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宫(封面为阿漫的截图 自己文案)
我站在天桥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大包,里面装的是我的日常生活用品,几件换洗衣服,我看着交错的高速公路和蚂蚁一样挤在一起的人和车,慢慢翻过栅栏,用脚跟踩在天桥边缘,双手扶着栅栏。
在这个离死亡如此近的时刻,我看见了灵魂漂浮在我的头顶。
一个月前,我依旧是个挂壁青年,卖了自己的手机才有点生活费,我学历太低,不好找工作,人又懒散,工地上包工程的工头儿也不要我这样的人,所以只能游荡着凑合着过生活,没有挣到钱,还混的这么窘迫,我没脸回老家,城市里的挂壁青年千千万万,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和我住在一起的是个叫强子的男人,强子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为什么会沦落成挂壁,我不知道,只见他拿着一双鞋垫发呆,那些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整个泛黄的颜色依稀还能辨出那个鲜红的福字,他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绣的,自他外出就一直带在身边,我低头笑,他有个念想,我呢?屁都没有。
我们两个人住在一个十平米见方的出租屋里,刚来的时候我拿着记号笔在泛黄发绿的墙上写了三个字,“失落角”。一边抠墙皮的强子笑我穷酸,抢过记号笔歪歪扭扭的写“狗窝”,蹇促的让人想狠狠地搞死这个现实。
是这确实是个狗窝,十平方的房子,放两张单人床都显得拥挤,更别提什么厨房,洗手间了,每次晚上都要走尽这条巷子,才能找到一个露天的公共厕所,不过我和强子都不是个有素质的人,经常半夜披上衣裳,倚着门口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照着下水道放水,放过后再迷迷糊糊的回去睡。
如果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生活还算安逸,比起那些天不亮就要起床做程序挤地铁的白领们,我更像是一条散养,不,是一条野狗,这种生活已经把我养废了,强子和我都知道的,可我们都是自愿的,乐意的,毕竟一身铜锈和一生镀金都是只有极致的人才能体会。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了,不是没想过找一份工作,过着么够样的生活,可是找不到啊,找不到就找不到吧,挂壁一辈子也没什么了,或许挂着挂着就被所有人忘记了,逍遥于记忆之外,又区别于死是一件多么欢快幸福的事。
如果不是强子的话,我恐怕会在这条垃圾充斥污水横流的巷子里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强子领着我去了一个地方,是个简陋的工棚强子说,这招保安文凭不是要紧的,关键是要有个好身体,这里是大酒店招工的,原本是在酒店人事部的,但考虑到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敢去那种地方的,所以就迁到了这里。
酒店的老板学问也不高,以前和我和强子一样是个挂壁,后来时来运转,一夜暴富,开了酒店时常找挂壁青年干活,也算是救济同胞了,强子拉着我呲着一口黄牙带着乡音,一直赞叹说,真是个大善人,我和强立即报名,不劳而获,多好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呢?这样就能少挨几顿饿了啊。
和我们一起报名的大概有十来多人,个顶个的窘迫,一脸被生计逼得无路可走的憔悴样色,脸色蜡黄,缩着脖子,只是两眼亮的可怕,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又见了血的样子,我和强子还稍强些,毕竟是青年,不怎么显病态。
我们被工作人员领着进入一个大包房,让我们站成一排,挨个相面,记下名字籍贯,发给我们工作服一系列的事儿都干完之后,又告诉我们先住半个月,而且我们有专门的寝楼,统一发放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告诉我们不要乱跑。
不用干活,还能白吃白喝,我以前是不信的,可就在当工作人员,一个阿姨推着饭菜,一日三餐送到门口的时候,我信了,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不用为生计发愁,强子和我连门都懒得出了,其它人或许也是一样,流浪汉有得吃有得住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强子整日躺在床上,吃着零食看电视,一看就知道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当然,这也是挂壁青年的一大特点。
