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氏道茂
……
晋太元九年。
郗愔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郗愔是她的伯父,而她,叫郗道茂。
……
来来往往料理丧事的人很多,郗道茂却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外面的各种嘈杂的声音:道士的声音,亲友的哭声……
但这些似乎都与郗道茂无关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穿着素色衣裳。
郗冲的夫人朱氏走了过来,低声道:“阿妹,子敬来了。”
子敬,是郗道茂前夫,王献之的字。
郗道茂微微掀起眼皮,淡淡道:“知道了,阿茂多谢三嫂相告。”
朱氏欲劝,见郗道茂神色淡淡,不似作伪,只得叹了口气。
“我若出去与王子敬相见,说不得,不一会儿,新安公主便要登郗府大门了,伯父尸骨未寒,高平郗氏怎能再遭此辱?”郗道茂忽然说道。
朱氏心中一惊,见郗道茂始终是一副淡然模样,又想起之前在正堂见到的王献之,悻悻不语 。心中却是大为叹惋,若是阿妹和子敬能有个一子半女,或是当初玉润能立住,阿妹也不至于和子敬离婚,高平郗氏更不会没落至此啊。
又忍不住怨及琅琊王氏:明明郗道茂和郗冲的姑姑郗璿就是琅琊王氏妇,更是王献之之母,他们却连这点感情都不惦念,非逼着阿妹和子敬离婚。想当年,阿妹和子敬是多令人艳羡的一双璧人啊。
新安公主……朱氏忍不住心生厌恶,此女既嫁桓氏,改嫁倒也就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了子敬,偏偏非要将他们拆散……
郗道茂不用看都知道现在朱氏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微微阖眸,朱氏知道的,不过只是一部分而已。
其实,自从桓温和嘉宾阿兄去世后,一切便注定了。
……
嘉宾阿兄是桓温的参军,得意谋士,世人皆知。谢安石也曾说嘉宾阿兄是桓氏入幕之宾,由此可窥郗桓二人关系。
桓温又是颇有反心,几次北伐,又操纵帝位废立,早为谢安等人所不容,谢安石与桓温,不过是面和心不和罢了。
桓温死后,谢安等人得以操纵朝政,嘉宾阿兄又忠于桓氏,没几年郁郁而终……王坦之、王彪之与谢安是一伙人,又是出身琅琊王氏,他们的立场,显而易见。
恰值桓玄奉旨袭封桓温的爵位南郡公,原来的南郡公世子桓熙不服,和弟弟桓济,叔父桓秘谋反!
最后自然是失败了,桓熙桓济等人被流放长沙。
而桓济,正是新安公主的第一任驸马。
事实上郗道茂一直觉得这是谢安等人设好的一个局:让桓玄袭爵,让桓温向桓冲托付大事,桓熙桓济等人定然不服,伺机挑起谯国桓氏的内斗,挫一挫谯国桓氏的元气,可谓一举多得。
而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原来是桓济的妻子,和郗道茂原来是王献之的妻子一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新安公主是简文帝之女,是晋室公主,她喜欢不喜欢王献之,其实不重要,因为新安公主最后都能如愿以偿。
因为现在掌权的是谢安,和桓氏对立的谢安,和王氏同盟的谢安!
王献之很优秀,也很得谢安看重,王献之的确出身琅琊王氏,可论权势,到底不如王坦之一脉。更何况,如今谢安有意交好王献之,琅琊王氏没有拒绝的理由,王献之亦然。
……
郗道茂仰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一般。
正如那年,府衙的天空。
……
太守府,廊檐下,郗道茂一身素色衣裳,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阿姊。”是王献之的声音,郗道茂没有回头,她不需回头,就知道王献之现在肯定是一身白衣,翩翩公子,风神疏朗。
郗道茂和王献之不仅是夫妻,还是姑表姊弟,郗道茂的姑姑便是王献之之母,虽然王献之和郗道茂成婚多年,但王献之还是依然叫郗道茂“阿姊”。
王献之这一次,再也不能拒绝下去了。
倒不是新安公主做出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情,而是族中的压力,王羲之一房并非琅琊王氏大宗,王坦之和王彪之的影响力同样不可小视,别看他们这些名士平时吹的多牛逼,其实到了真正的强权面前,都是渣渣。
王献之再深爱郗道茂,也不可能置琅琊王氏于不顾。
毕竟在这个乱世,士族子弟心中只有家没有国,若是闹到最后被家族除名,这便会成为王献之的污点,乃至琅琊王氏的污点,还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势必会产生嫌隙,高平郗氏也难逃一劫。
王献之担不起这个责任,郗道茂亦是。
郗道茂没有说话,她知道,王献之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她现在要做的,不过是趁早收拾了,回去郗家。
毕竟现在是谢安掌权,桓温和郗超阿兄都死了,父亲郗昙早已去世,还在世的伯父郗愔年事已高。郗道茂,又或者说是高平郗氏,根本没有力量再与陈郡谢氏抗衡。
高平郗氏,早已不是祖父郗鉴的时候了。
所谓的青梅竹马,所谓的佳偶天成,其实都是假的,如同会稽山上的云雾,缥缈虚无。士族之间的联姻是最为虚伪的,两家联姻是为了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总是很少。
譬如三国时候,晋室的老祖宗,魏权臣司马师与夏侯徽的婚姻,那是司马氏和夏侯氏的联姻。二人也是郎才女貌,夏侯徽甚至为司马师生了五个女儿,可最后还不是因为司马氏和夏侯氏两派相斗,这场联姻以夏侯徽被司马师所杀而告终。
士族之间的联姻,是无情的。
其实若说血缘关系,士族之内无疑是最复杂的,便是王坦之和桓温不对头,桓温还不是把女儿嫁到了琅琊王氏,当了王坦之的儿媳。
这一切,不过是政治斗争,与权利角逐的结果。
……
郗道茂是士族女郎,深谙此道,所以对王献之的决定她也不曾有过多的惊讶。
两个从前最亲密无间的人,现在却是相处无言。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对于他们而言,什么都比不过自己与家族重要。
忽然飘起了细雨,郗道茂走入蒙蒙细雨之中,侍女慌忙为郗道茂打伞,王献之喊了一声:“阿姊!”
郗道茂没有回头,只是朗声道:“此行建康山长水远,还请子敬,落子无悔,莫再回头。”
王献之扶着支撑着廊檐的柱子,沉默不语。
下个月,他就要去建康,和新安公主完婚了。
人生总不可能永远只有情爱,总有些自己不愿意承担,却非担着不可的责任。
可是,他还是宁愿阿姊痛痛快快地把他埋怨一通,却不愿意是现在这模样。他知道,阿姊是要与他彻底了断了。
……
哀乐奏罢,郗道茂到底还是坐在院内,宛如老僧入定一般,不曾移动一步。
外面前来祭奠的王献之被拦在灵堂处。郗家人可以允许王献之前来祭奠,却不能允许王献之再做别的事了。
毕竟高平郗氏和琅琊王氏自从出了王献之和郗道茂和离的事后,几乎可以算是断了来往,即使现在王献之炙手可热,可高平郗氏也并不是屈膝奉承之辈,自然不会上赶着讨好迎合他。
所以,直到离开郗府,王献之也没能如愿再看到郗道茂一眼。
而王献之一直默念了很久的那一句“阿姊,我好想你”,也再无机会说出。
……
郗道茂伸出手,蒙蒙细雨落下,她起身,往与正堂反方向的卧房而去。
落子无悔,莫再回头。
蓝氏双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