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孩子从来都不属于父母
“妈?”
卓颍打完乐乐后,看着他捂着自己的被打的一边脸颊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么大的错事,像方梓文一样,居然用了自己最厌恶的教育方式,使用了暴力。
“对不起,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打你。”卓颍边向乐乐道歉,边伸手走向他, “让妈妈看下打伤你没有?”
“阿姨,暴力未成年人,尤其是父母亲属,罪加一等,我可以报警处理的。”陈晗年轻的脸庞生气了,往前靠近卓颍,毫无畏惧,好像她才是乐乐的母亲,她在保护乐乐。
乐乐拉着陈晗往后退,看卓颍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走。”乐乐拉着陈晗转身离开。
“乐乐!你听妈妈解释,妈妈不是故意的。”卓颍的前脚刚跨出去,乐乐就回头了,冷漠的看了卓颍一眼,卓颍便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开,忽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叫她不敢动弹。
想到丈夫背叛了自己,深爱的儿子又违抗自己的要求,两父子都是因为爱情,都因为另一个女人要抛弃她,就有股热气涌上她的头顶,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白皙纤细的手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可怜,于是,反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当天晚上乐乐没回家,卓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乐乐心情不好,主动说要到她那里住几天,卓颍没反对,请了假,在家想了一天后,还是不想纵容儿子的早恋行为,她已经让孩子没了爸爸,不能让孩子没有前途,于是她找到了陈晗的母亲。
35岁的陈安染着一头金粉色的头发,皮肤白皙,将吐出的烟缓缓吸入,看着她,卓颍能明白陈晗的举止像谁,母女两不仅仅是外貌和举止像,连思想也颇有些前卫,不拘于传统和时速。
“你打算让自己的女儿早恋?”卓颍说明了乐乐和陈晗的交往,提出希望陈安以母亲的身份共同制止,遭到了陈安的反对。
“孩子是属于孩子自己的,从来都不属于父母,他们喜欢什么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们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做得了决定呢?”
“父母可以帮助孩子做决定,但不能替他们决定。”
卓颍沉默。
“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啊,我们都年轻过,年轻的时候难道你不曾喜欢过谁吗?”
卓颍脑海里闪过一个在教学楼拐角处的男孩,回答说,“没有,”
“那你的青春过的肯定很灰暗。”
“我过的很好,谢谢。”
“过去很灰暗,通常未来也会很灰暗。”
“你什么意思?”
“今天你一个人来的吧?”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你丈夫呢?”
卓颍下意识的摸了下无名指,推说丈夫工作忙没时间来。
“那你的戒指呢?”陈安的视线落在了卓颍的无名指上。
“不关你的事。”卓颍早就把戒指摘了下来,有丈夫却不带戒指的理由通常只有那么一个,陈安看的很清楚。
“你过的不好,难道孩子也要跟着你的历史过的不好吗?早恋是不是真的有害,你自己心理清楚。”陈安看穿了卓颍的窘迫,但没有说破,她就事论事,不认为早恋是一件多么坏的事。
“加以正确的引导,才是父母的职责,而不是一味的关闭通道,那样只是你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解决方式。”
陈安说的很有道理,让卓颍找不到对话的突破口,又不愿轻易认输,她一再强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哪怕今天棒打鸳鸯会让孩子恨自己也在所不惜,如果陈安不愿和自己联手阻止两个孩子的恋情,她就自己去解决。
“联手什么?和你一个外人联手对付我的女儿吗?对不起,我做不到,而且没必要。”陈安熟练的用拇指掐断了烟头,看着叫卓颍觉得手指疼。
“你不要后悔。”
“你才是,不要让你的遗憾再发生在孩子的身上,爱情是一件美好的东西,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情,这种幸福的东西你应该早点让孩子经历,这才是对他真正的好。”陈安说到这里又点了一根烟,这次这跟烟不是给她抽的,而是插入了一张黑白照片下的香台上,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带着警帽,穿着警服。
卓颍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
“忘了,介绍了,这是我老公,陈岩松,”见卓颍的目光被照片吸引,车安向她解释。
陈安的丈夫是接受虚拟怀孕后的第一个月去世的,没能见到女儿出生,但陈安还是坚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立志要通过考试,生下一个真正的孩子。
“对不起。”
“哈,你道歉什么,我老公又不是你害死的,他是在执行一次任务中牺牲的,我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陈安滑开手机上的短信又关上,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说起了她和她老公的故事。
两人是初中同学,陈安在上初二的时候就被陈岩松表白过,不过因为害怕被老师父母责怪,一直没同意在一起,陈岩松一直很执着的追求她直到她大学毕业,被他的执着感动的陈安,在27岁那年硕士毕业后,终于和他便确立了恋爱关系,在那之前,陈安从没有谈过恋爱,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父母亲人之外的爱,那种关爱和心疼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你难过,一个人开心的时候有人陪你开心,然后一个人再也离不开另一人。
“想象下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儿子还不能和喜欢的姑娘在一起,没能谈一场甜蜜的恋爱,你不会替他感到遗憾吗?”