我经常看着强子,想着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多久,这样的日子,虚幻的像泡沫,一碰就灭掉了。现在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会回到以前,我心里就一阵发慌。
每每我担忧的时候,强子总是一脸的厌烦,他脸朝着电视嘴却在对我说,只要那老板不破产,咱们不还是想过多久就能过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接强子的话,只是觉得别扭。
半个月没到,主管就已经挑了三四个人带走了,说是正式安排工作,而且干个两三个月就足够回老家过小日子了,正式安排了工作的人也不用再住寝楼,而是住在酒店里面,还能见不少大人物呢。
强子听见这些话,特别眼热。以后每次主管一来强子就缠着他问什么时候给他正式安排工作,主管只是笑着说,强子你身体好,当个小干部都没问题,要沉得住气。之后就领着人从秦楼的后门穿过,渐渐不见人影,这句话轻飘飘朦朦胧胧,强子却像掉进云彩眼儿里一般,一脸憧憬。
强子不再躺在床上,而是靠着栏杆傻笑,为未来的生活而笑,我一如往常没多大变化,或许是习惯了挂壁的苦,享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我还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不像强子一样体态强健,气色红润,那个主管每次来目光总是落在强子身上,连半点余光也吝啬给我,如果我是这栋楼最后一个走的,我也毫不意外。
慢慢的人渐渐都走的差不多了,主管看着我这副样子,只是嘱咐我把身体养好,之后就不再管我了。强子在我旁边,一边调笑,一边把鞋带打成死结,把鞋带两边塞进鞋帮,他说我弱的像个鸡仔,瘦的跟干尸一样,怕是肚子里面有虫,我只歪在床上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然后咧出一口牙冲我笑,只笑了一下,就跟着主管推门走了。管他是不是在炫耀,我对出寝楼没什么渴
望,只是要剩我自己了,我觉得茫然无措。
我自己下了楼,抽着烟,蹲在一个小角落里,看着强子和主管并排走,边走边笑,在后门一闪,人就不见了,我环顾了这栋楼,拿脚碾灭了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我脱了鞋,远远的跟着,后门没什么保安,我探出头,四处望了望,后门也不是我曾预料的那样纸醉金迷是个大型的酒店,相反是一座四层楼的水泥钢筋混合物,青灰色,枯槁的像苦难者的脸。每一扇门窗都是空的,黑黢黢的,像极了张大嘴嘶喊又发不出声的受难者,出于本能,一种感受未知生物的原始本能,一股冷气从我的尾椎慢慢爬上后脖颈,我打了个冷颤,拔腿落荒而逃。我曾不止一次想过站在楼顶眺望那个让人心驰神往的大酒店,可惜没有梯子也没有望向后楼的窗户,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个样子,我梦寐以求东西居然是这副模样,这不是幻想的破灭。
我光着脚跑回去了,喘息着,平躺在寝楼的空地上,四四方方的天空,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却如此恐惧,瑟缩的像从犬戒所逃出来的动物,那座水泥楼比起主管承诺我们的大型酒店更像是一个谎言,由不得人不去恐慌,我安慰自己,别怕,说不定只是一小部分,说不定酒店在后面呢。那么多人都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可哪里有酒店建在废楼旁边的呢?算了算了,不就是看到了一座废弃的楼吗?没什么好怕的。
如果强子在这儿,他一定会大力拍着我的肩膀嘲笑我,说我畏畏缩缩的像个娘们一样,我支着胳膊坐起来,两只苍白的脚踩在温热的水泥地上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大概是丢到那座废弃大楼了吧,我擦了擦一头的冷汗,一步一步上了寝楼。
台阶是冰凉冰凉的温度,沁到脚心又,慢慢往上爬,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整座楼静悄悄的,静得怪异,就像是有怪物潜伏者。也对整栋楼只剩我一个人了,怎么不静呢?我走到门前,拧开门栓失了魂般的走了进去,看着这屋里的布置,实木软床,茶几,单人沙发,电视,小台灯,所有的东西都想笼了一层光晕。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是真的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软塌塌的摊在床上,强子是不是也会怕?就和我一样?我翻了个身,想起了强子粗糙的脸,不,不会的,只有我才会。
