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韶青光（第三章）

第三章 心意决
俏帝十七年 五月十三
正赶上梅雨季节，屋外的大雨一连下了十天，狂风发作，雷鸣不止，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抬头望永远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天似乎被捅了个窟窿，哗啦呼啦的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京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江南。
大雨冲毁了两岸的堤坝，摧毁了无数屋舍和家园，多少家庭妻离子散，百姓们流离失所，农田更是不知被淹了多少，连饭都吃不上一口，无数流民北上，一时间全国上下怨声载道，哀嚎遍野，民心难安。
江南郡的太守直接被罢职了，这些年不知道贪了多少的钱粮。如今国库吃紧，救济的钱粮根本经不起那些官员的一层层盘剥，如今急需一个钦差大臣，可朝中竟然无人敢拦下这门差事，俏帝愁的夜不能寐，眼底已经青了一大片，整个人也越发的消瘦下去了。
暴雨自屋檐垂下形成了水帘，隔绝了屋内之人与外界的联系，俏帝愁容满面的坐在案前，翻看着奏折，他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倒是比屋外的天色还要暗了。
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撑着油纸伞，乘着风雨，拨开水帘，推开了太极殿的大门。
俏帝一见着他，脸上的愁容似乎都缓和了不少，原本还焦躁不安的心绪都能平和几分。
“你怎么来了？”俏帝勉强的扯出一丝笑容。
“知道你有难，特来搭救你来了。”萌王爷一双杏眼中带着坚定。
俏帝很是意外：“你怎么？”
萌王爷笑盈盈的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呗。”
他知道，自己贸贸然的自荐会惹来怎样的猜度，可是他不在乎。
只要能解眼前之人的忧愁，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爷，唯独就怕他不开心，怕他难过，怕他烦忧，怕他愁。
俏帝悠悠的走向萌王爷，眼中流过千丝万缕，揉了揉他的手臂，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报！八百里加急！”
“快传。”俏帝立马抽回了心绪，由不得他有半分的懈怠。
“北境匈奴突然进犯，借由在边境镇上烧杀抢掠，抢占城池，意欲挑起战争！”
内忧未消，外患又起。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的难看。
俏帝刚放下的心突然又提到了嗓子眼儿，焦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
萌王爷也分身乏术，心中不比俏帝镇定，只是此刻不能给他平添更多的压力。只得在心中细细盘算。
萌王爷静心思忖了一盏茶的功夫，缓缓开口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军饷不足，再加上南方之事，军中士气不高，所以臣主张求和。匈奴选在此刻进犯，也就是为了乘机讹些钱粮，咱们给他们便是了。”
“不可！”摄政王突然推门而入，人未到声先到。
摄政王站定后才向俏帝微微的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匈奴不过是以为咱们俊国如今内忧缠身，无力应付，才妄想借机敲诈一笔，若是我们委屈求和，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以为我们俊国是好欺负的，只怕以后更是要变本加厉。依臣之见，匈奴也未必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我们迅速反应，打他个猝不及防，定能一战拿下。
抚慰难民之事，臣已挑了合适的人选。”
摄政王果然是有备而来，一席话说的头头是道，可细想来都经不起琢磨。没人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可如今军中不少家人也成了难民，军中士气低落，这时候让士兵如何安心作战呢？”萌王爷抢先开口。
摄政王气定神闲的说道：“士兵的士气，臣以为，陛下御驾亲征实为上策。”
“什么？”萌王爷反驳道，“皇兄乃是当朝皇帝，亲临前线实在是危险至极，如何能将皇兄至于如此凶险的境地呢？”
萌王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摄政王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住了口。
摄政王慢条斯理的说：“萌王爷，你还年幼，这战场上的许多事，你还有诸多不懂。老臣既然有此提议，自然是经过诸多考量的，是断然不会将咱们陛下至于如此危难之地的。”
摄政王对俏帝深深的作揖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为上上之策，且不容有待，还请您早做定夺。”
面对此刻低头俯腰于身前的摄政王，俏帝左右为难，他只能用眼神向身侧的萌王爷求救。
可此时的萌王爷眉头也已然拧成了麻花，他恐怕是比俏帝更跋前疐后。
若是逆了摄政王，只怕他还有后招。可摄政王的狼子野心众人皆知，俏帝若是着了他的道，只怕是有去无回。
他该怎么办？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心上之人。
他谁都对不起，谁都放不下。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躲避，就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抉择，谁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狠下了心，如果必须得对不起一个。
萌王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俏帝行礼，沉声说道：“陛下，臣弟愿代皇兄御驾亲征！”