卓颍觉得陈安说的有点夸张,她的头向侧边偏,歪了个四十五度,身体居然自动的想要点头。
“你不需要告诉孩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只需要告诉他你爱他,这就是我们做父母唯一可以做的,以他们的年纪现在说爱还太早,但是多一个人喜欢你儿子总没有错吧,反正多一个人喜欢我女儿我是很高兴的,哈哈。”
陈安明朗的笑容感染了卓颍,她的想法和金娜有些相似,开朗,豁达,她开始钦佩和喜欢眼前这个女人,但还不是不能说服自己不管儿子的恋爱。
“对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可以请你马上离开吗?”
“嗯?”卓颍努力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男朋友待会儿就到了,你在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啊?你老公。。。”几分钟前那个动情讲述自己初恋的陈安消失了,卓颍还没有适应过来。
“我的老公是死了,可是爱情没死。”
“嗯嗯。”卓颍点头,她越发喜欢陈安那份洒脱和真实。
“你也是。”陈安简单的三个字感动了卓颍,仿佛看穿了卓颍,隔空,用语言的力量给了她鼓励和拥抱。
“谢谢。”卓颍心头一阵温暖,又想到了什么。
“你的儿子叫乐乐是吧?”
“是的。”
“是个好名字。”
“谢谢。”
从陈安家离开,卓颍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她这么着急阻止孩子的恋爱,是不是只是不想花时间教育孩子,根本原因是自己懒惰而不是早恋有问题。就像陈安说的,如果恋爱可以让孩子快乐,为什么不让孩子快乐?自己的人生已经不快乐了,她又何必再让儿子的生活再增加更多的不快乐?关于早恋,她似乎有了不同的答案,但还不肯定。
回到家中的卓颍,焦急的等待儿子的归来,门铃响起,她打开门看到的不是儿子,而是父母资格审查委员会的人,他们收到举报电话,有人看到卓颍下午在学校打了她的虚拟儿子乐乐,根据《父母从业资格考试》的相关规定,他们需要对卓颍进行调查,如果核实情况属实,需要根据情况对卓颍进行惩罚。
卓颍慌了,方梓文因为暴力孩子而被警察带走的一幕从她的眼前闪过,一时失控的一巴掌肯定会对她的资格审核结果造成负面影响,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你儿子在家吗?需要你和当事人一起进行情况核实。”
“他不在。”
“那你先说说当时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和举报者说的一样,打了你的儿子。”资格审查委员会的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卓颍录像,一个人负责审讯和做笔记。
卓颍不敢说实话,她确实是做错了,这个错误她以为只需要跟儿子道歉,现在,她需要对委员会的人道歉,可是道歉有用吗?除了在她的评分表上留下难看的分数外。
“嗯?请如实告知就好了,不要紧张。”负责审讯的王老师,等着卓颍的实话。
“下午,我看到我儿子。”
“然后呢。”
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卓颍有点犹豫。
“然后呢?”王老师再次询问。
这个时候对委员会的人说谎,就算骗过了他们,只要他们问过乐乐,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了,卓颍想到这里忽然就绝望了。
“我那个时候心情不太好,和我老公吵架了,所以就。”
“所以就怎么呢?”王老师将卓颍的话全部写在了笔记本上。
卓颍看了眼王老师,又看了看对着自己录像录音的手机,艰难的张开了嘴,“我不该。。。”
“妈,你在干嘛呢?”乐乐满头大汗,喘着气,双手扶着大门的门槛,对着客厅里的卓颍喊道。
沙发上,王老师和卓颍的对话被乐乐打断了。
儿子的出现让卓颍既安心又担心。
“你是乐乐吧,呦,脸上那一块红印是怎么回事?被你妈妈打了吗?”王老师直奔主题。
卓颍心里咯噔一下,别过脸,没好意思面对乐乐。
“是的。”