可无论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它总归让我心悸,再加上这种让人心虚的白吃白住,我宁愿再回到小巷子里面挨饿,那样最起码可以坦着肚皮晒太阳,光着脚到处走,不会心悸,不会心虚。也大概是命贱吧,享不起这么大的福气。
墙上的挂钟指到12叮叮的响了三声,已经中午了,一会儿就会有送餐员来送饭了,以往我是很期待的,现在反而生出一种怅然,我从床上下来,透过猫眼向外望,还是那个中年阿姨,我打开门让她进来,阿姨向往常一样把饭从小推车上端下来放在桌子上,我站在一旁,想起强子曾问过她主管什么时候回来,她不曾回答,布完菜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阿姨是个哑巴。
当我回过神来时,阿姨已经布完菜,推着小车走出了房间,我低头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又看了看窗外被风吹的微微摇动的树叶,穿上拖鞋跟了出去,记得我问过强子这儿的饭食为什么这么好,强子告诉我说,这儿的饭和酒店里的酒菜都是一班厨子,那是不是阿姨要推着车去酒店呢?也就是不是只要跟着阿姨我就能到酒店就能找着强子?我得告诉他,我要离开。
不管强子会不会捧腹大笑,说我被自己吓破了胆子是个怂包。无论怎样,我都要走,我很清楚,离开之后不会再有整齐崭新的衣服,不会再有饱腹的饭,我要再次回到以前蹇促的生活,当一个社会底层的垃圾。我也想好了,要是哪一天我遇到了过上好日子的强子,强子问我后不后悔,我只说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我轻手轻脚的跟过去,阿姨大概离我十来米远,我看见她打开后门,推着车慢悠悠的走了进去,我咬了咬牙,小步跟着,她推车绕过那座废弃大楼,向右拐,我靠着大楼的墙体侧脸看着她走进了压缩铁皮搭建的简易住所,是那种建筑工地上常有的,并排一溜三四十米的样子,我不禁失笑,难道这就是大酒店的后厨房?
门上挂着廉价的网帐,我眯着眼往里瞅,看见阿姨正站在水龙头旁洗碗筷,往里边儿似乎还有一个房间,不过和这间用一扇门隔开了,我掀开帘子走进去,影子落在水龙头下的蓄水池里,阿姨手一顿慢慢抬头,猛的看向我,我被她吓了一个激灵,同时也看到了她脸上的惊恐。我刚要开口问,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能不能告诉我强子在哪?就被阿姨一把捂住了嘴。
她捂的特别紧,似乎生怕我发出声来,还用身子抵着我往小推车那走,走到小推车那儿,她才放开了手,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满脸的惊恐,她意外的反应和动作,让我不知所措。她推着小推车,指着小推车下面一层,示意让我钻进去,小推车下面一层是放碗碟的,如今空出来,大约能容纳一个半大孩子,不过我瘦弱应该能进去,但绝对拥挤。我看着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听话的钻了进去。她拿起大餐布盖在小推车上掩住了我。
我蜷缩在小推车里,感觉到阿姨在推着我行走,中途我透过餐布的缝隙看见了好多双脚,匆匆走过,无一例外穿的都是系带的黑皮鞋,强子在哪儿呢?这阿姨为什么要让我藏起来?为什么不不能光明正大的领我进去?为什么阿姨看见我会那副表情?为什么说好的酒店后厨确实一排简易铁皮房?所有疑问都淤积在脑子里,涨得我脑仁生疼,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费解,我努力想得出个结论,让自己心安,可偏偏越想越焦虑。
小推车过了一扇门,然后停住了,小车上的铁皮被手指扣出清响,是阿姨在示意我出来,我踉踉跄跄的,从小推车中跌爬出来,滚到一边揉着后腰。阿姨一脸紧张的看着我,再次示意我噤声,我听话的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没有粉刷过的毛坯房,大概十多平米的样子,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只放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这大概是阿姨睡觉的地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简陋潮湿,不能称之为卧室。我歪头透过没有装门栓的门的门缝,瞥见了一个鲜红的大字“下”什么下?我走近去看总共四个字,“地下三层”。