“你！”摄政王倏地直起了身子，双眼的目光仿佛两柄利刃射向下跪之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在关键时刻反咬自己一口。原来自己一直是养虎为患，可悲，可笑啊！只叹自己没有早点告诉他，他的身世。
当萌王爷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忘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摄政王对他的谆谆教导。
他想要的只是能护住那个心上之人罢了，他敢，他敢为了他一人去跟这天下抗衡。
俏帝也被他这一跪，懵了，他想要的不过是萌能帮他解解围，却没想到，这个人已经为了他考量到了这一步。
断了摄政王的后路，以绝后患。
萌王爷带着果断和决绝说道：“臣弟乃是皇兄的亲弟弟，由臣弟代为出征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的话，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是摄政王从小看着长大的，应当，应当是不会舍得对他动手的。
萌王爷随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北上了。
发放赈灾金、安抚流民、修葺堤坝的皆为摄政王的心腹，虽然事情倒是在办着，可效率却慢的很，引得难民们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
俏帝无可奈何，总归得让摄政王赢一道。
幸好北方的战事有萌王爷主持，打的匈奴节节败退，好不威风，朝中对于萌王爷更是赞誉有加。
俏帝十七年 小年夜
屋外的雪下得很大，是近几年难得的一场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天。整个皇宫早仿佛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屋顶上的雪足有一尺厚，无人的屋檐下也挂了长长的冰棱。扫雪的宫人格外的忙碌，要不了一个时辰，路上就能积起薄薄的一层雪。
屋内烧着火炉，窗上早已蒙上了冰霜，结成了一束束好看的冰花。
在冰花的缝隙里，一个挺拔的身影自模糊变的清晰起来。
萌王爷终于赶在了过年前凯旋归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那个人，在外的无数个日夜里，他坚定的内心里只有惦念的那一个人。
萌王爷一身戎装的迈进了太极殿。
俏帝愣了，望着他的双眼发直，差点没有认出来。
北方的风沙将他摧残成了另一副模样，他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有担当的大丈夫了。
俏帝抬手摩挲着萌王爷的脸庞，那个记忆中俊俏的少年脸上爬满了沧桑，下巴长出了胡茬，曾经白皙光滑的面庞也变得黝黑而粗糙。身上染着洗不净的尘土和风沙。
俏帝的心里满是愧疚。
他的眼中逐渐蒙上了晶莹的雾气，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眼前之人，说到底他不过是代己受过，而自己却曾经以小人之心去揣度过他。
他突然有一些看不起那样的自己，他突然忆起，年幼的时候曾对母后保证，自己作为哥哥，定会护他周全。
现如今，自己不仅没能替他遮风挡雨，反而还要他挺身而出，他忍不住憎恨自己的无能。
“对不起。”俏帝缓缓的说出这三个字。
萌王爷却笑了，他的笑带出了和煦的阳光，将他身上笼罩着的阴霾都驱散了。
他并不觉得俏帝愧对自己，他只要他安逸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就满足了。
“皇兄没有对不起我，你毋需自责。”萌王爷握住了俏帝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这不仅是你的天下，国家有难我挺身而出，责无旁贷。”
他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那样的真实而温暖，够了，足够了，在沙场上面对的生死，行军打仗的风餐露宿，都值得了。
若是心中之人平安喜乐，他不在乎自己受了怎样的苦楚。
俏帝替萌王爷掸了掸肩上的风尘，抿嘴笑中带泪：“弟弟长大了。”
萌王爷忍不住正了正自己的站姿，挺起胸膛，说道：“我才应该谢谢皇兄能给我这样历练的机会呢。”
能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站在你的面前真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突然一阵风吹来。
惹得俏帝打了个喷嚏。
“快别感冒了。”萌王爷上下摸索了一下，却发觉自己身上的戎装也没有办法褪下，正欲转身去寻件外套。
一件金丝大氅已经罩在了俏帝的肩头。
“陛下身子要紧，当心着凉。”递来大氅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
俏帝转头对那个小太监说道：“知道了，不过就是打了个喷嚏，用不着这么紧张。”
小太监低头毕恭毕敬的说：“哪里的话，陛下的身体康健，是百姓之福。”
俏帝望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萌王爷清楚的记得，俏帝只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简单而放松的笑容。
他不能容忍俏帝对其他人展露出这样好看的笑颜。
萌王爷的双眼直直的盯着那个小太监，他的年岁应该跟自己相仿，连外貌也比其他下人要更出众，一双杏眼居然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还有他手上戴的那一串珠白色佛珠。
这一切在萌王爷的眼中都透着深深的敌意，他在战场上都未曾有过如此深厚的敌意。
“这是小瓜子，新来的小太监，我见他聪慧，就留在身边了。”俏帝介绍道。
“哦？是吗？”萌王爷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他恨不能立刻将眼前这个小太监烧死。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这段时间不在俏帝的身边，千算万算，将政事都安排妥当了，却不曾想棋差一招，后院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