卓颍紧紧闭了下双眼,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还没跟乐乐道歉,还有话没有对乐乐说,她回过头,乐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为什么要打你儿子?”王老师把问题抛给了卓颍。
乐乐握住了卓颍的手,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是我让我妈打的。”
在得知陈安向父母资格审查委员会打了举报电话后,乐乐马上就赶了回来帮母亲解围。他告诉父母资格审查委员会的人,当时他脸上有只蚊子,他请妈妈帮他拍死那只蚊子,妈妈才打了他的脸。乐乐说的有板有眼的,一点也不慌张,还偷偷拇指用力,按了下母亲的手腕,示意她和自己统一口径。
“你打你儿子,是因为为了打死他脸上的吸人血的蚊子?”
“没,没错。”在儿子的帮助下,卓颍成功逃过了一“劫”,审查委员会的人离开后,她长舒一口气后瘫倒在了沙发上,想开口对儿子说些什么,乐乐却先行走开,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卓颍多次走到乐乐的房门,想敲门又不敢敲门,到了晚上10点,客厅走廊的灯亮,睡不着的卓颍再次起身赤脚走到乐乐的房门前。
厕所马桶冲水声音响起,盥洗池里水龙头被打开,从洗手间的里出来的乐乐和卓颍撞了个正着。
卓颍一度以为乐乐会因为她失手打了他而不跟她说话,没想到他早早的回家还替自己圆了谎,儿子站在自己这边,身为妈妈却没有站在儿子那边,卓颍更加愧疚了,“妈妈向你道歉,不该打你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妈妈,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虽然被母亲打了一巴掌,乐乐只是一时生气,实际上并不在意,当他知道母亲被陈安举报遇上麻烦时,他更多的是埋怨自己,他钻进房间,想趁母亲继续深入话题前,把门关上,快速结束谈话,却被卓颍挡住了。
“妈妈想问你,你真的想和陈安交往吗?”
“妈,”乐乐就怕提到这个话题,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卓颍刚要张口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是金娜打来的电话,说博文正在医院急救。
“怎么办啊,卓颍,我儿子快死了!”这是卓颍第一次听见金娜发出这样悲恸的声音,她挂了电话,和乐乐急忙赶到了医院。
博文意外在家里摔倒送医后,被检查得了免疫性综合基因缺陷疾病,住院一个礼拜,抢救了三次,这次抢救直接给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刚好刘月行不在医院,金娜只能打给卓颍。
“放心吧,没事的,博文这孩子肯定不会有事。”卓颍陪着金娜站在手术室外,看见乐乐站在她们身后,来回疾走,为他的好朋友担心。
金娜天天在医院看护儿子,一颗心悬着,时刻准备面临和承担孩子的意外,这是自打博文出生以来,这是她从未感受到的压力。医生和朋友劝说她放弃博文,毕竟是个虚拟孩子,不用花那么钱和时间陪他,实在不行,还可以重新再参加考试,重新生个健康的虚拟孩子。
博文的病属于先天性的遗传基因病,就算这次考试通过,作为一个真实的孩子出生,金娜和月行也将面临一个活不过27岁的儿子。这也算是虚拟生育的一个好处,随着虚拟孩子的成长,难以被生育前检查出来的疾病可以及早发现,帮助父母做出更加理性的决定,决定是否将孩子生下,。
经过18个小时的手术,博文被抢救过来了。匆匆赶来的月行,为数不多的头发全白了,他拉着金娜的手,夫妻两人互相依偎着,无言的看着病床上毫无血色的博文,他们无言的背影被卓颍看在眼里。她想起金娜曾问过她,关于生孩子的意义。
博文的出生,多半是因为金娜的丈夫月行的喜欢和坚持,可能也会缺少对孩子的喜爱,博文的成长,她并没有干涉太多,给了他充分的自由,谁也没想到自由后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卓颍,你说我还要继续参加资格考试吗?”趁着月行去找医生的空档,金娜偷偷问卓颍。