原来,铁皮房下还有地下楼层。建在地表的是还没有半指厚的铁皮,而地下的却是夯实的水泥。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掩人耳目”,掩什么耳目,为什么要掩人耳目?我在这个四方的水泥盒子里哆嗦起来,我看着那阿姨用口型告诉她,我要找同伴。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摇头。她上身摆动的幅度特别大夸张的身体语言足以告诉我此事的不可行性。连找人都不行吗?到底是为什么?我有一些焦虑,这种不明所以的限制,总是让人费解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一种关于生生死死的幻觉,就像钝刀子划过皮肉一样,没有伤痕,但疼痛却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阿姨的用意,如果真是关于生死的事情,我龟缩在这里,不过是会使我活的长一些,可要真正的活活到死,我需要离开这儿,或许出去会死死就死了吧?没有来世也就算了,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这么没出息了,我会听爸妈的话,上学毕业好好工作,给他们养老。
我负责阿姨坐到床上,告诉他我必须出去,他拉着我直摇头,眼里满是恳求,我却从他眼里读出了另外一种意思,恐惧他左手拉着我的右手,而右手指着自己的嘴,我单长微微的凑过去,他张开了嘴,往那儿看,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脑门儿,我演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阿姨没有舌头......没有舌头!齐根割断的!她告诉我这个......是不是想告诉我,就是这儿让她失去舌头的?她是不是在向我证明这有多危险?那,那我说有的感觉都是对的!!
我闭上眼睛,想着主管一脸和善的拿着刀子,一步一步朝强子逼近。我依旧还活着,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什么,强子或许已经逃不出来了,我也快了,这儿的人不会让我逃出去的。
我感觉一阵悲凉,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处心积虑要我的命,毕竟是烂命一条。我的身上有什么好图的呢?那是不是可以把寝楼比做一个猪圈?等到我们够称的时候就可以拉出去宰了。我们只需要吃,长肉就行了。看似梦幻的生活,不过是麻痹神经的毒药,而真正实在的,只是最后的那一刀。
我虽然无所谓生死,但也不是那种被人奉养了几天就心甘情愿去死的人。我要出去,我不想被宰。
我跑了出去,可我并不清楚方向和路,可就算是死,我也要挣扎挣扎!我推开门,站在走廊上。右面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经精瘦干练,他看见我似乎是了一下,继而打量着我的穿着慢慢靠近我。我瞥见他从后腰的皮带上拔出了一把匕首,只觉得可笑,我猜对了。我拔腿往左跑四手拉开其中一扇门冲了进去。
那是间杂物室,成堆的杂物,足有一人多高。我哆嗦着拾起地上的木桌腿,靠在门后。
门被踹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我想都没想,就抡起手里的家伙往他后脑勺上狠狠地砸了下去,那人哼了一声,捂着后脑踉踉跄跄的转了过来,血顺着脖颈淌下来,我的手在哆嗦,全身的血液在霎那间静止又猛的快速流动起来,我攥着木桌腿走近他,又给他补了几下,他身体抽搐了一阵就不再动弹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木桌腿上钉了几根铁钉,虽然已经生锈变形,但看样子还是比人头更硬,我全身战栗不止,不住的后退,木桌腿从我的手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吓得我脚底一软,跌进了杂物之中,一股腐败陈旧的败絮气味充斥鼻腔,噎的我喉头生疼。我眩晕了一阵,看清了这堆杂物的构成,多半是日常家具。破沙发,旧衣服,发霉的棉被,上面还有大块大块赤褐色的污渍,还有废弃的鞋。我又哆嗦起来,这里的旧衣服是我们平常穿的制服,包括破沙发,棉被都是寝楼的标配,更让我恐惧的,是那只胶底工鞋,44码,打了死结,里面还垫了一只绣着福字的鞋垫,这是强子的鞋,是被人从脚上扒下来的。
