凌天,没有半点表示。
“我让陆凌云问了,妈妈一开始不肯说,但可能是觉得陆凌云大了,瞒下去不好。所以,我也知道了。”
“然后,”陆凌云看陆毅仍在沉默,便打出了反击的第二张牌,也是最重要的一张,“你太自信了,你觉得我永远站在挨打的一边,如果你足够谨慎,你应该删掉支付宝里的那点记录。”
“那点网鱼网咖的支付记录。”
书房的木桌上,摊开着尚未结尾的日记,机械印刷的规则横线间排列着不成熟的字。
我告诉爸爸,他用任务计划打开爵士乐的行为是如何不符合他对电脑的认识,他设下的密码又正是妈妈的生日,1993827,是如何引起我的好奇。
支付宝的支付记录给了我答案,再用各种名目借来手机的短暂时间里,我搜索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应用,然后我赌赢了。
赌赢的关键就是爸爸和妈妈离婚的原因,一开始,我只是为了作为密码的生日好奇,就让陆凌天去问问,得知的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随后让我联想到现在的爸爸,我大胆猜他现在仍会习惯性地去玩游戏。而他如果要玩,就只有两个地方,单位或网吧。
于是我有了和他谈判的资本。
爸爸向我道了歉,说自己没能以身作则,却对我作出这种要求,还说明天就把电脑装回来。
但接下来的事让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
我本来觉得自己赢了,但他后面对我说的却让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说他老了,没有更多指望了,就用游戏打发时间。而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可能。
我对这种话没有耐性,他也没接着说这个,而是话题一变说起了以前的事。
他说起他年轻时有的那些愿望和理想,说起他在大学组乐队的时光,说到与妈妈如何因为音乐认识,说到乐队解散时的落寞。
他又说起妈妈对他那些理想的支持,他写文章投稿的夜晚,他与别人合伙开公司的经历。
然而,实现梦想这件事最终成了梦想。
零八年,他在一无所成中,抱着最后的天真把钱投进了股市,他说他当时穷途末路,无比想实现财务自由。
那些财产自由地跑进了别人的口袋。
他开始酗酒,抽很多的烟,他第一次接触到游戏,他开始忽略身边其它的一切,而在那之前不久,我才刚刚出生。
最后妈妈在我一岁半时离开了他,带着陆凌云。他说他现在想起来,她不是因为他的失败而离开,她是为了他的沦丧。
现在,他有了稳定的工作,不再抽一支烟,也不碰一滴酒,却仍会去偷偷玩游戏。
也许是他太无聊了,也许是他需要有一种方式使他忘记些什么。他一直跟我说,游戏就像唆麻,赫胥黎的唆麻预言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真。结果他却乐此不彼。
四十岁的爸爸对着我说他当时如何才思枯竭,如何赔掉所有的一切时依然没有表情,但我和他生活了十一年,我知道我和他一样,他的所有表情都藏在心里,我能感受到他无言的悲哀。
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问我一定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实现的事。他说他这几年没别的了,就是领着固定工资攒钱了,他已经做不成什么了,他问我想学什么,想去哪,他掏钱,他陪我。
可我现在只想玩游戏。
我还没有别的事想去追求,我也不了解那些,也许,我可以从记日记开始。
从记日记开始发现那些多彩的值得追求的事物。
以后会有的。
叶修夹东西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