“这养孩子太费时间和精力啦,你们家博文还有白养的风险,还是赶紧中止考试的好。”一旁的凌宽着急着先发表了意见,被卓颍瞪了一眼。换位思考,让卓颍站在金娜的角度做决定,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儿子还是一直陪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她想象不出自己会作出什么选择。
金娜没有作出决定,只是强调,“博文是我的儿子。”
“没病的孩子都难伺候了,更别说这有病的孩子,”凌宽已经向卓颍明确表示不愿生养孩子了,这和他们的婚姻状况和乐乐这个孩子无关,他只是在养孩子的成本和自己获得快乐里作出了权衡,认为不值得。
“我劝你啊,赶紧止损,放弃博文这个孩子,最好以后也都不要参加这种考试,听我的,养孩子真不值!”凌宽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盯着卓颍看,像是在劝说她不要再养乐乐。
“请你滚出去。”月行回来了,刚好听见凌宽的这一番话,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角的细纹因为生气而紧凑,显出几分严肃。
凌宽尴尬的道个歉。
“严凌宽,我让你滚!”从未发过脾气的月行,向凌宽大吼。
现场一片寂静。
呼吸机发出一阵长鸣,受到凌宽的影响,博文起身把自己的呼吸机拔掉了,他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金娜和月行几乎同时冲向呼吸机,博文挣扎着不肯再戴上呼吸机。
“就让我死吧!爸爸,妈妈!”虚弱的博文忽然迸发了巨大的力量,金娜和月行左右按住他的手臂都无法帮重新戴上呼吸机,闻讯而来的医生和护士帮忙给博文打上镇定剂才让他重新安静下来,听话的进行呼吸,夫妻两人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
晚上,金娜和月行拼命给博文戴上呼吸机的样子像卡带的cd,不停在她的脑子里回放。
“这孩子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从来没有,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啊,卓颍,我们家博文怎么这么不受老天爷待见啊!”金娜带着的话带着哭腔在卓颍耳边重播。
金娜说养个孩子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原本以为很容易的,谁知道孩子会生病,还生这么大的病,她每天为他担惊受怕,眼睛都不敢合上睡觉,怕一醒来,他人就不见了。生病不难,死也不难,难的是,叫人放心不下,就算知道他有百分之九九点九的机会会死,不,就算知道他百分之百会死,也放不下。为什么会这样呢?卓颍想不通,让金娜和月行如此揪心,不肯放下博文的原因,难道真就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爱吗?
第二天,金娜告诉卓颍,她和月行决定了,要陪伴博文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为别的,只因为博文是他们的儿子。金娜的决定没有让卓颍高兴起来,她只觉得人生苦短,她不该让自己和乐乐有太多的遗憾,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在短暂的时间里让乐乐更快乐,她把乐乐叫到自己的房间,告诉他她同意了他和陈晗的交往。
“妈妈?”强烈反对早恋的母亲突然的转变让乐乐不敢相信。
“和谁交往你自己的权利,只要你不要耽误学习。”
“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母亲转变的原因是什么?这点乐乐太想知道呢,否则幸福来的就太不真实了。
“没有为什么,妈妈就是想通了,这都2070年了,妈妈要让你快乐,还有。。。”
“还有什么?”
卓颍咳嗽了两下,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不想太年轻就当上奶奶。”
“什么意思?哦,”反应过来的乐乐突然脸红了。
隐晦的告诉儿子不可以和陈晗性关系的卓颍忘了,虚拟受孕的计划是不会让孩子活到30岁以后,更别说有孩子了。
夹冰块一天都不能掉出来祺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