强子晚上脱鞋是要解开死结的,因为鞋带勒的紧,不好脱,再者就算是上了岗,有了工作,不再穿胶底红鞋,那也不可能把鞋垫扔掉,我看着这只鞋,感觉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抽了气力,喘息着躺在杂物之中,原来,原来这里真是个魔窟。
魔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逃不出来,而困在原地的我,正以一种等死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活着。
杂乱的脚步由远即近,每一步都踏在我心跳的节拍上,我感觉我就像是赤条条的躺在一个传输带上,正以一个不徐不慢的节奏,一点一点陷入黑暗。被吞噬,被粉碎,消弭成虚无,隐匿在空气之中。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往杂物深处钻,尽量隐藏住自己,因为本能,怕死的本能。
脚步声停顿在大约三米之处,是门口的位置。只停了片刻,继而躁动起来,每只脚落在地面时,似乎都含了怒气,急促又恼怒,我如果这时候出去,一定会被弄死,我100%确信。我缩在杂物堆里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发抖,同时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的对话有两个核心一说是要看看监控,看我躲哪儿了,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还没有死多长时间器官还有活性,不能浪费。
听说话的声音,对话的总共五个人,似乎有两个人抬着尸体走了,剩余的三个还留在这其中,有一个人说我还没离开这间屋子,说不定就在哪藏着。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了四散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在朝我走来。
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了,我一点点地往深处挪,刺鼻的臭味呛的我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心理作用还是现实,我感觉透过来的光线越来越多,似乎再有那么一点点,我就会暴露于人前,估计是幻觉,但我确实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让我感到更绝望的是,我的脊背已经抵住了水泥墙壁,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住了,整间屋子没有一点声响,寂静的像死人一样 。
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寂静,越是让人恐惧,我用力抠着这堵牢固的水泥墙,天真的幻想着能够凭着一双肉手向水泥抗衡,挖出一条逃生的路。我屏住呼吸,听见其余两人放轻了脚步,朝我的方向走过来。我用胳膊支着身子,尽量将身子缩成一团,慌乱之中一手按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不是地上的衣物棉被,而水泥墙上的一片柔软,我顺着那个地方摸索摸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有肩膀那么宽,不过里面似乎是填满了杂物。我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挪,我挪了大概30公分时听见其中一个人问有没有看见杂物堆在动?另一个人说他眼花了疑神疑鬼,这时候插进来一个声音说反正找找也没坏处,人肯定逃不掉的,然后脚步声就更近了,搬东西的声音大了起来。
杂物堆里多的是大物件,搬着颇为不易,但三个人搬速度极快,幸好由于重力作用,他们搬走了杂物堆边缘的东西,顶部会立刻立即补充上来,就像是沙堆一样,我也不管是否会被他们发现了,拼尽全力爬到了洞内。外部的杂物填充到洞口把洞口塞得严严实实。在这个洞内我只能趴着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肩膀和脖子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血染透了一片衣服,我竟也不觉疼,也是命都快要没了,还顾得上什么疼啊。
我不敢再停留,顺着洞壁,匍匐着往前移动。洞里潮湿,一种区别于陈旧气息的动物尸体腐烂味道充斥其中。虽然没有暗到不见五指,但由于没有任何参照,我我完全看不出这洞有多长,我撑着身子,潮虫在我身下身下身上乱爬,有的被我的肘部碾成酱,粘粘腻腻的,恶心的我胃中泛酸。
