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女之谋
那年正值夏秋时节,恰好是红柳花开的季节,漫山一片烈艳艳,林烨杭只有十岁大小,腿上被林渝弄的伤仍然没有痊愈。大夫说是伤到了筋脉。在牧光舍中调养两个月后,他终于无法忍耐这份寂寞,悄悄拖着左腿跑了出去。
林渝也不过六岁,虽然和林烨杭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却从来吝啬开口叫他一声各个,完全没有孩子该有的童真,只知道在母亲恶毒的教导下用仇恨去对待每一个对他们不利的人。而在这些人里面,林渝把洛菡池母子列为头号敌人。
这日林烨杭走到秋厢,菊花已开了几朵,黄黄地铺在地上。林渝在花丛中与几个同龄的下人子女完闹,遥遥望见林烨杭的身影,便嘲笑道:“独眼龙,你腿还没断吗?”其他孩子一起哄笑起来,纷纷叫他独眼龙。
林烨杭尴尬地转过身,想就此离开这里,不愿意与年幼的弟弟争这一口气。林渝却把这看成林烨杭对自己的轻蔑,于是挥舞着拳头迎上去。
林烨杭腿脚不方便,手上功夫虽然还灵巧,但被林渝这么一扑一纵,立马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正好碰到伤口,疼得林烨杭哇哇哭了起来。林渝在孩子们的嘘声中十分得意,最后还是辛岳的及时到来把他救出窘境。
或许看不惯一个被弟弟欺负后还哭哭啼啼的傻子,辛岳扬言要去告状:“大夫人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林烨杭却缩着身子道:“我的眼睛被渝儿弄瞎了,腿也险些断了,妈一向都不管我,何况这小事?”
“二少爷也不能这样继续闹下去。”辛岳急道,“大夫人早就生气了,哪有不管这等说法?若你不跟大夫人说,让她先知道了,我妈肯定被她说没看管好二少爷,得打板子。如果少爷你去说,还可以帮我妈求求情。”
林烨杭听了,十分认真地道:“你妈妈人可好了,她对渝儿也很好。这样好的人也会被打吗?”
辛岳跌足道:“你记得狗子妈么?她人也很好呀,可是上次不小心弄掉了二夫人一个瓶子,就被二夫人活活打死了。我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要有自己的算盘,要不主子做错了事情,还要算到我们身上。”他握着林烨杭的手道,“像大少爷你这样好的主子,这山里阿岳只见过一个。”
“谁呀?”林烨杭好奇地眨眨眼睛。“就是你啊。”辛岳紧握着他的手道:“走,我们去向大夫人告状。”
林烨杭虽然有些踌躇,但还是跟着辛岳去了。
“不牵连渝儿?好,林渝几次故意伤害烨杭,你还有资格说条件?”秋厢碧蟾舍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很威严,嗓子里扼着一丝怒意。林烨杭小小的身子立即一震,他听出那是洛菡池的声音。
“要不你就不做。我自己放手干。”另一个女子淡淡道,那却是徐二娘。辛岳的身子忽然一动,便贴近了碧蟾舍的窗户,对着林烨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烨杭顿时摇了摇头,这时候又听洛菡池道:“放手干?你就不怕我告诉林千渺?”林烨杭听到父亲的名字,脑袋摇动的动作便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愕然。
徐二娘冷笑道:“你这是在威胁我?”洛菡池道:“威胁你又如何?林千渺想从武竞中选出下一任主上,以林武师的才能与谋略,这个清明山还不掌握在他的手里?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我再斗下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虽然和我连手,林渝掌权的几率不大,但却是比没有的好。”
舍里沉默了一会儿,徐二娘才缓缓道:“也罢,我就信你一次。”她的声音顿了顿,忽地窗子向外一撇,就听洛菡池道:“谁在那里?”当她看到林烨杭和辛岳的时候,清丽的脸上闪出一抹怒色,接着便狠狠地打了林烨杭一耳光。
“辛岳,你怎么不管好大少爷?他伤还没好呢。”徐二娘冷冷地道,站在洛菡池旁边,俯视着他们。
洛菡池拽着林烨杭地手臂道:“你刚才听到的,不准说出去,知道了吗?”林烨杭点了点头,突然道:“不要杀辛岳!”
洛、徐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听洛菡池道:“那好,妈说的话,可不要说出去。”林烨杭回想对话的内容,一瞬间只觉得天昏地暗,他自小就知道父亲与母亲不和,然而今天所闻,却似五岳压顶般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母亲与徐二娘是不惜背上“弑夫”的罪名,也是要杀了他的父亲的。辛岳在二女的目光下把林烨杭拉走,然而林烨杭却不顾洛菡池和徐二娘在后,一个踉跄,额头撞在秋厢冰冷的泥土上,大声哭了起来。
果然,一个月后,林千渺猝死在书房中,全身经脉尽断。“初步推测是因为主上练功走火入魔而死,主上生前没有宣布谁将继任清明山主的位置,因此由长老们的认同,就由大夫人洛菡池和二夫人徐林氏代理。”大总管如是说,精明的三角眼里隐藏不住贪婪的光。
“碎骨散果然剧烈,再加上大夫人这一掌,林千渺再厉害,也必死无疑。”徐二娘轻掩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而洛菡池却面无表情地紧紧将林烨杭拽在手里。
这时候灵堂里蓦然有一个孩子冲了进来,号啕着抱住棺材,用头狠狠地撞在上边,一边哭着叫道:“爹爹……”
下人们都认出那是二少爷林渝,于是都手忙脚乱地上前,叫着他的名字,想把他从棺材上拉下来。然而林渝却哭叫得更加厉害,额头上被撞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徐二娘终于沉不住气了,匆匆走上来抱住林渝,暖言暖语地哄着。这是林烨杭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柔的徐二娘,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的林渝。他不禁挣开母亲的手,上前一步,宽慰道:“爹爹死了,大家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爹爹在天上,肯定不想看到渝儿这样哭的,所以……”林烨杭事先就知道父亲将死,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此刻再次面对,悲伤早已麻木。
谁知林渝竟然嘶叫着扑上来,不但不领情,反而哭着叫骂道:“都是你,都是你!一定是你和你妈杀了爹爹的!我恨你们……”下人们和徐二娘急忙把他带下去,林烨杭的耳边却仍是弟弟的哭声。
林烨杭在叫骂声中恍惚看到了一片又一片血洒在地上,还有林渝那一张悲戚的小脸。
羡忘《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