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树

霞光刺破天际漂浮的云层，像一根尖刺一般刺入我的眼帘，我缓缓睁开眼，用手揉了揉眼眶，看着右手，手腕上，那只破旧的百达翡丽依然以它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时间，不管经历了多少年，它总是会在准确的时间指向那一刻的标尺。
已经六点多了啊！
来祈愿的人都下山了，我缓缓起身，疏松一把沉睡了一下午的筋骨，提起身旁的扫把，便开始打扫。这里是H市的中心，整个国家经济命脉核心地带中竖起的一座山丘，站在这座山丘上，可以看见整个H市，金属与混凝土结合的高楼一座连着一座，敷上深蓝的无框玻璃窗，映射出令人烦躁的光芒，人与车川流不息，伴随着枯燥的街灯，似一条淌着金银的河流。相比之下，这座屹立在中心的山丘显得格格不入，一片青绿，一条山路，一座破庙，一颗榕树，便是这座山的全部了！我看着眼前这棵几乎遮蔽了整个山头的榕树，遮天蔽日，郁郁葱葱，谁能想到，如今的她，曾经也只是一棵不起眼的树苗，生长在这座山丘上，毫无特点，无人照料，陪伴她的，应该只有这个老庙，为她避住了风霜，为她遮住了骄阳，伴着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秋，直到如今，她的枝头参天，枝繁叶茂，红头绳系满了她的枝丫，成了远近闻名的景观，陪伴她的，也还是那座老庙，他们就像一对相爱却不能相拥的情侣，在山尖的两头相望。
或许，这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某一年，我来到了这里，便被迷住了，于是我决定留下来做一个看守人，成了不小心介入他们爱情的旁外人，也成了唯一一个领略他们爱情的见证人！
天色暗淡下来，天际最后一缕霞光，也即将被黑夜吞没。上山的路上。一路都设有丢放垃圾的绿色圆筒，但总有人看不见它们的存在，我把地上的垃圾扫起来，来到路口将它们丢进桶里，一不留神，一个易拉罐调碰到了桶壁，“啪”地一声落到地上，沿着楼梯，便是一连串的“啪，啪，啪”，我一个苦笑，这一滚恐怕要到山底去了！可是，那声音没过多久便消失了，是碰到了什么么？我走到楼梯口，梯口往下三五米的样子，一个长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她俯身捡起滚落的易拉罐，对着我露出了雨露般的笑容，一股热气瞬间挤上了耳廓，胸腔里，那颗肉球开始跳动，焦躁地证明着它的不安，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在不觉间，少女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了她的脸庞，清秀是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词语，与山脚霓虹灯下生活的女孩不同，他的脸上干净、纯洁，看不出受到胭脂俗粉污染过的痕迹，梳着一缕乌黑明亮的长发，即使是霞光暗淡，也熠熠发光，一身长裙，更是将她推进了“天仙”的层级！她将手中的易拉罐递给我，我愣了半天才想到接过来。
“请问，还可以祈愿么？”她小心翼翼地问着，脸上带着些许不安，一副害怕听到“对不起，不能了！”的样子。
“可······可以的！”我从树下的案板上，抽出一块红布，又取了一支墨笔，递到她的身前，她不安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道了一声“谢谢！”，从我手中取走了布笔，便在树下写了起来。
我坐在一边，看着她提起墨笔，或许是因为布制品不好写，她停驻了一会儿，片刻，在上面写下了一列字，她的脸上，似乎带着些许哀伤！
许愿树的愿望，越高越容易实现，少女也知道这一点，她奋力地将手中的红布掷入空中，红布穿过榕树密集的枝干，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了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那布上写的，必定是最真挚的愿望！
她在树下背对着我站了一会，也许是在祈祷愿望实现，接着她走到我身旁，对我微微地鞠了一躬，又道了一声“谢谢”，便朝着下山的路口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的心里仿佛丢了什么一样，居然有丝丝的不舍，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化学课上从水中电解出了氢气，无色无味，明明丢失了，却浑然不知······
但氢气，遇到火会爆炸······
“那个······”听到我的声音，她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我再一次被她吸引，但是我没有愣住：“如果是经常过来祈祷的话，愿望，或许会很快实现的！”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像是理解了一样，又一次对我说了一声“谢谢”，走下了台阶。
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对其他前来的许愿的游客说过，在领导给我的“管理手册”上，也没有哪一条有着这样的记述，这是我自己说的，心中有那么一种声音一直催促着我，让我说出来，于是，当第二天晚上又是那个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那个少女真的站在了树前的时候，我会感觉自己做对了人生中最正确的一件事！