洞中还多的是吱吱声。老鼠。我知道有。但我看不见全貌。去看见许多单着青光的小点,在我周围穿抖吱吱的叫唤,叫的吉凶。似乎是没怎么见过人?怕生人可有没地方钻,有的竟直冲冲的往我脸上扑还有一头扎进我衣领里的。我不怕这东西,反到对这小东西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遇到这种慌不择路的我只是把它们弄出来,放走。那时我记得与强子最窘迫的时候,没有钱,讨饭也讨不到,曾想过吃这东西充饥,但我没有。其实也因为我打心眼里觉着我就像只老鼠,住的蹇促,活的也蹇促,让人厌恶,没人瞧得起,和它们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感。
大约爬了五分钟,我挪动了大约三米左右,洞里越来越亮堂,我知道是因为他们快搬完了,我加快了速度,远远的听到他们骂那里来的这么多死耗子,还有跺脚的声音和微弱的吱吱声,一个人声线得洋洋得意,声调特别高,让几米之外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哪里有人会躲到死人用过的东西里头也不嫌晦气......我愣了愣,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闷头往前爬,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个洞到了底,我伸手去摸是木板堵住了洞口,推是可以推动的,应该是柜子之类的东西。我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定外边没人才一点点把柜子推歪,推出一条可供我通过的缝。
我从洞里爬出来,眼睛被突然的光亮一照,应激的眯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恢复。但眼前还是一片重影,我扶着墙站起来,模模糊糊看见前面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体,到最后,我已经能看出来那是一个赤裸的人,躺在白色的板子上,板子下是一个浴缸类的东西。
走的越近。看的越清楚,那人一脸的胡渣,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结实。它胸骨中央被刀划了一个倒丫字,肚皮失去束缚般的耷拉在两边,腹腔内的器官被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堆腥臭的肠子盛在腹腔中。
我又哆嗦起来。那是强子。
我忍不住胃中翻涌的酸水,扶着白板干呕起来。那白板寒气袭人上面的引流槽还有残留的血迹。我似乎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了——这是解剖台。我低头,是一个盛满血的铁皮桶,里面的血表面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泛着紫色,像血豆腐一样。呕了半天,只不过一口胆汁而已,我直起腰,眼里全部都是泪,恍恍惚惚感觉这半月像是做了一场梦。上午我还看见强子,还听见他嘲讽我,这不过几个小时一个大活人就被开膛破肚摘走了身上所有能用能移植的器官。
突然屋里响起脚步声。是那种踮着脚靠近你的,像是肉食动物靠近猎物肉垫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我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勒住脖子按倒在了地上。我后脑磕在桌子边缘,那是厚玻璃做的,我只感觉一片火辣辣的疼,神经在皮下痉挛,像针挑肉那样。我下意识想拽住什么东西,结果只抓到了桌布的一角,桌布被我猛地一拽上面的烧杯试管以及其他五颜六色的试剂全部倾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玻璃碎裂时特有的脆响。一地玻璃碎片上,那个男人攥着刀具,朝我刺来。刀具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寒光,我本能地抵着那刀具不往下落,也看见那个穿着白褂子,戴着一次性蓝色口罩的男人。是他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握着刀,想置我于死地。他估计是早就发觉不对劲,在屋子里候着的吧,我无奈的笑了笑,人要是该死,怎么都躲不过。
他比我强壮的多,这样下去我迟早是个死,但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如果一开始就绝望,我要靠什么活下去?
