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假期（其一）

“唯，快醒醒，”半睡半醒的朦胧间，唯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嗯，马上，就要上课了......”唯隐约感觉自己回应了什么，脑袋里面却还是一团浆糊。
“唯......唯............唯！”
模糊的声音突然扩大，唯一下子惊得从桌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回答道：“在！” 
“真是的，你还要睡多久？”遥抱怨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唯揉着稀松的睡眼，拉起了一声长长的哈欠，说：“早上好啊，遥。”最后一个字的音调还没拖完，唯的脑袋顶上就挨了一记直尺——“啪”。
“好疼啊！”唯咋呼地摸着被拍的地方，不曾想手背上又挨了第二下。
“你的早安是对地球另一边的人说的吧。”见唯完全清醒了，遥这才放下了尺子。
“唉，以前那个软绵绵的遥跑到哪里去了？”唯不甘心的撇着嘴，压低了声音嘀咕着。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人总是会成长的。”遥又摸上了直尺，扯出了一抹黑黑的微笑，说：“唯你都睡了两个小时了，现在可以开始干活了吗？”
“干，马上就干！”唯立马跳出了桌子，一溜烟消失在了最近的书架后面。
遥无奈地摇了摇头。唯能做好她那份活就足够了，自己可是连中午都没有休息一直在干，她再偷懒自己可必须要生气了。不过正好手头的书都清理完了，在唯把新的书找来之前，遥也能偷偷地休息一会儿。
这是一间图书室，阴阴的室内横竖排放着一人多高的书架，上面的书册并没有全部放满，留有很大的空隙，残篇与断本随处可见。许多书籍的封面都是破破烂烂的，不用翻开就能看见爬在上面斑块状的霉点们，甚至有的摸上去还滑腻腻的。
唯找到了自己放在书架后的小车，继续从上午停下的地方起步了。她时而缓缓向前，时而徐徐向后，有时也会停下来，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将车上的书和书架上的它们一一比对。小车上的书大部分都因为经常借出的关系褪色泛白，有的甚至连内容都难以辨别，很难在书架上找到它们应该待的地方。
生锈的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大理石地板上推来拖去，发出很大的刺耳杂音，像是一位小提琴初学者在演奏一曲摄魂的三流乐谱。唯则是乐队的指挥，在转身谢幕前只能不断地操控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曲子终于在窗边停了下来。只见唯捧起一座小山似的书册，轻轻放在了窗前的榆木桌子上。尽管她很是小心，但它们在落桌的一瞬间还是响起了“砰”的一声，掀起的尘埃立刻扬到了遥的面前。
“咳咳。”遥赶忙扯用胳膊挡住口鼻，可飞来的灰屑还是精准的扑到了她的脸上，顽皮地钻进了她的鼻子、眼睛里，好半晌才恢复过来。
“啊，遥，抱歉！”
“没、没事。”遥轻轻地摆了摆手，以免激起更大的灰尘。窗外适时刮过的微风，一阵阵地卷走了尘星，待到尘埃落定，遥才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东西，把上面的灰尘尽数抖了出去。
直尺、裁纸刀、糨糊、笔刷、墨水、还有一沓厚实的牛皮纸，那是出入小镇运送货物的货车们一起带进来的，上面曾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在遥的处理下已经变得微不可查。桌子上的每种东西都和这间图书室一样，遍布着岁月的痕迹，上面的铭牌早已剥落，划痕与擦伤的纹路让人触目惊心。遥就是在这里，在这些身经百战老将的帮助下，为一本本破败腐朽的书籍换上了新的衣服。她娟秀的文字点缀在的封面和书脊上，于其上开花和盛放。
在唯的眼里，遥一直乐此不疲。就算是暑假期间，接到了老师请求的她也不知道推辞。而自己唯一能够帮她的，就是替她筛选和搬运这些厚重的书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学过使用这些东西，同样也无法接替遥干的活。
“呐，遥。”
“嗯？”遥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她埋低了身子，双眼仔细的观察着手中的书壳和书页，纤细的双手一遍又一遍的丈量、折叠、剪裁、涂抹，周而复始的取用着同样的工具，忙碌却又不慌不燥。
“我们还需要干多久？”
遥想了想，问道：“书架上还剩下多少？”
“大概二十来本吧，都有这么厚，”唯抄起桌上的一册书，拇指和食指沿着书口比了个距离。
遥扶着眼镜揣摩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应该还有两周吧。”
“两周？两周之后就开学了！”唯一屁股落在了椅子上，整个人都萎靡了。
“遥~我们非得把这个地方收拾干净不可吗？”唯的双手搭在自己这一侧的椅子背上，环顾着飘散在四周隐隐约约的雾气般的尘埃，有气无力的问道。
“嗯，已经答应了顾问老师了。”
“那是图书馆的顾问老师吧，我可是网球部的人诶，”唯半是埋怨半无奈的吐露道：“这些废纸根本就没有减少的意思，我怀疑每天都有人在偷偷的往里塞新的，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夏天都要躲在这里和灰尘为伍了。”
“不是废纸，是书，只是被翻过太多次，有些损伤了而已，而且不是挺好的吗？既可以让它们焕然一新，又不用跑出去晒太阳，一举两得不是么？六月份的太阳你还没晒够？”遥一边订正，一边把手头处理好的书堆摞在身旁的地板上，用放在那里的一块起锈的生铁板压好；又从唯放下的那沓书顶取下一册，对比着书根的凹陷部位，把折角的页面一个个翻回原状；再把它置在展开的牛皮纸上，用铅笔轻轻的勾画出它的轮廓。
“完、全、不、好！待在这里天天都得吃灰尘，每天回家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一下轻了十几公斤！”
“那你可得注意点了，”遥好歹是抬起了头，打量着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唯......的小腹，之后认真的叮嘱道：“如果再瘦下去你可就成骨头架子了，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我......”唯活像个气球，被堵在胸口的气撑得满满的，眼看就要爆炸，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松开了气口，一腔郁懑刹那间没了踪影。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的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遥问道。
“口干死了，去买点喝的东西，”唯摆了摆手就要离开，可她前脚刚踏出门槛，却像蓦的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和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她果然在看着自己。于是唯露出了微笑，用柔和的追加道：“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吗？我很快就回来。”
“普通的水就可以了。”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回应遥的是木门轻掩的咔嗒声，闹腾的风迅速散去，只剩下她一人坐在充满凉意的屋里。窗外，太阳的光辉还是那么耀眼，却隐隐有滚滚雷声从远方翻涌咆哮而来。
“遥这个笨蛋，真是服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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