她在树下背对着我站着祈祷了一会，又过来对我道了一声“谢谢”，我说“不用”，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又道了一声“谢谢”便走了！虽然是短暂的看见，但是我的心里很满足。她连续来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是当这座城市落幕的时候过来，背对着我站在树下！
一个星期后，她像往常一样在树下站了一会，又和我说了一声“谢谢！”但是这次她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我身旁的木凳上，和我聊了一会天。从那里我知道，她的家乡在西南边境，一年前驱车万里来到了山脚下这座喧嚣的城市打拼，为了那一份美好的生活，她说，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但是她没有说是她的什么人，刚来到城里，工作不好找，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虽然累了一点，但是每月也能领到不错的薪资，日子也还算是美满，她还说了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买大房子，买好车子之类的，我似听非听的，只是被她深深吸引，只把她说的当成一些生活的琐事，可忽然，她的声音开始有些模糊，带着哭腔，我从幻想中反应过来，才看着她用衣袖抚着眼角，“对不起，莫名其妙地和你说了这么多，实在对不起，我该走了，再见！”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下了台阶，我追了上去，看着她下山的身影，一直在抽泣，我想叫住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只能这样一直看着她往山下走去，消失在了黑夜里·
·····
之后的第二天，她没有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再来了！
我看着树下空荡荡的案板，霞光照射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依旧美丽，但是总是那么充满了悲伤，我忽然明白，原来，她每次背对着我，一直是在哭泣。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搬来梯子，违反了“管理手册”的规定，爬上了榕树，在最高的那支枝丫上，取下了那块沾染着她味道的红布！
······
林氏大厦，H市最大最高的大厦，是H市地标性的建筑，在它的周围，没有哪一栋建筑敢与之媲美，它是林氏的私人财产，H市排在头名的产物，即使是在国外，也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光越是强的地方，黑暗越是明显，这样一座浑身散发着金钱味道的大楼，一般的小偷 不敢光顾，于是门口那个在林氏看了十几年大门也没有升职的老保安便开始有些倦怠了，眯着眼看着眼前出入的人，像是要睡着一般！我从他跟前走过，道了一声“刘叔早！”他模模糊糊地回应了一声“早”，便开始摇晃着头要打瞌睡了，忽然，他像是被一盆水泼醒了一般，朝我的方向看来，看到了我像是看到了电视里的明星一般诧异，在电梯快要关闭的时候，我看到他急急忙忙地拨了直通董事长秘书办公室的电话。
林氏大厦的顶层，是这座城市最富有的人的办公室，我走出电梯，按着熟悉的红地毯走着，径直来到了一座4米多高的大门前，站在门边的两个仆人见到我惊讶地有些说不出话来，给我打开了大门，一束白光刺入我的眼帘，全景玻璃窗贴满了大半间办公室，从这里便可以看见大半个H市了，三米多长的办公桌后，是一把靠背都快要戳到屋顶的办公椅，上面冒起了烟气，一股浓浓的雪茄味，椅子转了过来，是那个熟悉的面孔，还是那副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样子。
“我就说过你会回来的。”
我握紧了拳头，还是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爸！”
······
H市人民医院，这里是H市最好的的医院，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设备，也有着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各科医生，如果世界上有什么病在这里都治不好的话，那可以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人民医院可不一定是为人民建的，在这里治病，普通人一个月的薪资恐怕都还开不了一个病床，更别说后面天价的药费与手术费，因此，大多数普通人得了重病，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死去，而他们死去的身边，就是可以“救死扶伤”的圣地。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病房门口，看着病房里长裙的少女一口一口地喂着病床上的青年喝粥，她的脸上不再有悲伤，欢乐浮现在她的脸颊，更加美丽！
“少爷，该回去了！”管家在一旁轻轻地催促，我朝着病房里看了最后一眼，将红布放在了门口。
医院门口，便可以看见那座山丘，山上，老庙与榕树紧紧相望，能一直这样看着对方，他们就足够了，足够了······
我看着他们，眼眶一股热腾湿润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