大概是看到我狼狈不堪竟还有力气反抗,他干脆用膝盖顶着我的胸口,死死压制住我,腾出左手双手握着刀,朝我面门刺来。我已经渐渐没了力气,而那刀尖已俨然不远。我偏了偏头,刀尖在我侧脸划出一刀巴掌长的口子。血顺着脸流到嘴里,腥咸腥咸的。不见棺材不落泪,这大概才是绝望的时候,我自嘲的想。
我估计也要成为这儿的冤魂了吧?我看他似乎转移了目标,这一回他刀尖对准的是我的颈动脉。宰我之前先给我放放血?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可笑的连刀尖刺破了我脖颈的皮肤我都没力气反抗了。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怜悯我的死,为我祷告?答案是,应该不会。
刀尖刺入的深度越来越深,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冰凉,我想象我被他扎透了脖子,钉在解剖台上像耶稣那样,挺神圣的,不过也死透了。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那人的手却停了下来。我以为他良心发现了,觉着杀人不对,准备放我一马,结果看见他身子一挺,竟然整个人都往一边倒去,之后我就看见他身后举着木棍的阿姨,我笑了,脸上湿漉漉的,老子果然命大。
阿姨,把围裙扯下来给我擦干净脸上的血,扶着我走到一个墙角处,指着通风管道,又去给我搬来单脚椅,我知道她的意思。他是想让我从这爬出去,我咬着牙,为了活命,别说让我爬通风管道,就是我让我淌下水道,我也愿意。我踩在单脚椅上,腿已经软了,因为失血过多,我开始了不同程度的眩晕和疲惫感,阿姨一直在下边催促我让我赶紧爬。可我脚怎么也抬不上去,阿姨干脆跑过来让我借着她的力往里爬。
终于我爬上了,我扒着管道口吃力地往里爬,突然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脚踝,还死命的想把我拽下来,我狠狠的往后蹬了一脚,那只手吃痛撒开。我连忙缩进管道中,偏头看见那个穿白褂子的男人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估计刚才拽我的人就是他。阿姨想拦住他,可总归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我只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挥动了几下阿姨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连抽搐都不曾抽搐。之后那个男人就朝通风口走来。
我没命地往前爬,通风管管壁,磨的我肩头血肉模糊,所幸。那个男人爬的并不快,甚至吃力。因为他比我强壮太多,而这个管道又太窄,但饶是这样,我也不敢停。这不是针对工作,可以消极怠工,这是针对命,我自己的命,我一点也不敢马虎。
我感觉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被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吓得魂不附体,爬到最后,管道越来越宽那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所幸,我和他还有一段距离,到了出口,我已经完全可以站立了,水泥的管壁上有钢筋拧成的借力梯,我爬上去,把出口上覆盖的井盖推开,抠着井盖旁的泥土翻了出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我身上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衣服。我顺手拾起半块红砖,候在管道口。说不清楚那时我心里怎么想的,只知道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见到那人从管道口探出了脑袋,就一砖砸上去,那人哼了一声,我喘着气,又给他补了一下,然后坐到一边,看着他从两三米的接力梯上栽下来,大片大片的血,从他身下渗出来,染红了白褂子。我抹了把脸,干笑一声,把那半块红砖也扔了下去。
十分幸运,我还能回到地面上。
我扭头看,我就坐在那片废弃大楼前面。那座废弃大楼静静伫立在大雨中,是这里所有死难者的墓碑,我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似乎想起了什么,我顺着借力梯爬下来,在那个男人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翻出了一个手机,拨了110。
我再次爬出管道口,在积满水的泥泞上看见一双黑色系带皮鞋,顺着黑色的西裤往上看,看见了主管的脸,他打着雨伞,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皮鞋轻轻抬起来,碾在我扒在管道口的手上。我吃痛松开了手,他抬脚踢在我的鼻梁上,狠着劲儿把我踩了下去。
我栽到那人身上不算多疼,只是踢在我鼻梁上的那一脚,让我脑袋嗡嗡直响,眼也花了,花到看不清楚,主管的脸。鼻血顺着下巴嗒嗒的滴在衣服上,晕开了一大片,我摇了摇头,竭力想遏制住这种眩晕。所幸的是我还有力气,还能能站起来,但是很可惜,他不会允许我爬起来的。
主管从借力梯上爬下来。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背着手,走向我。皮鞋踩水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停在我跟前,黑色皮鞋狠狠地踢在我的腹部。我像只大虾一样,蜷缩起来,只晓得护住头,其余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他骑到我身上,以往和善的脸变得狰狞万分。他揪着我的衣领拳头重重砸在我鼻梁上,我反抗不了,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躺着,听着自己骨头断裂发出的脆响。
最初我还会因为痛发出些声音后来干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不是因为我在忍耐,而是我确实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之后,他打累了,坐到一边休息。失去了压制,我喘了口气,胸腔里的瘀血大口大口涌到嘴边,顺着脸淌下来,我眼前一片粉雾,我知道是充血了。再这样下去,估计会瞎的吧。
他告诉我。这么多年,我是头一个又杀人,又敢跑的。
他还说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没人心疼,活着没人在意,在这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还能为别人赚点钱,有什么不好,我还敢跑,真是不知好歹。
我偏着脸看着他的后脑勺,也听着他背对着我喋喋不休,他不杀我大概是我还有用吧,我身体再差似乎也能卖点钱,我死了就不值钱了,他不舍得。可死是早晚的事,我也会被划开肚皮放在解剖台上。下面盛一缸的冰会给我的身体降温除菌,如果麻药打得不彻底,我或许还能看见器官被一件一件掏出来,那样的死法,太惨了。
我斜着眼看着管道口圈出圆圆的天,是啊,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还能为别人赚点钱,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的呢,我扯了扯嘴角,好你妈。离我胳膊不远处,是我扔下的半块红砖,我告诉自己,如果不能拿起这半块红砖,我一定会死,但如果能的话,还有一线生机。我要活下去,我要把我目睹的都说出来。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我了,而是强子,是无数个在这儿丧命的挂壁青年。
一丝一丝力气顺着毛孔渗进来,我不知道是我意志的作用还是真的强子在天有灵,我抡起红砖朝主管后脑勺砸下去,他受了推力,身体前倾,一头撞在了管道壁上,满头满脸的血,继而又被雨水冲淡,他软软地倒在了我身边,我单臂撑着身子,摔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坐起来。
我把刀具从那个白褂子男人手中抽出来,在主管胸口上补了一刀。血先是溅了我一脸,然后又突突突的往外冒,很快就把我所在的区域的积水染红了,我抬头望向管道口。那有越来越多的黑皮鞋聚集过来,雨打树叶的声音遮不住黑色皮鞋踏着泥泞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声音。我看着他们似乎出现了幻觉,在这个幻觉里,他们呲着獠牙,眼泛青光在管道口边蠢蠢欲动。
我想我很快就会被这群野兽啃得连渣都不剩,可是当警笛声响起却越来越近视兽群惶恐不安之际,我知道我虽然狼狈,但我终究还是赢了。在那时候我想着,我恐怕至死都不会忘了那天阴雨中安抚亡灵的红蓝警灯。
通过案件审理,我被判特殊正当防卫宣告无罪,并作为受害人,站在原告席上听法官宣读审判结果: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我作为唯一活着的受害者,还得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赔偿款。下了庭,赵警官跟我一同出来,告诉我,赔偿款很快就会下来,要我找个工作。赵警官是那时把我背出管道的警察,在我养好伤之前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他对我说,要回家看看。我没有搭话,只是问他那个阿姨的事情,赵警官告诉我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要我重新开始生活,还给我买了日常用品和几件衣服,递给了我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原来世间的好人是长这个样子的,我拎着包走到天桥上翻过栅栏。我看见了强子,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柔软的水泥之中,沉沉浮浮,有惊惧,有享受,我而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仰起头,阳光照在我脸上,蓝天之下,那个浮在我头顶的声音告诉我:生存下去的念头是一切苦难的开始。我笑了笑,去你妈的。
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影子所指的方向是我的家乡。
杰克在地下室摩擦佣兵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